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睡不着。好几次都差一点,但每当即将睡着之际,她就又猛然惊醒,觉得自己听到了倩宁的声音,或吉迪恩的声音。然后她的想象力开始发挥,看到他们现在很可能的样子:倩宁在监狱中,吉迪恩在一张窄床上。他们依然是她的责任,所以她还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面对着一片紫色的湖水景色,似乎很不应该。于是她不睡了,起身在屋里走动着。她走过雕刻屋梁底下的一条条长廊,又给自己调了一杯酒,然后走到阳台上,想着多年前的另一片水面。
那辆汽车驶来,像森林所发出的声音。
伊丽莎白回头经过屋子,及时赶到门廊,看到那辆礼车停下来。
“琼斯先生人呢?”她上前跟那个刚下车的司机会合,他是个大块头,浓眉大眼。近看之下,她觉得他好像很害怕。他们离开多久了?二十分钟?或者不到?
“你是警察,对吧?上了报的那个?”
“没错,我是伊丽莎白·布莱克。费尔克洛思人呢?”
“他叫我去吃晚餐。”
“可是你跑来这里了。”
“老实说,女士,我很担心。过去几年我常载琼斯先生出门。他人很好,非常有教养。讲话总是很客气。替他服务非常愉快,而且——唉,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在哪里?”
“是这样的,他要我把他留在那里。”
“在那个旧农场?”
“我不想丢下他。我跟他说那里的那个人跟他不是同类,他脸上有疤痕,看起来很凶恶,天又快黑了。”
“他在那个农场,现在?”
“是的,女士。”
“可是你跑来找我,为什么?”
“因为我开车开了二十年,载过各式各样的人,碰到过各式各样的情况,现在我已经学会信任自己的感觉,而那些感觉告诉我那个地方很糟糕,女士,那是个很危险、很坏的地方,一点也不适合像琼斯先生这样的绅士。”
“谢谢你这么替他操心,真的。不过阿德里安·沃尔没有危险。”
“琼斯先生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想可能吧。”他大大的脑袋一歪,厚厚的手扭成白色。“可是,还有那辆汽车。”
那辆汽车。
伊丽莎白转出车道。
“灰色的,”他说,“车上有两个男人。”
一辆灰色汽车载着两个男人,停在阿德里安老家那条车道的入口。这样就已经够糟糕了。一定是同样那辆车,先是在爱哭鬼家,现在又跑去阿德里安家。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他们在我放琼斯先生下车之前就离开了。但我想,后来我又遇见了他们。”
“后来?”
“他们好像要回去。”
“多远?”
“或许三英里吧。在市区边缘,他们开得很快。这就是为什么我问你是不是警察。因为实在很不对劲。那辆车,他们看着我们的样子。因为他们开得飞快要回头,而且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很害怕。”
他们也让伊丽莎白很担心。威廉·普雷斯顿有种阴暗的性格。她之前去监狱时感觉到了,在爱哭鬼宅邸上方的马路上也感觉到了。他对阿德里安·沃尔有种很不正常的兴趣。一个是狱警,另一个是刚出狱的囚犯。加起来就是不对劲。他有一种傲慢,不光是自鸣得意而已,而是一种很明确的暴戾成性的气息。这是伊丽莎白当了十三年警察所累积的直觉,像普雷斯顿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接近像费尔克洛思·琼斯这么脆弱的老人。
尤其是天黑之后。
更尤其是在一个前科犯的农场废墟。
伊丽莎白开着车,车灯撕裂黑暗,照出柏油路面,以及黄色油漆线。在车灯之外的黑暗中,房屋像鬼影般掠过,碎石子和灯光一闪而逝,偶尔有车子经过。此刻她独自在路上,只有她和风,还有黑夜降临后的紫黑色天空。她经过一道宽阔的溪流,爬过最后一个山丘,接下来路变得平坦,往农场的蜿蜒道路在右前方。她迅速转进去,大老远就看到有人在打斗,不太确定是怎么回事:一辆车停在车道上,几个人影在她的车灯照射下移动。两个男人倒在地上,阿德里安在跟另外一个打斗。往前驶近五十英尺后,她发现打斗不是正确的用词。阿德里安又挥拳,那人倒下去,阿德里安压在他身上,沾了血的红色拳头挥动着,举起又落下。那种凶残太极端了,因而伊丽莎白虽然在旁边停下车来,却只是全身僵硬坐在车上。阿德里安面无表情,他拳头下那个男子满脸是血又肿胀,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她看到爱哭鬼,一动不动,另一个男子倒在一边爬行。她又僵坐了一分钟,然后下了车,知道如果自己不做些事情,就要出人命了。
“阿德里安!”她大喊,但他没有反应。“你会打死他的。”她抓住他一只手臂,但他挣脱了。“阿德里安,停手!”
他没停,于是她掏出手枪,用力朝他的脑袋一敲,打得他倒在地上。“不要起来,”她说。然后奔向费尔克洛思·琼斯,轻柔地将他翻过来。“啊,上帝啊。”他已经失去意识,满脸惨白,毫无血色。她发现他还有脉搏,但很微弱且不规律。
“他出了什么事?”
阿德里安跪起身子,垂着头瞪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破皮的指节和嵌在皮肤里的牙齿。
“阿德里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转到第二个警卫奥利韦特身上。他趴在那里,还在爬行。四英尺之外,普雷斯顿的枪在泥土地上发亮。阿德里安踉跄站起来,踩住了奥利韦特那只要去拿枪的手。
“都是他。”阿德里安捡起手枪,指着普雷斯顿。“威廉·普雷斯顿。”
“那是普雷斯顿?上帝啊,阿德里安。为什么?”
“他刚刚在凌虐爱哭鬼。”
“凌虐?怎么凌虐?等一下,别管了。没时间谈这些了。我们得送他到医院,而且要快。”伊丽莎白捧着老人的头。“状况很糟糕。”她俯身查探他的呼吸,脸颊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我们得马上送他去。”
“你带他去。”
伊丽莎白看着普雷斯顿,那张脸被打得破烂不堪,双唇冒出血泡,根本都认不出来是他了。“那他呢?”
“叫救护车。让他死。我不在乎。不能让他跟爱哭鬼同车。”
“那你来帮我一下。”他们把老人搬上伊丽莎白车上的后座,他的头无力垂下,重量还不如一个小孩。“跟我走吧。”伊丽莎白说。
奥利韦特又动了,于是阿德里安一脚踩着他脖子。“我这里还没有结束。”
“阿德里安,拜托。”
“你快走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费尔克洛思必须送到医院去,而且马上就得去。”
“那你就去啊。”
“我得跟你谈。”
“好吧。你知道城东那个德士古加油站?兰布尔柏里大街上那一家?”
“知道。”
“我们在那里碰面。”
伊丽莎白又四下看了最后一眼,看着黄色车灯光线和那两个受伤倒下的警卫。“他们会死掉吗?”
“我还没决定。”
这个答案让伊丽莎白很挣扎。阿德里安似乎冷酷而难以改变,而且完全就像个杀人凶手。他用枪指着普雷斯顿,她犹豫了:老律师在后座,半死的狱警在泥土地上冒着血泡。阿德里安会扣下扳机吗?她真的不知道。
“你在浪费时间,丽兹。”
妈的。
他说得没错。唯一重要的就是那位老律师。“兰布尔柏里大街,”她说,“三十分钟后。”
伊丽莎白倒车出了车道,感觉阿德里安站在那里不动,看着她离开。到了外头的公路,她踩下刹车,在一阵烟尘中,看到他拖着奥利韦特的领子穿过碎石路,在黑暗中走向那辆灰色汽车。
她等着枪响,但是始终没听到。
在她身后,老律师快死了。
阿德里安扶起奥利韦特,让他来到亮着的车灯后方,背靠着前轮坐起身。他受伤了,但完全不像普雷斯顿伤得那么重,只有眼窝破裂、鼻子流血而已。照他咬牙猛吸气的样子看来,或许还断了根肋骨。他枪口抵着奥利韦特的心脏,力道刚好足以让他挺直身子。那警卫在哭。
“拜托,别杀我。”
这句话让阿德里安冷冷地撇了下嘴。他在狱中哀求过多少次,结果只是换来更多刀割的伤口和殴打!这会儿他用大拇指扳起击锤,想要把奥利韦特的心脏轰出一个葡萄柚大的伤口。
“我有一个女儿。”
“什么?”
“我有一个女儿,她才十二岁。”
“所以我就该饶你一命?”
“她只有我一个亲人。”
“你之前就该想到了。”
“对不起——”
“不必。”
“你不了解典狱长。你不明白。”
“你认为我不了解典狱长?”阿德里安逼近那警卫,夜晚似乎更黑了。“他的脸。他的声音。”
“拜托不要杀我。”
“有其他的囚犯被杀害吗?除了伊莱·劳伦斯之外?”
“我对他的死很抱歉。他不该死的。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但偏偏就是这样。你们凌虐伊莱。还凌虐我。”
“我做这些是为了我女儿。我们需要钱。托育费用,医疗费用。我本来只打算做一次的,一次就好。但是他们不肯放过我。典狱长,普雷斯顿。你以为我晚上不会做噩梦?你以为我不痛恨自己的人生?拜托。她是我的一切。她会变成孤儿的。”
一个女儿,十二岁。这有差别吗?阿德里安受过那么多苦,该负责的有五个人,现在他手上有其中两个,可以把人数减为三个了。杀了普雷斯顿和奥利韦特,这样就剩下典狱长、杰克斯和伍兹。要是他动作够快,那三个也可以杀掉。今晚,明天。这个诱惑太大了,想到伊莱偏挑这个时候沉默,阿德里安知道伊莱如果决定说话,将会说些什么。
抛开恨意吧,孩子。
自由。新鲜的空气。
如此就已足够。
那就是一切。
残酷的讽刺是,阿德里安从来没杀过人。当警察时没有,在监狱的庭院或囚室内也没有。他挨过十三年苦日子,比大部分人更有理由去杀人。但他感觉到伊莱老人就在那里,黄色的双眼,充满耐心,是他的和善一直支撑自己活下去,换了其他人早就躺下来等死了。
别这么做,小子。
但是,那把枪还是没动,狠狠抵着奥利韦特的胸口,阿德里安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从金属枪管传来。
“拜托……”
阿德里安按着扳机的手指更用力了点。过去他受过太多罪,太多年了。他一定要报仇,扳机一定要扣下去。奥利韦特一定是看到他眼中的决心,因为他的嘴巴张开,在最后一刻的静止中,在那漫长、难挨的最后一秒,一个声音从田野外的黑暗中传来。
“警笛,”奥利韦特说,“警察来了。”
阿德里安转头,看到远处的灯光。那是蓝色的闪示警灯,移动得非常快。但如果他想动手,也还来得及。一分钟。九十秒。他可以扣下扳机,开那辆车离开。
奥利韦特也知道,跟他一样。“她的名字是莎拉。”他说,“她才十二岁。”
伊丽莎白在过桥两英里处碰上了那些警车,但是没减慢车速。他们往反方向飞驰:两辆巡逻车和一辆没有标示的车子,她发誓那是贝克特的车。他们开得很快——在狭窄的道路上,开到或许有一百三十公里——她知道他们是去找阿德里安。车开得那么快,一定有原因,但她不能停下来或回头。现在没有别的事比那位老律师更重要了。
她一只手伸到后头,找到他的手。“撑着点,费尔克洛思。”
但是他没有反应。
她开过市区,迅速来到医院停车场,然后颠簸着驶上人行道,摇摇晃晃停在急诊室门口,轮胎发出尖啸声。忽然间,她就来到了医院内,大声喊人来帮忙。一个医师出现了。
“在外头,我想他快死了。”
那医师喊着要人推担架过来,然后他们来到车子旁,把老律师抱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某种外伤。我不确定。”
“他的名字和年龄。”
“费尔克洛思·琼斯。八十九岁吧,我想。”自动门打开。轮床哗啦啦推进去。“我不知道他的直系亲属或紧急联络人。”
“对什么药物过敏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有关他发生了什么事,我得知道更多才行。”
那医师自信而明确,伊丽莎白则是恰恰相反。“我想他遭受了凌虐。”
“凌虐?怎么个凌虐法?”
“我不知道。对不起。”
那医师边推着轮床边匆忙记下。“另外,请问你是?”
“无名氏。”她停在第二道自动门前。“我是无名小卒。”
他没追问。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年纪大的人有太多种致死的可能。“四号诊疗室!”他喊道。
伊丽莎白看着他们走远。
她出了医院,回到车上的驾驶座,感觉那些护士在后头瞪着她看。那医师可能没认出她来,但其他人认出来了。这件事也会上报吗?死亡天使。被凌虐的律师。她只在乎了片刻,就丢开不管了。她又下车,回到医院里,走向第一个柜台的第一个护士。“我要借用一下电话。”
那护士吓坏了,连忙指了方向。
伊丽莎白走过光滑发亮的地板,拿起免费电话的听筒。她的第一个直觉是要拨给贝克特,但是想到他一定在阿德里安的农场。于是她打给詹姆斯·伦道夫。
“詹姆斯,我是丽兹。”她看着那个护士还有一名警卫,他们的表情都同样紧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一切。”
詹姆斯·伦道夫从来不会迟疑或拖拉。那通电话只讲了不到一分钟,所以当伊丽莎白离开医院去兰布尔柏里大街时,她已经知道伦道夫所知道的一切:她父亲的教堂底下有个阴森、黑暗的空间。这件事把整个世界都翻转了。
发现了好几个新的死者。
她从小祈祷的地方,出现了好几具尸体。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地方,但最令她挥之不去的,是伦道夫最后那两句话。
全世界都在找他,丽兹。
他妈的每个人都在找他。
他指的是阿德里安,而为什么不呢?新的尸体出现在那个祭坛。教堂底下还有另外九具。伊丽莎白不得不再度自问,她有多信赖他?她说过这个问题很简单,说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其实真正的本质都没有改变。但她闭上眼睛,就看到普雷斯顿的脸,很好奇他是否曾求饶。
他妈的每个人都在找他。
伊丽莎白转入兰布尔柏里大街,检查一下放在旁边座位上的手枪。不是她偏爱的格洛克手枪,但当她停在那个老加油站,开门下车时,还是把枪带着。她告诉自己这是聪明之举,而且非常合理,但是她拇指解开了手枪的保险钮。都是因为四下一片黑暗又安静,大树和灌木静止不动,那辆灰色汽车在停车场后方一棵树下,融入黑夜。打从她小时候,这个加油站就很老旧了,现在更是古老,只是空荡马路上一个脏兮兮的立方体,散发着化学臭味,充满了锈痕和腐烂的木头。伊丽莎白知道阿德里安为什么挑这里碰面,但觉得如果自己要死,这个老加油站的确是个好地方。或许明天早上这里会营业,也或许不会。或许一具尸体可以永远躺在加油站旁边没人发现,等到季节逐一更替,等到那些老骨头和碎裂的水泥混在一起,看起来只像一块破掉的柏油路面。这个地方感觉就是这样。好像坏的事情有可能在这里发生。而且概率很高。
“阿德里安?”
她跨过一摊碎玻璃和煤渣砖,来到一道生锈的门前,门缝中透出一道银色光线。走近后,她看到一根铁锹棍和扭曲的金属。门锁被撬开了。
“哈啰?”
没人回答,但她听到门内有流水声。打开门后,她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水槽,一面金属镜上方有个灯泡。阿德里安站在那个污秽的瓷水槽边洗手,水流下来变成红色。他的指节肿胀又破皮,然后他从皮肤底下拔出一块牙齿碎片,扔进垃圾桶,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的胃里翻腾着。
“我不是生性凶残,是监狱把我变成这样的。”
她看着他在伤口涂了更多肥皂,试着设身处地想象他的立场。如果每次打斗都是攸关生死,她会怎么奋战?“爱哭鬼不该碰上那样的事情。”她说。
“我知道。”
“你有办法阻止吗?”
“你以为我没试过?”他看着镜中的她,他的脸在脏兮兮的金属镜中模糊不清。“他还活着吧?”
“我离开时,他还活着。”阿德里安别开眼睛,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某种柔软。或许是一个眼神,或许是一星泪光。“那两个警卫,他们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你不必担心。”
“这个答案不够好。”
“那是私事。”
“如果爱哭鬼死了呢?那也是私事吗?”
他直起身子,转过来,伊丽莎白感觉到第一丝真正的恐惧。那对眼睛的褐色眼珠简直变成了黑色,而且深得似乎不见底。“你要朝我开枪吗?”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一眼,她都忘了自己手上握着枪了。枪口指着他的胸膛,她的手指没放在扳机上,但也离得很近。她收起枪。“不,我不打算朝你开枪。”
“那么,能不能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
伊丽莎白想了想,然后照他的话做了。她可能会帮他,也可能不会——她真的不知道。但现在不是担心或计划的时候。爱哭鬼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而尽管她非常想了解阿德里安的内心,但她现在真正想做的,就是喘口气,独自为童年的那些地方哀悼。“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就在外头。”
“谢谢。”
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但是停在门边,隔着缝隙观察阿德里安,看到他凝视镜子良久,接着又用肥皂洗手,流下来的水从红色变成粉红,最后转为清澈无色。等到洗完了,他十指张开扶着水槽,低下头,直到最后完全不动。弯着腰的他看起来不太一样,却又是原来那个他,粗暴但神志清醒,而且不知怎的还是很美好。这个字眼很傻气——美好——但那也是源自童年时代的字眼,于是她用了。他美好又破碎,每个凌虐的痕迹都是一个谜。就像那座老教堂,她心想,或者爱哭鬼的心脏,或者受伤孩童的灵魂。但童年未必完全是好的,所学到的教训也不见得都是好的。好与坏,就像黑暗与光明、软弱与坚强。没有什么是简单或纯粹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阿德里安的秘密是什么?
那些秘密有多糟糕?
她又偷看了一会儿,但那个肮脏的房间、金属镜子,以及那片黯淡、发绿的灯光,实在无法给她任何领悟。或许他在他家农场的车道上射杀了那两个人,把他们留在那里。或许他是个好人,也或许不是。
伊丽莎白逗留在那边,希望能看到一点迹象。
然后他开始哭,她就离开了。
等到门再度打开,伊丽莎白正站在那个老加油站前头封闭的加油泵浦旁,看着一辆车的车尾灯沿着马路往前,逐渐消失。“你还好吧?”她问。
远方又出现另一辆车,阿德里安耸耸肩。
她看着那辆车的车灯愈来愈大,然后灯光掠过他的脸。“你得离开,”她说,“离开这个小城。离开这个县。”
“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只是一部分。还有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