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阿德里安正站在窗边。只有丽兹知道他在这里,于是他接了电话。“丽兹?”
“阿德里安,感谢老天。”她的口气很唐突,声音很紧张。“听我说,仔细听好。我的时间不多。你记得我父亲的教堂吧?旧的那个?”
他当然记得。他在采石场碰到伊丽莎白后一个月,就加入了那个教会。他曾想在那里跟朱莉娅举行婚礼,展开新人生。那个教堂曾代表着美好生活的梦想。
“出了什么事,丽兹?”
“我要你来教堂,而且要快。”
“为什么?”
“你来就是了,拜托。我有重要的事。”
“你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讲的那些话吗?就是上一通电话的最后?”
“记得。当然记得。”
“那些话是认真的,现在更是。”
阿德里安想再问,他想知道更多。
但电话挂断了。
典狱长抢走伊丽莎白手里的电话,放回自己的口袋。在他坚持下,这段对话开了扩音功能。“你在耍什么小聪明吗?”
“没有。”
他凑得很近,她闻得到他的皮肤和发油的味道。他仔细刮过胡子,褐色的双眼看似柔和。伊丽莎白回避他的目光,但他用一根手指碰碰她的头发,又用枪轻敲她的膝盖。
“你上回跟他讲了什么?”
“你希望他来这里。我说了我该说的话,好让他赶来。”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她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然后看了贝克特。他的双眼睁开,正在观察。“我上回跟他说我爱他。他会因此而赶来的。”
典狱长思索着她的话,打量她的脸。“你在跟我撒谎吗?”
“我只希望保住这两个小孩的命。”
“剩八十九分钟了。”
离这个地方远一点。离我远一点。
这是她上回跟他说的话。她真的希望他离得远一点吗?他觉得不太可能。要是这样,她为什么还要打给他?一定有什么状况改变了,而且不会是好事。
或许是警察?
也同样不太可能。
典狱长呢?
这是最可能的,但其实也没差别了。丽兹会打电话给他,就一定是需要他。还好他终于想清楚了,知道该做什么,还有什么时候做。他听到伊莱的声音,仿佛他就在房间里。
那些金币只值这么多钱,孩子。
六百万,他心想。
丽兹值更多。
教堂里热而平静。贝克特还活着,但伊丽莎白没见过有人这么接近死亡。她第七次问了同一个问题。“拜托,可以让我帮他一下吗?”
吉迪恩和倩宁坐在她两旁,他们三个人聚在祭坛前的阶梯上,一名警卫用枪指着他们。奥利韦特站在门边。典狱长站在那里望着彩绘玻璃。
“他快死了。”她说。
“还剩两分钟。”典狱长轻敲自己的手表。“希望他能及时赶到。”“我已经照你的要求做了。没有必要再让其他人死。”
她说得好像很真心,但她心底其实很明白。一旦典狱长达到目的,就不会放过任何人。他们是证人,也就意味着风险。他绝对不会接受的,尤其现在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在垂死状态。只要阿德里安落到他手里,他们全都别想活着离开。
“跟我谈谈吧,”她说,“我们可以商量出办法的。”
“别说了。”
“我是认真的。一定有办法——”
“把她带过来。”典狱长指了一下,一个警卫拖着伊丽莎白站起来。“把她放到那里,铐在长椅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我才能瞄准那两个孩子。”
她挣脱一只手臂,但那警卫推倒她,把她的双手拉到背后,铐在长椅的椅脚上。“你不会的。”
“其实呢,我宁可不要。”典狱长站在她旁边弯腰。“不过,你感觉不到吗?”他摸着她的脸颊。“这种悬而未决。”他指的是阿德里安,口气充满信心。“六十秒。”
“别装了,你根本不会让我们活命的。”
“包括那两个孩子吗?”
他的微笑似乎很真诚,但他的双眼却透露了一切。他已经开枪杀了一个男人,还朝一个警察的腹部开了枪。这样的状况不会有其他收场。他心里明白,她也明白。
“有动静。”门边的奥利韦特说。在他后方,黄昏已经降临。深紫色的天空。草里的蝉鸣唱着。“有车子开过来了。一辆绿色的旅行车。”
典狱长看了一下手表,站起来之前朝伊丽莎白挤了下眼睛,那眼神她永远忘不了。她伸长脖子,看到三个男人站在门边,另外一个监视着两个小孩。伊丽莎白对上了倩宁的眼睛,那警卫看到了,枪口抵着倩宁的头。“全部给我乖一点,”他说。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差得远了。
山丘上的教堂映入眼帘,对阿德里安来说,那不光是一栋由玻璃、石头和铁所构成的建筑物而已。那是他的往昔,他的青春,他永远的悔恨。他曾想在那里结婚,跟他原先就该娶的那个女人展开新人生。那栋建筑很古老,而且很结实。他喜欢那座教堂的永恒感,喜欢牧师谈论着出生、希望与原谅。他的婚姻失败后,他常常想起这座教堂。有时他会开车过来,只为了看着它矗立在山丘上,想着:如果我终于能诚实……
结果,他因为朱莉娅的谋杀案被审判,再也不能谈悔恨和赎罪。这十三年来,他常常梦到自己失去的人生,而当这座教堂在那些梦里出现时,他看到朱莉娅恳求着,孤单死去。她嘴里喊的不是上帝,也不是她丈夫,而是阿德里安,夜复一夜。她快死了,很害怕,而他始终不在场,除非在梦里。等到下一个梦魇来临时,他也会看到他太太吗?或者丽兹?那想法让他难以忍受,于是当他从公路转入石子路时,在心中向自己许下承诺。
不惜任何代价。
再也不能重演。
他开上山丘顶,看到门边那几个男人和外头停着的车子。他停在花岗岩台阶的二十英尺外。典狱长和奥利韦特及杰克斯站在门外。伍兹应该也在,大概跟丽兹在里头。阿德里安关掉引擎,把车钥匙放在口袋里。车外的空气很暖和。
“你该一直跑,不要回头的。”典狱长走出来,鞋子刮过花岗岩台阶。他头上的树荫黑暗而沉重。
“或许我出来的第一天就该杀了你。或第一个晚上。”
“你没那个胆量。”
“或许你一直低估了我。”
“这话暗示你有秘密,而且你一直守着没说出来。但是我不太相信。”
阿德里安从口袋拿出一个金币丢过去,金币在台阶上发出清脆响声。典狱长一直留神看着阿德里安,同时捡起那枚金币察看。“随便找个当铺都能买到这玩意儿。”
阿德里安又丢了一打金币过去。
“所以,那个故事是真的了。”典狱长这回没弯腰。他拇指抚过那枚金币,然后给杰克斯看。“有多少?”
“五千个。只要放了她,就全都是你的了。”
典狱长用全新的眼光审视着阿德里安。其中有尊敬,甚至有一点害怕。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屈服,受了那么多苦。“还有威廉·普雷斯顿的事情。”
“这是六百万美元。”阿德里安说。而这是唯一重要的事实,他从典狱长的脸上,还有杰克斯不安的双脚看出了这一点。友谊很可贵没错,但钱还是排在第一位。
“你带来了吗?”
“我可不是笨蛋。”
“那你建议要怎么进行?”
“只要丽兹没事,我就带你们去拿金子。她留下来。”
“那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可以再折磨我,虽然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我会改成折磨她。”
“死就是死,”阿德里安说,“我们可以双赢,也可以双输。”
典狱长抚摸下巴,思索着。“那如果她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呢?”
“你爱你老婆吗?”
“不怎么爱。”
“那是六百万美元。无法追踪的。你可以放在后备厢,去任何地方。到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展开全新的人生。”
典狱长微笑,让阿德里安很紧张。“我不认为布莱克警探会像你这么不在乎被折磨。”
“她要不是彻底想过,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
“或许呢,她以为你会跑来,跟我们开火。”
“我不会逞英雄,这一点她知道的。”
典狱长的拇指又抚过那枚金币。“杰克斯会帮你搜身。”他指了一下,杰克斯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