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约翰尼知道杰克来了,他早在一小时前就已经感觉到杰克的气息,可他竟完全没有感知到克里的到来,直至她亲身出现在小木屋的那一刻。这是约翰尼第二次没有能够察觉出她的气息。

不。

这是他第二次准确知道自己未能察觉。

约翰尼对这一切心生厌恶,这个难以察觉的女孩,那些关于约翰·梅里蒙的梦境。一个月以前,他的生活如此简单,每天忙于为寒冬做准备。如今,木材躺在原地,还未劈开,菜园里枯萎一片。看着杰克摆弄手机的样子,约翰尼情不自禁想走出丛林,仿佛这一步可以跨越时间。可那之后呢?他们三人会打开一瓶酒,约翰尼会对克里心存担忧,不过仍旧给她倒上一杯。他会彬彬有礼,或许会得知这个地方的过去。约翰尼并没有忘记待人之道。倘若他努力,尚能维持一场正常交谈。可克里身上的某种东西使得约翰尼不得不小心谨慎。他想让她离开自己的土地,想让她就此消失。

约翰尼没有出现,而是扭头朝山上走去,在那棵他经常安眠的大树下停下脚步。约翰尼爬上枝头,俯视默木野。此刻,杰克正在往村子的方向走,约翰尼感觉得到。在约翰尼和杰克之间隔着绵延几里的沼泽和丘陵地带,但杰克是他的老友,无论杰克身处默木野的何处,约翰尼总是能洞悉他的内心感受。克里仍旧在约翰尼的感知之外,然而此刻,约翰尼无暇顾及,他有更大的问题需要解决。在接连几天的记忆闪现和彻夜无眠之后,约翰尼回到当下的生活。维丁曾警示约翰尼不要深陷过去。她语气凝重,而约翰尼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也足以使得他认识到这其中的危险。然而,那一种生活和当下一样真实,虽然黑暗重生,却也不乏美丽,而且有妻儿相伴。即便是此刻,约翰尼内心依然存在一股冲动,他好奇,好奇自己是否会在那样丰盈的生活里迷失自我。那是一段过去,是他家族的过去,或许那里有他苦苦寻求的答案。

约翰尼躺在吊床上,伸展四肢,眼神透过层层树叶望向天空,那是玛丽昂曾经仰望过的天空。她是否为了保全腹中孩子的性命而选择了牺牲自己?约翰最后是否拿刀划开玛丽昂腹部,直接取出孩子?这些问题在当时那个年代早已揭晓,可约翰尼无暇思考其他,他满脑子都是玛丽昂和她腹中的宝宝,以及那段不属于他的人生。约翰尼瘫在吊床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维丁给的卷烟。

他盯着手中的卷烟看了许久。

终于,点燃了。

约翰·梅里蒙因为疲累和悲痛而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不过他还算清醒,他担心吊死奴隶这件事是否会传播出去。

他的领班会在大树枝条下摇晃。一个白人。

约翰不在乎了。

他跪在玛丽昂床前,轻轻抚摸她湿透的秀发。玛丽昂睁着双眼,却异常空洞。“医生来了吗?”

“他还在河对面,现在正在过浅滩,不过他的马不太配合,一直不肯往前走。”伊萨克在卧室门前徘徊,张开双手,无奈地回道。

“那赶快给他送另一匹马去啊!你还在这儿瞎转什么!实在不行,把他硬拖也给我拖过来!”

伊萨克离开房间门口。不一会儿,他回到卧室门前,对约翰点点头说道:“办好了。派了您最快的一匹马。”

“律师呢?来了吗?”

“他就在楼下。他不愿看到这种画面。”

约翰缓缓点头。谁会愿看到这种画面?“给他做一顿晚餐,再给他拿瓶好酒。我没开口之前,不准他离开这里半步。”

“我们必须赶快行动。”伊萨克说。

一个白人和奴隶一起吊死,人们不会理解,也不会容忍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领班现在被捆绑在地窖里。其余两个奴隶在地窖外面,有人看着他们。”

“大家现在情绪怎么样?”

“大家都很严肃,他们几个很害怕。”

约翰和伊萨克很清楚,这是一笔违背伦理的交易。两人始终没有提及任何一个名字,似乎这会使得一切更加缺乏真实性。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领班,两个奴隶。“那个女孩呢?她了解所有情况了吗?”

“她想要这片沼泽和北边的那些山丘作为交换条件,都是您名下土地里那些很难靠近的区域。”

那一共是六千英亩土地,可约翰不在乎。他轻抚妻子的脸颊,而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热。“这可是谋杀,伊萨克。”

“她说这几个人强奸过她,还虐待过她。”

“你相信她的话吗?”

“我相不相信重要吗?”

医生赶到后,约翰急忙跑出卧室,在楼梯上与医生迎头相撞。“你快进来看看我妻子,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她的命。”约翰将医生拖上楼,推到妻子床边,“我想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请你冷静一点。”

“我不想冷静!快告诉我!”

“好吧,让我先看看。”虽然声音里满是不悦,但医生仍旧迅速展开工作。他检查玛丽昂的脉搏和身体温度,掀开她的长袍,侧耳倾听腹中孩子的动静。随后,医生站起身,脸上失落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发这么高的烧,换作是其他人也很难活命。”

“但是……”

“没有但是。你妻子的脉搏很微弱,呼吸也很浅,已经无力回天了。”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还有生命迹象,不过这实在是一个奇迹。我上次来过之后,你们给病人吃过其他药或是带她看过其他医生吗?”

约翰想到那个女孩,想到她伸手抚摸妻子身体的样子,想到妻子在那之后睁开双眼,叫出他的名字。

“没有,没有吃药,也没有看医生。”他撒谎了。

“我还是可以取出肚子里的孩子……”

“不要跟我提这个!”

“梅里蒙先生。约翰。”医生伸出一只手,搭在约翰双肩上。他俩关系并不密切,可他在十九年前曾亲手给约翰接生,在约翰的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也曾站在病床边送完最后一程。“我希望你能为大局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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