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从一种意识进入到另一种意识,仿佛被扔进了墙壁里的黑洞。艾娜在火光中咧嘴笑着,突然,她出现在他的身体上方,不过,脸上的那些伤疤却消失不见。还是同样的深邃眼眸,却是不同的嘴唇。她身后是清晨晴朗的天空。
“我这是在哪儿?”
她移开目光,对着下面的某人叫喊道:“他醒了。”
约翰尼试着坐直身体,却被缠在身上的皮带一把拉回吊床里。“怎么……”
“你一整晚都在乱动,我怕你会摔下去。”
“我快要吐了。”
“那就吐吧,吐出来就好了。”
“你是克里,对吧?”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和你可不是朋友。”
克里迅速蹿下树枝,约翰尼努力整理着思绪。这是他的吊床,是他睡觉的那棵橡树。
这意味着艾娜早已不复存在。
玛丽昂也随风远去。
约翰尼的胃里再一次翻江倒海。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和身下的大树。“杰克!你在这儿吗?”
“我在这儿!”
他当然在这儿。
他可是杰克。
老知己杰克。
约翰尼躺在吊床上,一动不动,脑海里不断回放梦境中的片段。
伊萨克……
约翰尼蜷缩身体,包裹内心突如其来的痛楚,是伊萨克。伊萨克抚养约翰长大,一直以来,始终在他身边默默支持。约翰尼看见伊萨克站在卧室门前的波斯地毯上,看见艾娜玩弄伊萨克时的眼神,转而看见伊萨克的脸,那张写满理解的脸。卧室里,翻云覆雨。
“伊萨克……”
约翰说不出话。
“没关系的……”
“不……”
“为了你的妻子,”伊萨克说,“为了孩子的母亲,也为了你……”
约翰·梅里蒙哭了,为伊萨克的善良,也为他的牺牲。
“嘿,你到底要不要下来?”
约翰尼很清楚等待他的是一场不小的麻烦。他感觉到杰克的担忧,感觉到默木野的响动,四处走动的警察,还有空气里充斥着的愤怒。他忽略这一切,再次回忆那段未曾拥有过的人生。维丁曾警告过他这些梦境的危险。“生活会逐渐淡化,直到消失。当下的生活,你的生活。”维丁这样说过。
“约翰尼,快下来。我想赶快离开这儿。”
“马上下来。杰克,提好你的裤子,不要让它掉了。”
约翰尼解下身上的皮带,爬下橡树。克里和杰克站在树下,两人灰头土脸,神情警觉。“还给你,谢了啊。”约翰尼将皮带递给杰克。
“你没事吧?你在流血。”
“什么?”
杰克指向约翰尼的伤口。约翰尼伸手摸摸喉咙,手指上沾满鲜血。
“只是刮伤而已,没什么大碍。”克里说。
然而,约翰尼很清楚,克里在撒谎。他喉咙上的那条伤口又直又深。“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只是小小的刮伤而已。”
“杰克,出什么事了?”
“哎,你听我说……”
杰克像律师一样陈述案件的事实情况,简短且清晰:洞穴,警察,尸体。约翰尼照单全收。他忽略掉内心的疑惑,忽略掉如此多在这片他挚爱的土地上丧命的人,转头凝视着克里问道:“那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件事?”
“我没必要告诉你,你并不是这里唯一一个有疑虑的人。”
约翰尼在听到故事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对克里心生疑虑。克里的眼神不掺杂丝毫感情色彩,却掩盖不住其背后的厌恶与猜疑。约翰尼的感知力如此根深蒂固,如动物一般精准。她像极了艾娜的模样,身上流淌着艾娜的血液。约翰尼的背部一阵刺痛。“你刚才为什么会在树上?”约翰尼问。
“总得有人看着你吧。”
约翰尼触摸喉咙上那条伤口,问道:“今天是几号?”
“你是在跟我瞎扯,是吧?”
约翰尼并非瞎扯。他有可能已经在吊床上昏睡了整整两天,甚至更久。此时的他全身疼痛,饥渴难耐。“让我好好想想。”
说罢,约翰尼转过身去,他需要时间思考。警察们在默木野里四处搜寻,警长威拉德·克莱恩死了,克里似乎知道些什么,至少是有所感觉。“你刚才说他们在那个洞穴里找到了一名幸存者?”
“他现在应该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
约翰尼眺望沼泽。他想让生活回归正轨,想回到自己的家。这时,杰克开口了。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马上。”
“去哪儿?”约翰尼问。
“去一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这里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兄弟,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律师,相信我,在事情解决之前,你千万不要去自投罗网。”
约翰尼不想争辩。他需要填饱肚子,需要好好思考这场梦境和突然出现在沼泽里的克里,思考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吧,听你的。我知道一个地方。”约翰尼说。
天色尚早,里昂的酒吧里空无一人,不过里昂已经到达酒吧。三人穿过河流上方的桥梁,约翰尼远远看见了里昂的身影。里昂站在杂乱的酒吧外,在身后的大锅中烹饪早餐。约翰尼认出他倾斜的脑袋和宽厚的肩膀。早在里昂转身之前,约翰尼已有心理准备。
他看上去像极了伊萨克:同样的宽脸,同样深邃的眼睛,同样的沉着,同样的轻松笑容。约翰尼看见那抹笑容悄悄爬上里昂的嘴角,却又转瞬消失。里昂看着杰克和克里,盖上锅盖,在一旁的围裙上擦拭双手。“这是什么情况?”
“早上好啊,里昂。”
“约翰尼。”里昂的眼神扫过杰克,定格在一旁的克里身上。“女士你好。”
“你的胸口没事了?”
克里语气平静地问,里昂没有露出往日的微笑。
“你们两个人认识?”约翰尼问。
“我们之前见过。”克里答。此后,气氛开始有些尴尬,克里一言不发,里昂则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们几个要吃点早餐吗?”
“给我们来点吧。”
“随便找位置坐下吧,我马上给你们把早餐端过来。”
约翰尼带着杰克和克里进入酒吧内,在一处可以看见小桥的位置坐下。“你是怎么认识里昂的?”
“你又不是不了解这个地方,大家有来有往,所有事情彼此都有联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难道我欠你一个回答吗?真的吗?我欠你们家的?”
克里的怒火那么明显,约翰尼无须任何特殊感知力也能读懂她话中的深意。
这整片地都是归你的家族所有。
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你们家的奴隶。
约翰尼和克里仅仅有过一面之缘,从未曾聊起过这个话题,不过约翰尼似乎对克里的想法心知肚明。“你认识一个叫维丁的人吗?”克里看向别处,下巴扭曲。约翰尼凑上前,继续追问,“那艾娜呢?”
“艾娜?”克里语气尖锐,“你居然跟我提艾娜?就凭你?”
“没错,就凭我。”
克里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小刀。“别在这儿跟我啰唆,安安静静地点你的早餐。点好你的鸡蛋和白色吐司,别假装你很了解我。”
然而,约翰尼也许的确对克里有所了解。
“我马上给克莱德打个电话。杰克,把你的手机给我一下。”
“这里没有信号。”
“那我出去透透气。”
约翰尼走向酒吧外的门廊。他避开酒吧窗户的视野,屈膝蹲到地上,任由思绪放纵。约翰尼一下子承受了太多:那场梦境,醒来的过程,在默木野发现的尸体,他对克里的奇怪感觉。
她想杀了他。
他也同样想置她于死地。
即便是隔着墙壁,约翰尼的内心依然无法平息。认知。情感。艾娜和约翰·梅里蒙,他的思绪乱作一团。
“我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