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但是我要等一天,万一你改变心意了呢。”

“我不会的。”

“我就在这里等,这个旅馆。”

“阿德里安——”

“这笔钱很多,丽兹。你可以分一半。没有义务,没有附带条件。”

她又依依不舍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他的脸颊。

“这感觉像是告别。”他说。

“是祝你幸运。”她捧住他的脸,给他的嘴唇一个长吻。“这才是告别。”

开车离去让她很难受。她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他会撑过去的。但是,那概率只有一半而已。她尝到了那个吻,尝到了他回吻的滋味。

“你几乎不认识他啊,丽兹。”

她说了两次,但如果一个吻能让你了解一个人,那么她就很了解他了——他嘴唇的形状,那柔软的触感和小小的压力。他只是一个男人,她告诉自己,昔日岁月中一段未完成的部分。但她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是那么单纯。那些感情总是在梦里出现,像他那个吻般余韵不绝。即使现在,那些感情依然令她困惑,而这就是童年感情的特征:爱或恨,愤怒或渴望——从来不可能长期隐藏不露。

她花了好些时间才离开那个低洼的荒野地带,穿过沙丘,一路往西行驶。等她来到这个州的中心,已经把种种困惑藏在心底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了。那是个老地方,长期以来,她都把自己对阿德里安的感觉藏在里面。现在的人生重点,是那两个孩子和爱哭鬼,以及她残余的警察生涯。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寻找让她成为一个优秀警察的那种冷静和理智。稳健。逻辑。这就是她的特质。

问题是,她找不到。

她满脑子想着那个吻、那阵风,和手指触摸他皮肤的感觉。阿德里安不想被关进牢里,她也不希望他被关进牢里。

“你振作一点。”她告诉自己。

但是她办不到。

旋转木马一直绕个不停:阿德里安和两个孩子,爱哭鬼和地下室。她还以为人生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是想骗谁?

她自己?

有谁会上当呢?

进入市界后,她在一条路边的商店街停下来,去买手机。那职员从报纸上看过她的脸,但是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指抬起来一次,嘴巴张开又闭上。

“我不需要智能手机。最便宜的就行,只要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他帮她挑了一支灰色塑料壳的翻盖手机。

“一切都一样?密码?语音信箱?”

“是的。完全没问题了。”

她签了收据,回到车上,坐在炎热的蓝色天空之下。她按了几个键,打去听语音信箱。七通是记者的留言,两通是贝克特,另外六通是戴尔。

最后一通是倩宁。

伊丽莎白听了两次。她听到刮擦声和呼吸声,然后是三个词,遥远而微弱,但是很清楚。

慢着。拜托。不要。

那是倩宁的声音,毫无疑问。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像是吓坏了。伊丽莎白又听了一次。

慢着。

拜托……

这回她没听到第三个词,就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冲出停车场。倩宁现在应该保释了——她父亲那么有钱,要保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接下来,她会去哪里?

伊丽莎白拨了倩宁的手机,结果没人接,于是她驶向市区的富有地带。她父亲的房子有高高的围墙保护。他想把她留在家里,严加看守,避开媒体。

最后一部分是个笑话。伊丽莎白在两个街区外就看到了电视台的新闻车。这些记者不是最大牌的——最大牌的应该都去了教堂或警察局——不过以一桩双尸命案而言,这些记者也还是非常多。都是因为关心种族和政治的原因,还有凌虐和处决问题,以及这是一个老爸的宝贝女儿。没有人认出伊丽莎白,直到她转入车道,那些记者开始大喊。

“警探!布莱克警探!”

但是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开进去了。沿着车道往前五十英尺,她碰到了私人警卫。两个,都是退休警察,她都认识。詹肯斯?詹宁斯?“我要找肖尔先生。”

其中一名警卫朝车子走来。他六十多岁,穿着体面的西装,皮带上插着一把四英寸的史密斯威森手枪。“嘿,丽兹。我是詹肯斯,还记得我吗?”

“记得,当然记得。”

他凑向车窗,检查座位和地板。“我很高兴你来了。肖尔先生正在发火。”

“为什么?”

“你来的时机。”

“这说不通啊。”

“我能说什么?”詹肯斯按了无线电的钮,跟屋里的人说她要进去。“如果你的小孩不见了,你看什么都会不顺眼。”

“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开。

小孩不见了?

这可不妙。

“直接开到屋子前。肖尔先生在等你。”

伊丽莎白松开刹车,沿着车道绕经雕像和结构严谨的庭园。那段短短的距离感觉好远。等到伊丽莎白停好车,阿尔萨斯·肖尔已经在台阶下方等了。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昂贵的高尔夫球衫。隔着二十英尺外,她看得到他脖子都发红了。“你居然敢拖这么久?”他怒气冲冲穿过碎石车道走来。“我三个小时前就打电话报警了!”

伊丽莎白下了车。“倩宁人呢?”

“我才要问你呢。”他整个人气急败坏。在他后方,他太太缩在打开的门内。

“能不能从头开始告诉我?”

“我已经解释过两次了。”

“那就再解释一次。”他的嘴巴闭上,因为她的口气冰冷又强硬,一般人很少在他面前用这种态度说话。伊丽莎白不在乎。“把一切告诉我。”

对他来说很难,但他吞下了骄傲,告诉她有关法院开车回家的那段路程,还有父女之间的尴尬,有关那个粉红色房间、热巧克力,以及那扇打开的窗子。“她的想法很奇怪,感觉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想她的确不一样了。”

“别跟我耍嘴皮子。”

“她之前也偷溜出去过。”伊丽莎白说。

“对,但是这回不一样。”

“解释一下。”

他挣扎着,另一波情绪爆发出来。“她整个人像躲在一个黑暗的地方,警探。认命,无动于衷。就好像她放弃了之前的一切。”

“她还处于震惊中。你会很惊讶吗?”

“我想是看守所的关系吧。坐牢的威胁。”

“不光是监狱而已,肖尔先生。这个状况我以前警告过你。她被凌虐到崩溃,然后为了捍卫自己的性命而杀了两个男人。你想过要跟她说你了解吗?说或许换了你也会这么做?”

他皱起眉头,于是她知道他没想过。“你看过那些照片吗?”他问。

“我不必看,肖尔先生。我就在现场,我亲身经历过。”

“当然了,对不起。今天……”

“她离开时,带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想没有。”

“留了任何消息吗?”

“只有那扇打开的窗子。”

伊丽莎白打量着倩宁房间的窗子,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房间,有回她也沿着房间旁的那棵大树爬下来。“她不是小孩了,肖尔先生。她至少要失踪二十四小时,警方才会处理。他们顶多担心她会弃保潜逃而已,这表示他们的任何寻找方式,大概都不会是你想要的。”

“我不在乎。我只希望找到她。”

伊丽莎白看着他的双眼,知道他在乞求。“你知道她可能去哪里吗?朋友家?可能会去的其他地方?她瞒着不让你们知道的地方?”

“老实说,警探,她唯一在乎的,好像只有你。”

然后伊丽莎白看到了,非常清楚。

“我爱她,警探。我可能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要照顾这个家,照顾我的事业,还有我太太的问题。我可能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女儿是我的命根子。”他一手放在心脏上,双眼发红。“倩宁是我的命根子。”

这种事伊丽莎白看过一千次了:人们把身边的人视为理所当然,直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她离开时,肖尔先生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一个这么大块头的男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她实在没有办法太同情。

开车出去时,记者们聚集在车道尽头,摄影机举起来,提问更大声了。其中三个胆子最大的挡住了出口,伊丽莎白加速,免得他们没搞清楚她的打算。

果然。

她开出去以后,就加快速度,这回她绕过市中心,转进一条狭窄的单行道,路两旁有白色篱笆和种着紫藤的住宅。这是进入她家那一带的小路,帮她省了几分钟。她转第一个弯时,这辆旧车发出很大的响声。她家就在下一条街上——一条树木成荫的道路——她加速冲过去,没有歉意或后悔。一切感觉都错了,不光是倩宁的留言,还有伊丽莎白自己的选择。她不该远离那个女孩,绝对不该出城的。她心中浮现出种种解释,想着倩宁可能丢了电话或者生气,又或者手机信号不好。但是,没有一个理由是完全说得通的。

慢着。

拜托。

不要。

伊丽莎白开到她家门外的车道上,跳下车奔向房子。她在门廊发现了一只破掉的酒瓶,还有一个翻倒的玻璃杯。

“倩宁?”

前门在断掉的铰链上发出咿呀声,她在空荡的屋内寻找,喊着倩宁的名字。她检查了后院,然后又在房子里搜索了一遍。没有字条。没有迹象。回到屋外,她再仔细检查一次门廊,发现一个花盆被移动过,还看到一片深色污渍,她知道是血。她摸了那片血渍,然后又拨了一次倩宁的手机,发现铃声就在门廊旁的一丛灌木里响起。她瞪着那手机,难以置信,然后挂断电话。

倩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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