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她告诉他祭坛上又出现了一具尸体,还有教堂下方的那些坟墓。他得花一点时间设法消化这个消息,她也是。
“他们在找你,”她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跑去那个农场,他们想逮捕你。”
他一手拇指按摩着一个指节,然后是另一个。接下来换手继续按摩指节。“那些坟墓有多久了?”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不过这是个大问题。”
“那祭坛上的那个呢?”
“劳伦·莱斯特。我见过她一次。她人很好。”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阿德里安双手揉着脸。他觉得麻木、冰冷又混乱。自从他出狱后,有两个女人被谋杀了。而且教堂底下又发现了九具尸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啊。”
“就是发生了。”
“可是为什么?又为什么是现在?”
伊丽莎白等着他会说出阴谋论和那个啤酒罐子,说或许这是某个精密陷害计划的一部分。但让她松了口气的是,他什么都没说。这个状况太重大了,有太多尸体了。“那两个警卫怎么样了?”
“你以为我杀了他们?”
“我觉得你当时很烦恼。”
阿德里安笑了,因为烦恼似乎太轻描淡写了。“我没杀他们。”
“我该相信你的话吗?”
她站在路边好渺小,但是就像任何优秀警察该有的那样,毫不畏缩。阿德里安走向那辆灰色轿车,打开后行李厢。奥利韦特在里头。
“你为什么把他带来这里?”
他把奥利韦特拖出来,扔在柏油路面上。伊丽莎白很警戒,但阿德里安毫不动摇。他从腰带掏出手枪,蹲下来,看着奥利韦特凝视着那把轮转手枪,好像看到了未来。阿德里安也明白那种入迷的滋味。
“我想杀掉他。”阿德里安说。
“但是你没有。”
他眼角看到她的手枪,露出微笑,因为她已经远远不是当年那个害怕的女孩了。她拔出枪握着,但是没举起来,握得很稳。她整个人都很稳。
“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
“只要你把枪给我。”
“死在地下室那两个人。他们不该死吗?”
“他们该死。”
“你觉得后悔吗?”
“不。”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也没有不同呢?”他枪口抵着奥利韦特的胸膛,看到伊丽莎白在他旁边举起枪。
“我不能让你杀他。”
“你会为了救这个人,朝我开枪吗?”
“不要考验这种事。”
阿德里安审视着奥利韦特的脸,瘀青和深陷的双眼诉说着他的恐惧。在农场时,救他一命的不是他女儿,也不是蓝色的警灯或响亮的警笛。阿德里安当时照样可以杀了他之后离开。即使现在,他的手指还是感觉到扳机的弧度。他没开枪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始终很重要。
“如果我希望他死,他早就死了。”
阿德里安扳回击锤,把手枪放在地上。伊丽莎白弯腰拿起枪,但他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奥利韦特身上,他凑近他,两人的脸只差几英寸。“我要你传个话给典狱长。”
“好。”奥利韦特设法吞咽,但是呛住了。“没问题。”
“你告诉典狱长,你能保住一条命是因为伊莱·劳伦斯,下回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告诉他如果我碰到他,我就会当成是私人恩怨,我不会再顾念伊莱的面子了。”那警卫点头,但阿德里安还没讲完。“不管你有没有女儿,结果都没区别。你明白吗?”
“明白。上帝啊,我明白。”
阿德里安站起来,审视着丽兹的姿势和她的脸。她握着枪的手指依然发白,但是他可以接受。真正重要的是她来到了这里,她本不必来的,却还是来了,而且她的克制能力是其他警察办不到的。这在广大世界里只是一件小事,但在这个老加油站前方的黯淡灯光里,阿德里安觉得好久以来头一次不那么孤单了,他没有得到心灵的平静,但也没有毁坏。他希望丽兹明白这点,明白她对自己是有意义的,而且很重大。“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他说,“我不确定我都能回答得了,不过我会尽量。”
“那就太好了。”
“你会跟我走吗?”
“什么?”
“刚刚你自己说过了。我得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要去哪里。”
“那是秘密。”他告诉她,丽兹看着黑暗的马路。秘密是危险的,他们两个都明白。但他看得出她受了很大的伤害,而且她的人生也面临重大的转折点。“拜托,”他说,看着她那双清澈而灵动的双眼,“我已经厌倦孤单了。”
他们开着伊丽莎白的车,因为警察已经发现普雷斯顿,现在一定在找那辆灰色汽车了。阿德里安指示她开上一条往东的道路,他们沉默地驶过黑夜,经过一个个小县城,县城之间是空荡的黑色平坦马路,以及路旁的松树。“跟我说我没有发疯。”伊丽莎白中间一度说。
“或许是好的那种发疯。”他说,而这些话似乎非常贴切。她跟一度救了她性命的这个男人单独在一起。他正因为谋杀而遭到警方追捕,风吹过她的头发,于是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这真是疯狂,但她觉得非得这么做不可。她所爱的其他一切,她都帮不上忙了。倩宁,吉迪恩和爱哭鬼。他们会面临坐牢,等待痊愈或死掉,但伊丽莎白完全无能为力。各种状况让她再也无法插手,于是如今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在黑暗的呼啸风声中奔驰。她能触及的只有眼前一刻,还有身旁这个男人,如此而已。她想要什么,连自己都搞不懂。她是警察还是逃犯?是被害人还是某种新奇的类型?
她胸中的那种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她冒险往旁边看了一眼,但阿德里安闭着眼睛,头微微昂起,任由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她感觉到片刻的连接感,就是这个,她判定,这就是她确知的。阿德里安有个故事,而她会听到这个故事,以了解前因后果,也搞清她一度以为是爱的那种感情,是否还有任何残留。
“告诉我你的故事吧。”
“等我们停下来再说,”他说,“等我们下了车,不再奔波。”
“好吧。”她皱起眉头,感觉到车轮驶过的道路、橡胶轮胎的嗡响,还有车子里古老弹簧的震动。“那么,告诉我一件真实的事情吧。”
“一件就好?”他眼中浮现出笑意,但是一闪而逝。
“现在就得说。”
“好吧,”他说,“我很高兴你来了。”
“就这样?”
“这是真实的。”
她不再打扰他,接下来一路静默。这是他的游戏,而她已经同意要陪他玩了。毕竟,明天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解释。更何况眼前还有别的事要操心。他们避开了主要道路,随时留意看有没有警察,鬼魂般经过一个又一个小城。最后,在经过一段漫长的空旷道路后,他说:“就这儿了。”
他指的是一家平价汽车旅馆,在前面的黑夜中亮着灯。伊丽莎白减速,转入停车场,经过十几辆满布尘土、映着红色霓虹灯的旧车。那家汽车旅馆低矮而狭长,有一个空的水泥池,灰泥墙面渗出石灰渍。“这是什么县城?”
“有区别吗?”
他们位于一个县城边缘,在沿岸平原上有上百个这样的县城,其中有的富有,但大部分都很贫穷。这个感觉属于后者。“去订两个房间。”伊丽莎白停在旅馆办公室外头,从皮包里挖出几张纸钞递过去。“尽量挑靠后头的房间,靠尾巴的。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阿德里安接过钱,但是没动。浅蓝色的旅馆房门一路往左延伸。十英尺外有一架冰块机发出隆隆和吭啷声。“你要去哪里?”
“你信任我吗?”
他看着那汽车旅馆,皱起眉头。
“二十分钟。”她说,等到他下了车,她开进县里,看到一如自己的预期:安静的街道和破败的建筑物,几个瘦小的男人拿着一个褐色纸袋包着的酒瓶传来传去。没有餐厅,于是她来到一家有炸鸡和烟草甜味的便利商店,在里头买了啤酒和食物。柜台后的女人找了零钱之后,伊丽莎白问:“这个县叫什么名字?”那女人说了,伊丽莎白脑袋里想象着一张地图,通往海岸的半途,很多空地和狭窄的道路。县城名听起来就像是这一带该有的。“这里有什么?”
“什么意思?”
“不知道。有大学?有工业?人们想到这里时,第一个会想到什么?”
“我要知道才有鬼呢。”那女人用牙齿咬出烟盒里的一根小雪茄烟。“这里除了穷人和沼泽外,就没剩什么了。”
伊丽莎白回到汽车旅馆,进入大厅,向柜台的老人问房间号码。
“你是说那个脸上有疤的家伙?”
“对。”
他上下打量她,然后耸耸肩像是什么状况都见识过了。“十九号和二十号。左边绕到后头。”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房间里有电话。”
“我想从这边打。”
“长途的?”
“或许。”
他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于是她把一张十美元钞票放在柜台上,看着他收走。
“十美元打五分钟。”他把一个转盘式电话放在柜台上,拖着脚步回到后头房间。
伊丽莎白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了医院的总机。“我想询问一位病患的状况。”
“你是家人吗?”
伊丽莎白又打警察牌,把名字和警徽编号告诉对方,然后说了自己要查的。“琼斯先生在加护病房,你等一下,我帮你接过去。”那位总机小姐说。
电话转接过去,一个加护病房护士回答了伊丽莎白的问题。费尔克洛思还活着,但是还没脱离危险。“他是中风,”她说,“很严重。”
“上帝啊。费尔克洛思。”伊丽莎白揉着眼睛。“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是不是脱离了危险?”
“对不起,你刚刚说你是谁?”
“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嗯,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至少要等到明天。不过到时候很可能是坏消息,而不是好消息。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伊丽莎白犹豫着,因为她为费尔克洛思难过,也因为接下来的问题有点棘手。
“女士?”
“是的,对不起。你知道有个男人在城北路边被发现殴打成重伤了吗?四十出头,块头很大。警察应该预先打电话来通报,或者直接送过去医院。”
“哦,是啊。每个人都在谈那件事。”
“大家说了些什么?”
那护士告诉了他,伊丽莎白忘了自己有没有说再见。她挂掉电话,走进外头的黑夜里,在车上坐了好久。爱哭鬼还活着——这个消息再好不过了——但威廉·普雷斯顿死了。他在手术室里待了一小时,死于手术中,被活活打死的,那个护士说,凶手目前还不知道身份。
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
伊丽莎白转动钥匙,感觉一股热风吹在脖子上。
等到奥利韦特说出他的故事,大家肯定就会知道了。
阿德里安坐在床缘,背脊挺直。他很担心,但不是一般的琐事。他就要失去她了,伊丽莎白,除了爱哭鬼琼斯之外,她是审判期间唯一相信他的人。每天早上戴着手铐脚镣进法庭时,他第一件事就是在旁听席第一排寻找她的脸。一天结束时,被带离法庭前,他也一定会回头寻找,看她一眼。她会点个头像是在说:是的,我相信你没有杀她。
然而,那是好久以前了,现在还有其他问题。奥利韦特。普雷斯顿。他看到了她的眼神,看着他,还有他血淋淋的双手。她希望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不是了。
“我该怎么办?”
他在自言自语,或是跟这个房间、跟伊莱·劳伦斯的鬼魂讲话。没有人响应,所以他等着她的车声从窗外出现,直到此时,伊莱才终于开口了。
抬头挺胸,孩子。
阿德里安闭上眼睛,但觉得整个房间环绕着他。“她看到我做的事情了。”
那又怎样?
“你也看到她是用什么眼光看我了。”
都是监狱把你变成这样的。你已经告诉过她了。
“如果她不相信呢?”
那就说服她。
“怎么说服?”
伊莱没回答,但阿德里安知道他会说什么。
告诉她实话,孩子。
如果你只剩下她,那就告诉她一切吧。
阿德里安觉得有道理,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会以为他是有妄想症,或是撒谎,或是两者皆是。一切混乱又破碎:真实的事情和想象的事情,全都混在一起了。她怎么可能相信,这么多年来,他醒着的时间比最糟糕的梦魇还可怕?她不会相信的。不可能。
一分钟后,她敲了门。
“你回来了。”他微笑着开了门,挤出一句玩笑话,挪开身子让她进来。
她把一个袋子放在梳妆台上,里头的瓶子撞得叮当响。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整个人很僵硬,站得挺直。
“怎么了?”
“普雷斯顿警卫死了。”
“你确定?”
“他在手术中途死亡。”
阿德里安努力思索。他打他是为了爱哭鬼,已经超过了伤害或一时气昏头的程度。他无意杀他,但现在他也不因此难过。“你要逮捕我吗?”
“如果我要逮捕你,我就不会单独来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
“把你两只手伸出来。”
她走近他,按住他的手。上头破皮了,但流血已经停止。她握着那些弯曲的手指,看着肿胀的指节,还有生着斑点的指甲。
“有关普雷斯顿——”
伊丽莎白摇头阻止他。“脱掉衬衫。”
他低下头,很难为情。
“没事的,脱掉就是了。”她放开他的手,她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扣子。伊丽莎白始终盯着他的脸,等到衬衫脱掉后,她带着他来到灯光下。“没事的。”她又说。但是当她碰触他第一道疤痕,他瑟缩了一下。她循着那道疤痕,从头摸到尾,然后是下一道。“好多。”
“是啊。”
他知道如果她慢慢数,会有什么发现:胸部和腹部有二十七道,背部和大腿还有不知道多少。她双手来到他臀部时,他说:“拜托,不要。”但是她温柔安抚他,像是对待一个小孩,然后让他转身,背部对着灯光,手指摸着一道从左肩胛骨到右臀的长疤。“伊丽莎白——”
“别动。”
她不慌不忙,手指沿着每一道疤痕抚摸过,然后是另一道。她的手指循着他背部那些交错弯曲的疤痕游走,让他觉得整个人赤裸不堪。他已经好久没在清醒时被人触摸却不会痛了。他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单纯的温柔了?
“好吧,阿德里安。”她又触碰他最后一次,双掌冰凉平放在他身上。“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他穿上衬衫,背部肌肉还是微微发颤。
“你要跟我谈谈吗?”她指的是那些疤痕,于是他别开脸,不光是因为她会怀疑那个故事,也是因为监狱让他学会了如此。不要告密,不要相信他人,把想法藏在心里。伊丽莎白似乎很了解,她坐在一张窄窄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眼专注,但还是很温柔。“你身上的疤,不是因为跟其他囚犯打架。”
这不是问句。
他坐在床缘,两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要贴在一起。
“监狱里的自制小刀是用来刺戳的武器。但这些疤痕,大部分都是很长的刀伤,是用很薄的刀刃所割出来的。是普雷斯顿警卫割的吗?”
“有一些。”
“还有典狱长。”
再一次,这不是问句。他回避她率直的目光。他从不谈典狱长,那是本能,就连警卫讲到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
“典狱长凌虐过你。”
“你怎么知道?”
“他的姓名缩写刻在你背上,有三个地方。”她观察他的脸。他还是垂着眼睛,但觉得脸一下烧红起来。“你不知道,对吧?”伊丽莎白问。阿德里安别过头,伊丽莎白倾身凑得好近,他都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他们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阿德里安?”
“他们?”
“典狱长、医师,还有那两个警卫。他们都凌虐过你。他们想要什么?”
阿德里安觉得天旋地转。她这么近,头发和皮肤散发出气味。她是除了伊莱之外唯一关心他的人,而伊莱已经死去八年了。这让他晕眩。真相。女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两边手腕都有缝线。很模糊,但是对某个了解这些伤疤的人来说,还是够清楚。大部分伤口都有缝线,这表示医师也参与了。否则医务室那边一定会说出去的。打个电话,或发个信息。无论他们想要什么,他们都不希望你告诉任何人。”伊丽莎白双手捧起他的右手。“你的手指断过几次?”
“我没办法谈这个。”
“你的指甲底下有疤痕组织,那些白线。”她摸摸一片指甲,双手很轻柔。“我不会送你回去的,”她说,“如果你把秘密告诉我,我会保密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而且,因为有更大的事情正在发生。典狱长、那些警卫,或者那个被上帝遗弃的监狱里所发生的其他任何事,都不表示其他人没在找你——州警局,甚至是联邦调查局。杀狱警就跟杀警察没两样。这会比上次更糟糕。你不能回到那个监狱,永远不行。这个你知道的,对吧?”
“对。”
“你愿意告诉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这些疤痕告诉你的还不够吗?”
“你能告诉我,他们想要什么吗?”
“不行。”他摇摇头,终于看着她的眼睛。“我得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