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福·奥利韦特让他女儿继续睡,自己先下楼。听到楼上传来淋浴的声音时,他就动手开始做煎饼。他和女儿相依为命,今天他想紧紧抱着她,共度一点时光。厨房干净而整齐,空气中有面糊、咖啡和枪油的气味。那把点四五手枪放在炉边,之前他淋浴时就放在淋浴间旁边,更久之前则放在床边。奥利韦特很害怕,但不是怕阿德里安·沃尔。
“早安,甜心。”
“煎饼。太棒了。”他女儿走下楼梯。她十二岁,很有一股男孩子气,喜欢射箭、动物和跑车。她留着一头短发,不肯化妆。她现在已经很会开车,开得比大部分大人都要好。“你要去射击场吗?”
她指的是枪。那把点四五不是他的工作佩枪,而是在一家军用品店里买来的二手军用手枪。“可能会。”
“你的脸还好吧?”
她绕过厨房,轻轻吻了他的脸颊。他脸上有缝线,包了纱布,还掉了四颗牙。“我没事的。”
“我真恨你的工作这么危险。”
他让这个谎言继续维持下去:他之前告诉女儿,说两个囚犯在夜间巡查时扑到他身上。他没提到阿德里安·沃尔差点杀了他,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决定让他活下去。“你今天上午想做什么?”
“不知道。你呢?”
他把煎饼放进盘子里,她叉起一块吃了。
“车道上有一辆车。”她用叉子指着。
他也看到了。“他妈的!”
“爸爸!”
“你待在这儿。”他拿着枪去开门。
典狱长已经下了车,杰克斯和伍兹站在车子两旁。“你今天应该去上班的。”
“我以为——”
“我知道你以为怎样。”典狱长挤进屋里。“你以为几个瘀青就可以让你休假一天。今天可不成。”
奥利韦特关上门,跟着典狱长来到厨房。他女儿吃到一半停下,此时典狱长指着。“她不是应该去上学了吗?”
奥利韦特把枪放在料理台上,不过还是离自己很近。“没事的,甜心。你把早餐拿上楼去看电视吧。”
女孩上楼了,典狱长看着她离开。“她的瘸腿几乎看不出来了。动了几次手术?四次?”
“七次。”
“还在康复中?”
“我不喜欢你跑来这里。”
“你这样说,我可不高兴了。”
“我也不喜欢你带他们来。”
“这就是你的毛病,斯坦福。你以为你不屑于做这个,你以为你的钱和良心比较干净。到现在你分到多少了?五十万?六十万?”
“我女儿——”
“不要拿她当借口。你车道上那艘船要多少钱?或者你手腕上的那块表?不。你可不是英雄。”典狱长一根手指沾了配煎饼的糖浆,舔了一下。“我们做这个很多年了,你和我。钱和药物,肮脏的囚犯和他们肮脏的小钱。”
“别在这里说那些。上帝啊,我女儿就在楼上。”
“我才不管你女儿怎么样。”典狱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让阿德里安·沃尔杀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没让他做任何事。”
“但是你也没有阻止他。我应该有什么感想?普雷斯顿死了,你却没有。你是懦夫吗,斯坦福?你趴在地上哀求,但同时威廉·普雷斯顿坚定地站着,因此而死掉吗?”
“不是那样的。”
“那告诉我是怎样。”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多年来累积的憎恨明确无比。奥利韦特先打破沉默。“阿德里安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如果他知道,几年前就会告诉我们了。我们跟踪他不光是没有必要,而且很愚蠢。他已经崩溃了,无法预测,而且把他搞崩溃的人就是我们。那种情况根本无法控制,这表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那条路边。如果普雷斯顿被杀掉要怪谁,那也只能怪你,你的顽固、自我和贪婪。”
“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你不该来我家的。”
“接下来我们这么办。”典狱长露出冷酷的笑容,走近奥利韦特。“我们要去找阿德里安·沃尔,就我们四个。我们要把他抓到,杀了他。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把你也给杀了。”
奥利韦特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枪,但是典狱长向来动作很快、很稳,他眼里的光芒像是在挑战。
想想女儿吧。
想想怎么活过接下来的两分钟吧。
“我们要怎么找到他?”奥利韦特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他现在可能都跑到墨西哥了,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他昨天晚上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对。”
“那他就不会在墨西哥。”典狱长以惯常的傲慢口吻说。
奥利韦特看着楼梯上方,觉得自己看到了墙上的一个影子——那是他女儿,正在偷听。“好吧,”他低声说,“我很抱歉刚刚说了那些话。”
“那当然了。我明白。”典狱长拿起那把点四五,退下弹匣,拿出子弹。“我们都会犯错,说出言不由衷的话。”他用那把点四五手枪抵着奥利韦特的胸口,持续用力推,推到奥利韦特后退撞上水槽。“但是我的好朋友死了,你却没死。这表示大家都别想退出了。你明白吗?你不能,我不能,阿德里安·沃尔更他妈的不能。”
丽兹跟着阿德里安回到磨坊,两人肘弯处都抱着一罐金币。她步履艰难地穿过小溪,心里计算着。五千枚金币装在三十个罐子里。每个罐子有一百六十五枚,或者一百七十枚。这样是多少钱?
每个罐子里有二十万?
丽兹无法想象这么多钱。当了十三年警察后,她银行里面有四千三百美元存款,另外在投资经纪人那边账户里有一万五千美元。她向来不太关心钱,但想到有六百万美元埋在一个沼泽里,就让她脑袋发晕。很多人为这些钱而死,还被杀害。所以这是血腥钱。阿德里安也沾上了这些血吗?
她看着他穿过荒野:沾了泥的长裤和窄窄的腰身,动作坚定、平稳。
“你在后头还好吧?”
“是的。”她说,然后判定自己应该还好。伊莱·劳伦斯已经死了,也为自己犯的罪付出过代价。威廉·普雷斯顿则是死有余辜,何况她有什么资格评判呢?她曾在一件双尸谋杀案中说谎,还协助保护了两名逃犯。“现在你计划怎么做?”
阿德里安走出树林,涉过通往磨坊的溪水。一直走到汽车旁,他才开口。“离开吧,我想。”他从她手里拿过罐子,放在地上另一个罐子旁边。“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伊莱一直是这么期望的。”
伊丽莎白的目光掠过沼泽,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愈来愈强。“那典狱长呢?”
“我再也不需要那样了。”他微笑,她知道他指的是复仇。
“那黄金呢?”
“这些可以让我重新开始。”他朝两个罐子点了下头。“剩下的反正跑不掉,以后再来拿。”
听到这句话中不言自明的信任,伊丽莎白别开眼睛。
“跟我走吧。”他说。
“你在开玩笑。”
“不是。”
“我的人生在这里。”
“真的吗?”
这是个艰难的问题,因为他对于答案几乎跟她一样清楚。这个小城已经变得敌视她,她的工作差不多完蛋了。“自从我们认识以来,已经很久了。”
“我又不是要你嫁给我。”
她听了这句打趣话笑了,但是也感觉到那种潜在的情绪。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了,她觉得一定是跟前一夜有关。也许是源自触碰所产生的柔情,或只是彼此了解的那种温暖。或许他们都暗自孤单了好久,渴望能有所改变。无论是什么,他的双眼现在已经不再那么警戒,笑容不那么保留了。她也感觉到一种复苏的情感,但深怕那只是年轻时代的迷恋,只是发烧时的梦境。他咧嘴笑着,在金黄的阳光下伤痕累累又俊逸非凡。而一切如果真的那么简单,她可能就会冒险答应了。
找个地方,展开新的人生……
“我不想再孤单下去了。”他说,听到他说出这么艰难的实话,她觉得很感动。但其他人也很重要。吉迪恩。倩宁。费尔克洛思。
“对不起。”她说。
但是回到汽车旅馆后,他说:“你再考虑一下吧。”他又露出微笑,不过那种鲁莽和潇洒不见了。他似乎迫切而紧张,那是孤单的痛苦面。
“你愿意抛开过去,我很替你高兴,阿德里安。”
“但是你不会跟我走?”
“我没办法。对不起。”
“因为你看到我打那两个人?”
“不是的。”
他别开眼睛,表情僵硬。“你认为我懦弱吗?因为我离开?”
“我觉得你有资格往前走。”
“奥利韦特说还有其他囚犯有其他秘密。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有其他人跟我之前一样在受苦呢?”
“你不能回去。”伊丽莎白说,“不光是因为谋杀被通缉而已。没有人会宁可相信你而不去相信典狱长的话。何况他还控制了那几个警卫,他的地位很难动摇。他这样搞真的很厉害。”
“因为囚犯总是会撒谎,而且囚犯常常会死去。”
“一点也没错。”
阿德里安的脸涨红起来,深色的眼珠苦恼地望着一辆辆车子驶过沙尘遍布的公路。“或许我应该杀了他。”
“找个地方,”她说,“过你的人生吧。”
他点了点头,但不是同意的意思。“监狱外没有人了解典狱长有多么危险。他们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从这些事情里头得到多大的乐趣。我不确定一个月后,或一年后,我对这些会有什么感觉。如果伊莱错了呢?”
“就算他错了,也其实不重要了。全州每个警察都在找你,你得想清楚这一点。如果你因为普雷斯顿的谋杀案而被捕,最后会被关进同一所监狱,碰到同一个典狱长。”他摇摇头,但她坚持。“看着我。阿德里安,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如果他犯了错,我们可能会交上好运。或许有别的囚犯或警卫愿意说出真相。耐心一点,等到这种情况发生。反正我最近认识了几个州警局的人,我可以去找他们。”
他扬起一边眉毛,扯着一边嘴角。“这是笑话吗?”
“或许吧。”
又来了,那微笑,那种突如其来的心动。“好吧,”他说,“我会离开。”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