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但他不慌不忙,只是伸手摸着磨坊的墙面,朝朽烂的码头走了十几步,然后双手插进口袋里,这才又开口了。“你要了解,说这些话的是一个至少九十岁的老人,在回顾一段没有电话、电力或收音机的艰苦生活。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狱中待了几十年,但讲起这个地方,就好像昨天才来过。他痛恨这里,你知道:很热又有很多蚊子,与世隔绝的环境,到处是烂泥。他说起自己以前年轻气盛,想要过更好的生活。但是他说的时候,就像个诗人,用的是不文雅的现成字词,但就是……很完美。他谈到黑色的烂泥,我就可以闻到那种气味。我从来没吃过响尾蛇,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还有吸口鲤和雀鳝,鲇鱼和鱼。”

阿德里安暂停下来,她觉得他似乎是在微笑。

“沿着溪流往下二十英里,有一家蓝调酒馆,其实是个户外的棚屋。他得设法搭便车去那边,但是酒馆里有女人,还有酒精和打架的人。每回他只要弄到几块钱,就会消失好几天,回来时宿醉又浑身瘀青,还有陌生女人的气味。他父亲很不高兴。他是个严厉的人,务实而不讲情面。他们会为了伊莱的选择而争执,到最后还会打架。伊莱最后一次离开时是二十岁,被打得全身是伤,两手空空就离开了。你必须像我那么熟悉他,才能了解那个画面有多么奇怪。他有一种沉静、稳定的气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伊莱后来又回来过一次。那是十六年后了。他父亲已经死了或离开了——他从来不确定——但他最后一次回来,就在这里。”阿德里安说,“身上中了两枪,只剩半条命,但是他为了一个原因回来了。”

“什么原因?”

“这不就是最关键的问题吗?”他看着磨坊,然后沿着小溪的上游看过去。“我们去走走吧。”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会很远的。”

他动身沿着小溪往前走,伊丽莎白跟在后头。他们爬过拦水堤,绕过蓄水池,深入森林之中。晨雾逐渐消散,沼泽远去,他们沿着溪流走了将近半英里,然后来到一条岔路。这里有两条比较小的小溪在一片露头岩脉间交会,形成了一道瀑布。瀑布不大,只有大概四英尺高。此时阿德里安告诉她剩下的故事。“一九四六年,伊莱·劳伦斯是一个住在沿岸地带的年轻人。他是骗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混混,而且就像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他和朋友都梦想着要干一票大的,让他们从此不愁吃穿。那年的九月,伊莱觉得自己找到了。”

他们沿着右边的那条小溪进去,溪岸崩塌,两人的靴子都陷进烂泥里。“他们得到内线消息,知道威尔明顿市中心码头区有一辆银行开出来的运钞车。他们知道路线、时间。不过他们都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伊莱的两个朋友都死于枪战中。两名警卫有一个死了,另外一个身中三枪但没死。还有另外两个路人中枪。那是一场血腥的大混战。”

“那伊莱呢?”

“他带着十七万美元逃走,背部吃了两颗点三八口径的子弹。他撑着逃到这里,没看医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那时他的伤口已经感染,子弹周围发炎。他后来终于去找医生时,医生帮他包扎好伤口,就把他交给了警察。伊莱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伊丽莎白跨过一道溪沟。阿德里安停下脚步指着。“你觉得那边看起来像个小岛吗?”他没等她回答,就涉水走去。水淹到他的腰部,然后他在另一头上了岸。“你要过来吗?”

伊丽莎白也开始涉水,觉得水淹进了靴子里,然后水位愈来愈高。她爬上对岸,他们在黑莓丛和茂盛的灌木中穿行,最后来到那棵大树盘踞的小岛中央。那棵树好巨大。扭曲的树枝朝四面伸展,其中有些垂得好低,都快碰到地面了。树干因年代久远而发黑,而且又高又大,生满节瘤,粗大的树根紧抓着地面。“这是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伊莱小时候常在这里玩。”阿德里安摸着树干,绕到另一头。“而且坐牢六十年后,这是全世界他唯一真正想念的地方。只有这个岛,只有这棵树。”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

“他说站在树顶上,可以看到海洋。”

“离这里有八十英里呢。”

“他不是那种讲话夸张的人。如果他说看得到,大概就真的看得到。”

伊丽莎白伸长脖子,但是看不到树冠。这棵树高耸入云,巨大又古老。她设法想象一个小男孩爬上去,暂停在够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八十英里外海洋的闪光。

“你在做什么?”伊丽莎白绕到树的另一边,发现阿德里安跪下来,挖着树干底部一个久已朽烂的中空处。她看着他刮掉松软的泥土,觉得很不对劲:整个地方,还有那个关键的原因。“拜托告诉我,这跟那些被偷走的钱无关。”

“是,也不是。”

“这什么意思?”她问,但阿德里安没说话。“你能不能暂时停一下?”

阿德里安身子往后挺起。双手沾满了泥土,擦过汗水的脸上还有一块脏印子。“这跟钱和贪婪无关,而是有关典狱长和那些警卫,以及一个我爱他胜过自己生命的人。”

“我在听。”

“典狱长十九年前来到监狱。当时,所有知道伊莱或那辆运钞车的人都死掉或不知下落了。伊莱只是个注定要老死在监狱的老人。他只是一个被计入统计的数字,一个号码,就像其他囚犯一样。八年前,这个状况发生了改变。”

“怎么说?”

“或许是有什么旧剪报,或是伊莱的档案。不知道。但是,典狱长查出了那场枪战和运钞车的事情,也查出那些钱始终没有找到。”阿德里安双手在挖出来的洞上方摊开。“伊莱就是因此死掉的,他们也因此凌虐我。”

“为了钱?”

“我说过跟钱无关,而是有关伊莱的人生和他的选择,有关勇气和意志,以及最后的反抗行动。”

“你想怎么说都行,阿德里安,但你的朋友是为了钱而死的。”

“因为他拒绝被击垮。”

“为了十七万美元。”

“嗯,那部分不完全正确。”

“我不想再继续玩猜谜游戏了,阿德里安。”

“那就先等我一分钟。”他继续挖。最后终于停下时,他身子往下探,拉出一个罐子,砰的一声放在地上。罐子的顶部都锈烂了,玻璃罐身沾着脏兮兮的泥土。

伊丽莎白指着。“那是……”

“三十个里头的第一个。”

她伸手要碰那个罐子,但是中途停下了。

“去拿吧,没关系。”

她拿起一个硬币,用大拇指抹掉上头的泥土,直到显露出它闪着的黄色的光。“有多少?”

“硬币?总共五千个。”

“你刚刚说他抢了十七万美元。”

“黄金在一九四六年是每盎司三十五美元。”

“那现在是多少钱?”

“一千二,或许吧。”

“所以这些总共……”

“六百万美元,”阿德里安说,“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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