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她不可能这么糟糕,这么……大错特错。

“她是个好女人,儿子,个性温柔又可爱,但是就跟我们其他人一样,她心里有很多矛盾挣扎。”

“布莱克牧师?”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吉迪恩。这好像是个重大时刻,我真不想打扰你们。”

“你吓了我一跳。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是因为络腮胡,或者应该说没了络腮胡。另外还有衣服,我不是永远都穿黑衣服的,你知道。”牧师站在绿色窗帘一角的昏暗中。他微笑,走进房里。“你好,罗伯特。很遗憾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来帮你吧。”他伸出一只手,拖着罗伯特站起来。“艰难的时期,我相信。我们一定要努力振作起来,渡过难关。”

“牧师。”

罗伯特点着头,努力想把酒瓶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布莱克牧师笑了。“软弱不是罪,罗伯特。上帝把我们创造得各有缺点,让我们去面对挑战,处理这些缺点。面对伤害我们最深的事物,才是真正的试炼。如果你跟你儿子到教堂来,可能就会了解其中的差异了。”

“我知道。对不起。”

“或许下个星期天吧。”

“谢谢,牧师。”

“你在喝什么?”

“呃……”罗伯特一手抹过脸,清了清嗓子。“只是波本威士忌。对不起……呃。我刚刚说到有关朱莉娅的事情。我指的是打她。我想你也听到了?”

“我没有立场批判你,罗伯特。”

“可是,你觉得是我害她被杀死的吗?她逃离我,然后她死了。你明白那可能是什么情况吗?”罗伯特双眼含泪,还是一片混沌。“我瞒着这个秘密好久了。拜托告诉我,她不是因为我而死掉的。”

“我来告诉你怎么办。”牧师一手揽着罗伯特的肩膀,拿起酒瓶举高了看,发现几乎是满的。“你就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吧?”牧师带着他离开床边,走向房门。“不要回家,就近找个地方。带着这个,安安静静去喝一场吧。花一点时间好好想一下。”

罗伯特接过酒瓶。“我不明白。”

“或许就去外头的庭院,或是停车场。我不在乎。”

“可是……”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种种人性的弱点了。你自己的弱点。你太太的弱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助你儿子了解。同时,好好享受这瓶酒吧。我允许你。”布莱克牧师把他推到走廊,把门关到剩一条缝。“明天很快就到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想一下你的罪有多深重。”

然后牧师把门完全关上,沉默地站在那儿许久。吉迪恩觉得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不光是衣服和胡子不见了。他好像更僵硬,也更瘦了。他讲话时,声音比较不那么宽容了。“你父亲是个软弱的人。”

“我知道。”

“他没有决心去做必要的事情。”

牧师转过身来,只看得到他的深色眼睛和棱角。他们常常谈到必要的事情。在星期天做完礼拜后,在不同夜里的漫长祷告后。那些祷告不像星期天的布道。牧师解释过不止一次,但吉迪恩不会假装完全了解:《旧约》相对于《新约》,以牙还牙相对于另一边脸颊也让人打。吉迪恩了解的是必要的事情这个概念。那是你打从心底觉得没有其他人会帮你做的事情。是艰难的事情,你会瞒着不让人知道,直到采取行动的时候。他就是在行动时失败了。“有关阿德里安·沃尔。”

“嘘。”牧师举起一只手,然后把一张椅子拖到床边。“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没扣下扳机。”

“我一直只说,要遵从你的心,不要害怕行动。阿德里安·沃尔的命运总是掌握在比你更大的人手里。”

吉迪恩皱眉,因为他记得的不是这样。牧师以前谈到必要的事情,很少谈到遵从。他向来只谈行动。

这是他们释放囚犯的时间。

这是他们会去的地方。

这是你躲藏的最好地方。

牧师说这种话好像不对,但有时吉迪恩误解了其背后更广的概念。上帝的确曾让世界被洪水淹没。他曾把罗得的妻子变为一根盐柱。当牧师解释时,一切都很合理。清洗。惩罚。创造性破坏。

“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当然不会,吉迪恩。你是个孩子,因为运气不好而受伤。你应该也了解,必要的事情通常很少是容易的。如果它们很容易,那么有决心的男人和那些低劣的人就没有区别了。你向来有热切的灵魂。你母亲看得到的,你知道。”牧师摸摸吉迪恩的手。“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不是还愿意帮我。”

“当然愿意。永远愿意。”

“好孩子。很好。这个可能会有点痛。”牧师站起来,把吉迪恩手臂上的针管拔掉。

“噢。”

“我要你穿上衣服,跟我走。”

“可是医生——”

“你更信任谁,医生还是我?”

牧师扬起眉毛,注视着他,那坚定而严厉的目光让吉迪恩异常害怕。“我的衣服在衣柜里。”

牧师走到房间另一头,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回到床边,他这才露出了吉迪恩首次见到的真心微笑。“来吧,快点。”

“好的,牧师。”

吉迪恩颤抖着下了床。他很虚弱,胸部的伤口很痛。他一脚穿进长裤里,接着是另一脚。等到他直起身子,看到了牧师的血。“你的脖子流血了。”他指着牧师的颈部,牧师摸了一下,看到手指染成红色。然后吉迪恩看到牧师的衣服领子也有血,脖子侧面还有一大块紫色瘀伤。整个感觉都太不对劲:牧师穿了红色法兰绒衬衫、流了血,而且他拔掉吉迪恩的注射针,还叫吉迪恩的父亲去喝醉。

“你是怎么受伤的?”

“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孩子。”牧师把一件衬衫丢给吉迪恩。“必要的事情很少是容易的。”

之后也没有一件事感觉是完全对劲的。他上下打量着吉迪恩,然后检查一下走廊,讲话很小声。“你站得稳吧?能走路吗?”

“可以,先生。”

“那就正常走路,要是有人跟你讲话,让我来回答。”

吉迪恩跟着他走出病房,始终低着头。他知道他们做的事情不对。医生之前已经一再表明:“至少住院一星期。你胸口的缝线很脆弱,千万不能用力扯到了。”

“我想我流血了。”

他们单独在电梯里,布莱克牧师看着楼层指示灯一路往下。“那很正常。”

“流很多呢?”

“没事的。”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从五楼往下,到了二楼时,电梯停下来,一个护士进来。她看着吉迪恩,然后又看了牧师脖子上的伤口。她张开嘴巴,但布莱克牧师抢先一步。“你看什么看?”

那护士闭上嘴巴,看着前面。

出了电梯后,还有其他人瞪着他们看,但没有人出声阻止。他们穿过急诊室,走出玻璃门。到了停车场,牧师加快脚步,穿过停满的车辆间。吉迪恩很吃力,跟不太上,他觉得虚弱。阳光太亮了。

“这不是你的车。”

“能开就好。”

吉迪恩犹豫了。他以前搭过牧师的车,是一辆七人座休旅车,上头的烤漆完美无瑕,车牌上有个十字架。但眼前这辆车很小又很脏,有些地方还锈穿了。

“你先上车坐好吧。”布莱克牧师推着吉迪恩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自己也上了车。

吉迪恩皱着鼻子。“这里的味道好奇怪。”

“安静一点,让我专心开车吧!”

牧师转动钥匙,开车穿过市区,来到破败贫穷的区域。他边开边轻声吹着口哨,吉迪恩一开始以为他们要去那栋白色的老教堂,于是觉得很安心,因为他喜欢赞美诗和烛光,喜欢椅垫、木椅和天鹅绒跪垫。那个教堂很小,但吉迪恩感觉得到其中的温暖。牧师声音低沉,他太太就像个完美的祖母。伊丽莎白星期天常常会开车载他去做礼拜。她自己不进去,但等到吉迪恩来时,她总是在外头等他,这也是吉迪恩珍惜的时光。但他们车子开过了转往教堂的岔路口。他看着教堂在远处消失,同时牧师开到那条山坡路,往下进入昏暗、凉爽的阴影——吉迪恩家的房子就是长年笼罩在这样的阴影中。“要去我家吗?”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吗,孩子?答应帮我一个忙?”

“好的,牧师。”

“你一向让我很放心。”

牧师在靠近门廊处停下来,打开屋子的前门。他的动作似乎匆忙又不稳定,在台阶上还绊了一下。他脸红红的,眼睛四处猛看。进去之后,屋子里的空气很闷,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他让吉迪恩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

“这个忙,你得精明一点,把事情做好。”牧师把一部电话塞到吉迪恩手里。“打给她。跟她说你想见她。”

吉迪恩觉得牧师的不对劲愈来愈严重了:那种急切和发干的嘴唇,那种突然的、强烈的专注。“我不明白。打给谁?”

“伊丽莎白。”牧师从吉迪恩手里拿了电话,拨了个号码。“告诉她你得见她。叫她来这里。”

“为什么?”

“告诉她你想念她。”

吉迪恩双眼盯着牧师,等着伊丽莎白接电话。响了五声,然后吉迪恩照着牧师的交代说了。他讲完后,有一段沉默,然后他犹豫着说:“我只是很想念你。”

他又听了十秒钟,然后她挂了电话,感觉也很不对劲。为什么他跑回家,为什么他打电话给她。

“她说了什么?”

牧师急切地抓住电话,吉迪恩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后悔。“她说我不该离开医院的。”

“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会赶来。”

“马上?”

“是的。”

牧师站起来,在房间踱步转了两圈。他拉着吉迪恩的手臂,带他到浴室。“接下来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什么?”

他转过来面对着吉迪恩,沉重的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别叫。”

吉迪恩不认识浴缸里那个女孩。银色的胶带封住她的嘴,又在她头上缠绕了两三圈。她的手腕也缠着胶带。但吉迪恩最注意的是那肿起的双眼。她被铐在暖气散热片上,身上包着防水布。“牧师……?”

牧师让他坐在马桶上。浴缸里的女孩挣扎着,牧师便跪下来。“你不想这么做的。”

吉迪恩看着女孩,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见过任何人这么害怕。那女孩忽然睁大眼睛,然后慢慢不动了。他设法搞懂,但感觉好像自己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好像太阳有天下山,第二天升起时却不会发光了。“牧师?”

“待在这里,保持安静。”

“我不确定我做得到。”

“你信任我吗,孩子?你相信我明白是非对错吗?”

“是的,牧师。”但其实他并不。门关上了,吉迪恩坐着不动。那女孩看着他,让他感觉更糟糕。“会痛吗?”

她的头上下摆动,很慢。

“我为牧师感到抱歉,”吉迪恩说,“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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