他的搜身粗暴且彻底。“他没问题。”
“那么,好吧。”典狱长捡起其他金币,在手里轻抛得哗啦作响。“我们进去把这事情讲清楚吧。”
阿德里安跟着典狱长,感觉奥利韦特和杰克斯紧跟在后。他没把握自己的计划能成功,但他只有这些:黄金、人性的贪婪和他自己准备赴死的觉悟。不过他了解典狱长。他快六十岁了,对工作很厌倦。六百万美元是很大一笔钱。阿德里安觉得这个计划值得一试。
可是看到那两个孩子时,他的希望破灭了。
在这一刻之前,状况是全赢或全输。计划成功或不成功。如果伊丽莎白死了,他会跟她一起死。他可以接受这种艰难的平静。丽兹做出了她的选择。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但是跟这两个孩子无关。
他们紧挨在祭坛下方,不光是吓坏了,还受了伤。他当然认识吉迪恩,他酷似阿德里安曾全心全意爱过的那个女人。而那个女孩,想必就是报纸上登过的,倩宁。一个男人死在地上,是伊丽莎白的父亲,他心想。另一个男人是贝克特,他可能死了,或者快死了。伊丽莎白被铐在前排的一张长椅上。“我要你们放了她。马上。”
“阿德里安——”
“先慢着。”典狱长打断她。“这里还是我做主,所以我们从头来。”他抽出手枪,枪管抵着伊丽莎白的一边膝盖。
“你把东西藏在哪里?”
“我会带你去。”
“是哦。”
“我们五个开一辆车,”阿德里安说,“往东,走小路。没有警察。没有目击证人。两个小时后,你就发财了。”
“我的筹码在这里。”
“你得放聪明一点。六百万。”
“把那个男孩带过来。”
“不!”伊丽莎白想挣脱手铐。“你狗娘养的!你混蛋!”她踢了典狱长一脚。
他打了她脑袋一记,打出血来。“那个男孩。快点。”
吉迪恩想挣扎,但那警卫太壮了。他拖着男孩下了台阶,走过腐烂的地毯,把他丢在典狱长脚边,典狱长一脚踩在他喉咙上,枪管抵着他之前中枪的地方。吉迪恩尖叫起来。“看到这个游戏怎么玩了吧?”典狱长将枪管使劲压,还转了一下。“附近没有其他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住手。”阿德里安说。
“伊莱的金子在哪里?说吧,阿德里安。”那枪管又转了一下。典狱长脸上似笑非笑。“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玩的。”
阿德里安目光离开那男孩。三个警卫。三把枪。
“下一个是那个女孩,”典狱长说,“然后就是丽兹了。”
他压得更用力,吉迪恩又尖叫了,声音又高又亮,就像任何曾在这个古老教堂里唱歌的唱诗班男孩。
贝克特受伤很重,但还有足够的警觉,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典狱长。丽兹。牧师……
他看到那死去的男人,那睁着的眼睛。
他找到丽兹,然后眨着眼,想到卡罗尔。
我美丽的妻子……
她们是他的命,两个都是,他的伙伴和他的妻子。两个人他都爱,但要优先选哪个,从来不是疑问。
他的妻子。
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但眼前这个……
死亡,还有两个小孩和丽兹看着他的眼神。他本来就没有选择,但该死,眼前这样的状况也太糟了。两个小孩。他腹部的那个洞。他快死了,肯定是这样。有人在讲着他无法了解的话,有一股霉味,还有像是色彩散落的动作。他觉得愈来愈迷糊,就要失去意识了。
另外还有疼痛。
上帝啊……
他眨眼,那疼痛啃噬他,拖着他在意识边缘进出,把他击碎,像一个瓶子在岩石上被砸破般。眼前他还勉强意识清楚。那男孩在尖叫,几个警卫注意力集中在阿德里安身上。
于是剩下倩宁。
贝克特试着讲话,但是没办法。他试着移动,但双腿不听使唤。他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另一只手没有受阻,但是几乎无法移动。他努力挪动手指,抓住外套,往上拉,先是一英寸,然后五英寸。等到他后腰的枪露出来,他试着说出她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好痛。他全身每个地方都痛得要命。但这是他的错,所以他恳求上帝怜悯一个愚蠢、一塌糊涂、垂死的男人。他祈祷上帝给他力量,然后吸了口气,又说了她的名字。结果出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有微弱的气音。但她听到了,也看到了那把枪。
于是她弯腰拿了枪。
倩宁,她的枪法好得像个梦。
奥利韦特先看到了,那娇弱的女孩拿着一把枪,那把枪对她的两只小手来说太巨大了。他不担心。她连站都站不稳了,离他们又有三十英尺远。他当下的直觉是伸出一只空着的手说:“小心点,小女孩。”但结果,他说的是:“典狱长。”
典狱长的目光从那双眼发亮、身上流血的小男孩身上抬起来。那女孩踉跄向右歪倒,好像被枪的重量拖过去。她的双眼勉强睁开,快要倒下去。
“来个人,朝那小婊子开一枪吧。”典狱长说,而奥利韦特的第一个想法是该死。他自己女儿的年纪只比她小一点,而且这个女孩想拿出勇气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他更希望去没收她的枪,让她重新坐下。
但没有人能违逆典狱长。
他对着阿德里安的枪口转开,但杰克斯动作更快地放低枪,转向又举起来。此时奥利韦特看到那女孩全身不动,几分之一秒间,她看似就要倒下。但那不是倒下。她跪地形成一个完美的姿势,连开三枪,轻快利落的程度是奥利韦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杰克斯的脑袋喷出血来,伍兹和典狱长的脑袋也是。两秒钟。三枪。奥利韦特的枪对着她,但他犹豫了。她又快又准,好像他自己的女儿。他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很佩服她父亲教她射击教得这么好,然后她枪管末端冒出亮光,整个世界变暗了。
开完枪后,阿德里安不敢置信地站在那儿。典狱长的脑袋原先就在吉迪恩上方才一英尺之处,还有一个警卫之前就站在阿德里安正后方,近得阿德里安都感觉到子弹划破空气,经过他耳旁。而现在他们死了,全都死了,教堂像墓地般安静,只有那女孩无声地哭着。阿德里安的第一直觉是去检查尸体,然后去察看丽兹和那个男孩。然而,他什么都没做,而是小心绕过那些尸体,来到那娇小的女孩面前,弯腰从她手里拿走枪,放在祭坛上。
“我杀了他们。”她说。
“我知道。”
“我到底怎么了?”
除了最明显的那句话,阿德里安想不出别的了,于是他说出来:“你救了我们的命。”他说,然后张开手臂,在她倒下之前拥住她。
之后,他们花了点时间才知道要怎么做。阿德里安打开丽兹的手铐时,她还在昏迷中。等到她醒来后,两人争执了一番。“查利得立刻送去医院,”她说,“吉迪恩也是。”
“这个我同意。”
“在他们安全之前,我不会离开。”
即使在这场大屠杀后,她还是保护意识很强,而且坚持要做正确的事情。倩宁想跟他们一起走,阿德里安觉得这样也好。但是丽兹不肯离开教堂,非得等到救护车来。
“我不能在这里等警察来,”阿德里安说,“你也不行。否则我们两个都得去坐牢。谋杀,谋杀从犯。我们的通缉令不会撤销的。”
“贝克特的脊椎被射穿了,”伊丽莎白说,“我们不能移动他。”
“我知道,没错。另外那个男孩可能有内出血。可是,你和我可以走。那个女孩也可以。”
伊丽莎白转向倩宁,她好小又蜷曲着身子,看起来不到十岁。丽兹握住她的手跪下来。“不会有人因为你所做的事情怪你的,甜心。你是被害人。你可以留下。”
她摇着头。“不要。”
“这里是你的家——”
“为什么我要留下?”那女孩的声音空荡荡的。“好让我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当那个被强暴了一天半的怪胎,当那个危险的、脑袋有毛病的小女孩,先杀了两个男人,接着又杀了四个?”她崩溃了,那一幕软化了阿德里安心里的每一个硬角。“我想跟你在一起。你是我的朋友。你能了解。”
“那你父母呢?”
“我十八岁了,不是小孩了。”
阿德里安看到丽兹接受了,她把头凑过去,用自己的前额抵着她的。“我们要怎么处理?”他问。
丽兹把自己想要的告诉他们。大家都同意并了解后,她站起来,最后一次来到她父亲的尸体前。阿德里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没有流连不止,也没有碰她父亲或说任何一个字。而是打了九一一,说了可以让一切动起来的话:“有警察倒下。”她说。然后跪在贝克特身边,摸着他的额头。“我不明白,也不确定自己以后能明白。但是我希望你活着,等他们赶来,也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解释。”
或许贝克特听到了,也或许没有。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丽兹。”
“我知道,”她说,“时间不多了。”
但吉迪恩更难处理。他也想一起走。他哀求着。“拜托,丽兹。拜托不要离开我。”
“你需要医生。”
“可是我想跟你走!拜托不要留下我!拜托!”
“只要老实说出发生什么事就好。你没做错什么。”她用力吻了他的脸颊。“我会回来接你的,我保证。”
他们离开时,他还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此时阿德里安明白,他从此可能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这么多爱。
这么令人心碎。
出了教堂,在暮色中,警笛的声音愈来愈近。“他们不会有事的。”丽兹说,但是没人搭腔。她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得赶快离开了。”
她朝阿德里安点头表示同意。“你可以开车吗?”
“那当然。”
她把倩宁扶上后座,自己上了前座。“我们不会有事的。”她说,这回还是没人搭腔。阿德里安没开车灯,一路缓缓往下坡开。“在这里等。”丽兹说。于是他们等着,直到看到远处的车灯爬上一座山丘,然后他们确定了。有救护车,还有警车。吉迪恩应该没事,甚至贝克特可能也撑得过去。“好吧,”她说,“我们可以走了。”
阿德里安开车,朝那些警笛和车灯的反方向走。等到离得够远,他才打开车灯。“我们要去哪里?”
“西边,”伊丽莎白说,“往西边走很远很远。”
阿德里安点头,那女孩也点头。
“我们中间还得停一下。”他说,然后等到有机会,他就把车掉头,朝东边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