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阿德里安坐在一个破旧的房间里,凝视着眼前那堆黄金构成的小小财富。这个房间里有五十万。另外还有五百多万埋在土里。他想着伊丽莎白讲的最后两句话。“离我远一点。离这个地方远一点。”

他办得到吗?

之前,他仅有的感觉就是恐惧、孤单和狂怒。他只对一个死去的男人有爱,但长期以来,那个男人只是个幻影,因而他不知道该拿自己此刻的种种感觉怎么办。

丽兹是真实的。

她很重要。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着一辆十五年的斯巴鲁汽车,那是他用五枚金币在一个泥土停车场里换来的。有关他妻子的新闻报道出现之前,他都准备好要离开了。他打算往西走——去科罗拉多州或墨西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太太死了,而且丽兹的声音里有种无言的绝望,那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出来的。

“我该怎么办,伊莱?”

他摸着丽兹吻过的嘴唇。

伊莱没回答。

那女孩晕过去了,于是他背着她来到车旁一处阴影里。她的颤抖停止了,在他的肩膀上软绵绵的,很娇小,他一只手臂就能抱起来了。但她是个斗士,而斗士身上有一点很明确。

她们有点像丽兹。

她们的眼睛很深邃。

他把那女孩放在草地上,对着车旁的镜子检查自己。他颈部靠近锁骨处被割伤,后脑还肿起一个包,他摸了一下,发现流血了。于是他从车上拿了一块旧毛巾,按在脖子上。这个伤口很痛,但是他接受,因为他也伤害了那个女孩。都是因为疼痛的震惊和受伤的自尊,逼得他做出不必要的伤害。然而这就是循环。罪孽滋生出罪孽。这个循环愈来愈深,愈来愈低。他审视着那女孩的脸,肿起且流血。这不是他第一次硬起心肠。朱莉娅·斯特兰奇也不好对付。他是在教堂里发现她的,她独自一人跪在那里。当时不该有人在教堂里的,即使现在,他还是很纳闷,如果他早一步离开的话,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但她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当她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时,那种悲恸欲绝的模样令他震惊。她被打得很惨,但她的伤痛比肿起的下巴或流血的嘴唇还要深。那伤痛深入她的眼中,让她变得……更丰富。那一眼只是一瞬间,但他看到了她的伤痛,以及伤痛之下的纯真。她又成为一个小孩了,而且迷失了方向。他想拿掉那种痛楚。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但当时他不知道会在她的眼中发现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发现将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即使到现在,那个过程还是一片模糊:他的情绪爆发,手指摸着她的皮肤。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她是第一个。十三年后,将会以伊丽莎白为终结。非得如此不可,所以他硬起心肠。

但现在,是这个女孩。

他温柔地脱掉她的衣服,把她清洗干净。一如往常,他的念头始终保持纯洁,但是很想赶快完成,因为整件事感觉已经很不对劲了。他新设的祭坛在树林里,将一片三夹板放在锯木架上。他设法按捺住自己的挫折感,但当他用丝绳把她绑住,盖上亚麻布时,觉得她看起来就是不对。光线太黄了,不够像教堂。他想要粉色和红色,想要穹顶的寂静。他一手抚过头发,设法说服自己。

他可以让那个情况发生。

行得通的。

但那个女孩一团糟,她的脸在树干上撞得很惨,腹部伤口的血渗出亚麻布,染出一块红渍。他很困扰,因为纯洁很重要,光线、地点也很重要。这样还能行得通吗?他忍住疑虑。他人在这里,她也在这里。所以他倾身凑近,希望能在她眼底发现自己需要的。那一刻从来不会很快到来,要一再尝试与犯错,他双手放在脖子上可不是一次或两次,而是很多次。

他等着她醒来,然后掐了一次,好让她知道这是真实的。“我们会慢慢开始,”他说,然后又掐紧,好让她不会再有任何怀疑。他掐着她,让她进入即将昏迷的状态,然后停留在那儿。他的手微微移动,低语着。“让我看那个女孩。让我看那个孩子。”他让她吸了口气,看到她挣扎就又掐紧,踮起脚尖凑近了。“嘘。我们全都在受苦。我们全都感觉到痛。”他手上力道加重。“我想看到真正的你。”

他深深掐了她好久,然后是又重又急地掐。他用上了自己所学得的各种技巧,又试了十几次,但知道没有用。

那对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看不到她。

倩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她知道痛和黑暗,以为自己在筒仓里,然后才发现周围还有些晃动。她回到车上了。同样的气味。同样的防水布。她用绑着的手摸摸自己的脸,这才明白大部分的黑暗是来自肿起的眼睛。她几乎看不见,但知道自己还穿着衣服,还在呼吸,还活着……

一声呜咽从她喉咙冒出来。

多久了?

她想起他的手和那片黑暗,黄色的树和他饥渴的脸。

他试图杀她有多久了?

她吞咽着,觉得就像碎玻璃刮过喉咙。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在防水布里的暗蓝空间中蜷缩得更紧了。

他要带她去哪里?

为什么她还活着?

这些忧虑啃噬着她,直到另一件更烦心的事情钻进她乱成一团的思绪里:树影下他的脸。没戴帽子,没有眼镜。他看起来不知哪里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但现在清醒了,而且在拼命求生的状态下,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哪里看过他。

啊,老天……

她知道他是谁了。

这个发现把她吓坏了,因为其中的真相太变态了。怎么可能是他?

但反正就是,而且不光是那张脸。她也认出那个声音了。他开着车,一面打电话,而在打电话的空当,就愤怒地喃喃自语。他在找丽兹,找不到就愈来愈丧气。没人知道丽兹在哪里,她也不接电话。他打到警察局,打给她母亲。中间一度,倩宁隔着防水布的缝隙,看到伊丽莎白的房子一闪而过。她认得那房子的形状,还有那些树。

那辆野马车不在。

之后倩宁啜泣起来,停不下来。她想要跟伊丽莎白坐在那辆车里,或者在她的房子里,或者在她床上的黑暗中。她想要安全、不害怕,只有丽兹可以让她有这种感觉。所以她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伊丽莎白——而这一定泄漏到外头的真实世界了,因为忽然间车子猛然刹住。倩宁整个人僵住,有好一会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他小小的声音传来。“你爱她,对不对?”倩宁缩成一个球。“我很好奇,她是不是也爱你。你想她爱你吗?我想她大概很爱你。”然后他沉默下来,手指轮流敲着方向盘。“你有手机吗?

我一直想联络她,但是她不接。我想如果她看到是你的号码,可能会接。”

倩宁不敢吸气。

“手机。”

“没有。我没有手机。”

“当然了。要是你有手机,我早就看到了。”

接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缩在闷热的防水布里。等到他又开始开上路,倩宁看到一排建筑物和树,然后是一段生了锈的铁丝网篱笆。车子开始下坡,她感觉到太阳消失了,偶尔看一眼外头的黄色和粉红色房子,一路下坡到某个阴暗的山谷中。等到车子再度停下,他关掉引擎,接下来一分钟,四下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你相信人该有第二次机会吗?”他问。

倩宁闻到自己的汗水味,她的呼吸沉重。

“第二次机会。相信还是不相信?”

“相信。”

“如果我要求的话,你会帮我的忙吗?”

倩宁咬住下唇,设法不要啜泣。

“帮忙,该死!会或不会。”

“会。上帝啊。拜托。”

“我要带你下车,让你进屋去。附近没有人,但如果你敢发出声音,我就会伤害你。明白了吗?”

“明白。”

她感觉车子晃动,听到门打开了。他抱起她,她还裹在防水布里。他们走过泥土地,上了阶梯,进入一道门。倩宁看到的部分很少,直到防水布拿掉,才看到他的脸和一间肮脏浴室的四面墙。他把她放进浴缸,把她一边的脚踝靠在旁边的暖气散热片上。

“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不会了解的。”

他拿出一卷银色的胶布,撕下一段。

她看着,吓坏了。“拜托,我想了解!我想了解!”

他打量她,她看到他的怀疑,融进他的疯狂、忧伤和冷酷的决心中。“不要动。”

但是她没办法。她挣扎着,同时他用胶带粘住她的嘴,又在她头上缠了两圈。

完事之后,他站在她上方往下看。她在浴缸里面显得好小,而且吓坏了,像一个灰白色的小东西。她说她想了解,或许是真的。但是他所试图做的这件事,没有人能看出其中的美。她会说出跟警察同样的字眼:连续杀人凶手。危险。精神错乱。到头来,只有丽兹会了解驱动他的真相,知道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最高贵的理由——一个珍贵女孩的爱。

吉迪恩喜欢医院,因为一切都很干净,每个人都很和善。护士们都冲他微笑,医师喊他“小哥”。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他大部分都不明白,但多少能听懂一点。那颗子弹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小洞,没伤到器官或主要的神经。不过子弹弄破了一根重要的动脉,大家都跟他说他好幸运,他能被及时送到医院,外科医师的手术恰到好处。他们希望让他感觉舒适,但有时候,如果他的头转动得够快,就会看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往旁边看的奇怪目光。他原以为是因为他原先企图做的事,因为电视上到处都是阿德里安·沃尔,而自己是企图杀掉他的那个小男孩。或许是因为他死去的母亲和教堂下头的那些尸体。也或许是因为他父亲。

他父亲第一天还好,冷静而沉默,甚至可敬。然而到了某个时候,情况就改变了。他开始喜怒无常,闷闷不乐,而且对护士很不客气。他的双眼老是红红的,吉迪恩不止一次醒来时发现他坐在那边,戴着那顶旧鸭舌帽,瞪着自己的儿子喃喃自语,低声说着一些吉迪恩听不到的话。有一回,一个护士建议他父亲回家睡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好大的声音。他眼里有种表情,连吉迪恩都觉得害怕。

之后,只要他老爸在病房里,就没有护士敢多逗留。她们不敢微笑,不敢说笑着小故事。但这样也还好。吉迪恩的父亲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等到他决定露面时,就会蜷缩在椅子上或睡觉。有时他身上会盖着医院的毯子,只有吉迪恩知道里头还藏着酒瓶。他听得到黑暗中瓶子的碰撞声,还有他父亲掀开毯子喝酒的咕噜声。

这是模式。如果他喝得比平常久且多,吉迪恩也不怪他。他们都有理由怀恨,而且吉迪恩也明白失败的痛楚。他没扣下扳机,这证明他和他父亲一样软弱。于是他容忍着他的饮酒和长时间的注视,容忍他父亲踉跄走到浴室里呕吐,直到天亮。等到护士问起吉迪恩浴室里面一塌糊涂的景象,他就说是他自己弄的,说是止痛药害他吐的。

之后他们就给他药效比较温和的泰诺,害他伤口很痛。

但是他不介意。

医护人员保持房间里的黑暗,在昏茫中,他看到母亲的脸,不像是在照片上那样扁平而褪色,而是她在世时必然有的模样,那种颜色,那种生动的微笑。这段记忆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但他还是继续幻想下去,像是播放一部最喜欢的电影,一次又一次重复,在黑暗中发亮。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父亲忽然向他告解。

“她会死是因为我。”

吉迪恩惊跳起来,因为他不知道他父亲在病房里。他离开好几个小时了,但现在他就在床边,手指钩着床栏,脸上的表情绝望又羞愧。

“拜托,不要恨我。拜托,不要死。”

吉迪恩不会死。医师已经这么说过了,但他父亲脑子已经完全崩溃:发红的双眼和肿胀的脸,嘴里发出一种类似腌菜的气味。“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儿子。你不明白当时状况一直累积——我们做的事情,当我们爱一个人、信任一个人,让他走进你的内心,所造成的后果。你当时年纪还小。你怎么会懂得背叛或伤害,或一个男人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事来?”

吉迪恩坐得更直了,觉得胸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你在说什么?没有人因为你而死啊。”

“你母亲。”

“她怎么样?”

罗伯特·斯特兰奇拉了一下护栏,然后一个酒瓶从大衣口袋掉出来,哗啦啦滑过地板,他摇晃着跪到地上。“原先只是吵架,就这样。好吧,慢着。不。那是谎言,而我已经保证再也不要撒谎了。我打了她,没错,三下。但就那三下,我就收手了。我打了她,可是我道歉了。我向她的儿子发誓。我跟她说她不必离开我或去教堂。她做了一件坏事。没错,好吧。但是,我已经原谅她了,所以她没有罪孽,不必向上帝或十字架祈求原谅,也不必为我祈祷。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跟我们在一起,我会原谅她所做的每件坏事,原谅她的谎言和对事实的歪曲,原谅她心里的秘密。告诉我你明白,儿子。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你受苦,因为没有母亲,只能独自守着我。告诉我你原谅我,那么以后我睡觉时或许就不会再做噩梦。告诉我我做了任何丈夫会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打了她?”

“那不是原先计划好的,而且我也不喜欢。”罗伯特把自己的头发抓得竖起来。“坏的部分发生得太快,我的拳头——事情前后只有二十秒,说不定更少。我从来不是有心的。我不希望她离开,没想过她会因为这二十秒就死掉。就这样,一、二、三……”

他手指动着,在数,而吉迪恩眨着眼睛,慢慢地全都懂了。“她会去教堂是因为你?”

“杀她的凶手一定是在那里碰上她的。”

“她是因为你而死的?”

这个问题难以回答,罗伯特全身僵住,脑袋倾斜的角度刚好映照着光。“你还是认为她是什么圣人,对吧?以为她很完美?我明白,真的。小男孩对母亲有这种感觉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把你丢在那个幼儿床里,儿子。当时我很生气,没错,或许我砸了厨房,摔碎了一些东西,而且或许我跟警察撒谎,没说出真正发生的事情。但离开的人是她。”

“只因为你伤害了她。”

“不光是因为那个。”他跨坐在地板上,把那个酒瓶抱在胸前。“因为她爱阿德里安·沃尔胜过爱我。”

吉迪恩努力想搞懂这一切:地板上的父亲,他揭露的真相。他母亲爱阿德里安·沃尔。这表示什么?阿德里安有没有杀她?

吉迪恩又看了父亲一眼。他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低垂着头。结果他母亲不是被掳走的,而是在教堂或别的地方碰到杀她的凶手。不是在她的厨房,不是他在游戏围栏里看着的时候。

凶手是阿德里安吗?

吉迪恩怎么可能知道?她有可能爱他吗?这个问题太大了,太难以理解了。

结果她根本没有被掳走……

吉迪恩闭上眼睛,因为更大的问题来得又快又猛。

当时她是打算永远离开吗?

永远离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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