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伊丽莎白驶进晨雾中,觉得自己整个人紧绷过头,像老电影里头的角色。一切都是黑与灰,迷雾中的树影朦胧,只有这条够崎岖的路感觉很真实。其他一切似乎都好假: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还有她的感觉。凉而潮湿的空气,道路之外的沼泽迹象。或许是因为四下静默或这个昏暗的黎明,或许是睡眠不足和不确定感,也或许是她眼前状况的虚妄性质。

“这对我来说很困难。”

伊丽莎白往右边看了一眼,知道阿德里安指的是信赖。他们昨夜睡在不同的房间,醒来时尴尬而意想不到地沉默。他对她所得知的事情觉得难为情,而她则想到他的皮肤就深感不安。萦绕在她梦中的并不是触觉,也不是那些隆起的疤痕或硬实的皮肤表面,甚至也不是其中的弹性。她梦到了那微微的颤抖,还有要逼自己全身不动的那种强大意志。多年来她看过很多被害人,他们随时都会崩溃、逃跑或封闭起来。但当她要求他信赖她,然后触碰他身上受伤最严重的地方时,他只是站着,除了眼睛之外一动不动。占据她梦境的是这些场景:良久地凝视着裸露的皮肤,感觉到那体温,还有勉强的信任。

发烧时做的梦,她心想。她一发烧就总会梦到阿德里安。

只不过,现在他不是在梦境里。她看着路旁树林间闪现出黑亮的水面。伊丽莎白问:“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一开始她什么都没说。轮胎发出嗡响,水面忽然被搅起涟漪。看那移动的样子,她觉得那是一条蛇,也或许是一条大鱼的背鳍。

“这个沼泽很古老,”他说,“有五十万英亩大,充满了落羽杉和黑色的水、短吻鳄和松树,还有全世界其他地方不会有的植物。沼泽里有一些小岛,够熟悉的人才知道在哪里。有一些家族在这儿定居了三百年,过得很辛苦,都是逃狱的罪犯和逃跑的奴隶所繁衍的后代。伊莱·劳伦斯就是其中之一。这里就是他的家。”

“伊莱·劳伦斯是你在狱中认识的人?”

“认识?是的。但不光是认识而已。”

“什么意思?”

阿德里安望着树林良久。“你坐过牢吗?”

“你明知道我没有。”

“那么,想象你自己是个被敌军团团包围的士兵。你孤立无援,但是可以看到敌人在昏暗的迷雾中,所有的人都想伤害你或杀了你。你很冷又很害怕,不敢睡也不敢吃——简直连呼吸都不敢。但或许你先发制人伤害了两三个敌人,或许你运气够好,就可以度过第一天、第一夜。但这一切会累积起来,你没法睡觉,感到寒冷,还有那种该死的恐惧。因为你以往所知的一切,都无法让你处理这样可怕的孤单。那会让你整个人彻底耗尽,把你榨干到连自己都认不得。但是你设法度过了几天,或许甚至一星期。此时你手上有了血,做了一些事,或许还是可怕的事。但你没放弃希望,因为你知道某个地方有一条线,你这辈子所爱过的一切都在线的那一边。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到达那条线,这个困境就会结束了。你就会回到家,保住一条命,你以为不久之后,回想起这段恐怖经历,就会像个梦,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可以想象。”

“一个警察被关进牢里,是同样的情况,只不过没有那条线,而且不是几天,是很多年。”

“而伊莱·劳伦斯帮了你?”

“他帮了我,救了我,甚至在他们杀了他之后。”

阿德里安的声音发哑,但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明白其中一些原因。“你刚刚说,他们杀了他。”

“普雷斯顿、典狱长、奥利韦特和另外两个叫杰克斯和伍兹的。”

“警卫?”

“是的。”

路往左弯,伊丽莎白换到低速挡,然后转弯后又加速。

“伊莱是我的朋友。他们因为他所知道的事情而杀了他,不是因为他偷了东西或杀了人,而是因为这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情。有一个星期天,他们带走了他。之后我整整九天没看到他,等到他回来,他就已经死了。”阿德里安看着沼泽,看着高视阔步的鸟,还有黑色的百合。“他们打断了他身上一半的骨头,然后带他回来,认为他会把那个不肯讲的秘密告诉我。我看着他被自己的血溺死,只能抱着他。之后,我就是下一个了。”

“我很遗憾。”她说。但是他不在乎她的怜悯。

“我要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我一直梦到杀掉他们。”

“但是,你饶了奥利韦特一命。”

“那种慈悲,也是因为伊莱。”

“那威廉·普雷斯顿呢?”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手,点了一下头。“那个我也心安理得。”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指点着该往左或往右,她照做,同时路愈来愈窄,从破烂的柏油路到碎石路,最后是柔软的黑色泥土路。伊丽莎白想知道更多,但保持着耐心。此外,进入沼泽的这条路是他的告解之路,而非她的。

“你知道我们现在哪里吗?”

“不知道。”

她打量着这个原始的森林。“没有路标或里程指示牌。”

“花了七小时,伊莱的肺部才充满血液,把他溺死。说出的每个字对他来说都很痛苦。我就算想忘也忘不了。他要我找到这个地方。”

“因为……?”

“减速,”他说,“就是这里了。”

伊丽莎白停在那条路的中央。此时他们离最接近的县城有三十英里之远,深入森林与沼泽交会的地带。他指的地方,是前面树林里一条狭窄的小径,入口旁有一堆落石,以及一块倒下来的生锈金属路牌。“你确定就是这里?”

“这里符合他告诉我的特征。”

伊丽莎白不喜欢这样。这条小径杂草茂盛,但是还没完全把路淹没。有些地方有人走过。“里头有什么?”

“一切的理由。”

伊丽莎白也不喜欢这个答案。她朝空荡的路前后看看,然后驶入树下的昏暗中,看到阴影、松树和大得像小孩的阔叶植物。整个地方感觉深不见底,被世人遗忘。

“你确定要进去?”阿德里安点点头,于是伊丽莎白开着车转入那条小径,沿着最深的车辙开了一段路,然后地面变得比较平坦,总算可以开得比走路快了。“有多远?”

“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座老磨坊和一片深水。他跟我说是一英里左右。”

伊丽莎白继续往前开,上方的树离他们很近。“他以前就住在这里?”

“出生在这里,住在这里。他母亲生他时难产死去,家里就只有他和他父亲。没有电,没有抽水马桶。他们连汽车都没有。”

这一英里半开了好久。等到小径穿出森林,弯过一座矗立在腐烂码头旁的废弃磨坊,码头外的水面在迷雾中延伸出去。那座磨坊很古老,屋顶没了,但是残缺不全的水车还在,就在一道拦水堤所拦下的溪水中,然后溪水越过破碎的石坝,形成白色水花。伊丽莎白停在磨坊边,看到墙上的青苔,以及湿气凝结的水滴。阿德里安下了车,远方雾中的水面传来了泼溅声。

“他总是谈起在这里度过的童年,谈到家人和失望,还有一个没有鞋的男孩所过的困苦生活。”

伊丽莎白望向磨坊。地板烂光了,墙壁是裸露的石头。“那是多久以前了?”

“伊莱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确切日期不知道。这个磨坊从一八〇〇年代就有,他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关闭了。伊莱的父亲和之前的祖父,基本上是擅自占地居住。他们在沼泽里钓鱼、捕猎,盗砍落羽杉卖给锯木厂,种一些庄稼。附近还有其他人家,不过大部分都住在沼泽深处那些低矮的小岛上。”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阿德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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