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灯光昏暗的餐馆后排,一张灯光昏暗的吧台尽头,杰克又在借酒消愁,没有酩酊大醉,但也不是完全清醒。手肘边的啤酒还是温热的。酒保六十多岁,和颜悦色。他指着酒杯问道:“你不喜欢这种酒吗?”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我看那杯酒已经放那儿二十分钟了,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想喝点别的?”
“那给我来点威士忌吧。”
“哪种威士忌?”
“波本吧,无所谓,都可以。”
酒保倒了一杯波本,放到吧台上,杰克点头表示感谢,抿了一小口,没有丝毫味觉。手机安静地躺在杰克手中,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来自高级合伙人的语音留言,杰克第五次播放留言。
克罗斯先生,我是迈克尔·阿德金斯,请你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想跟你认真探讨一下你在我们公司的未来发展问题。
留言内容远不止这些,可杰克不想再听了,前面两行字已足够说明一切。
他没有去公司。
没有为公司效力。
杰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站起身来,拿出钱包翻找零钱。“一共多少钱?”酒保回答后,杰克掏出钱,放到吧台上。他摇摇晃晃地走过餐厅,丝毫不在乎自己此刻的窘境。
他必须和约翰尼聊一聊。
大街上,太阳已经落山,热风舔食着地面。杰克左顾右盼,寻找正确的方向。虽然这家餐厅距离杰克的公寓和办公室并不远,可他此前从未来过这里。在从夏洛特回来后,杰克停好车,步行穿过一个又一个住宅区。他的双脚已经没有知觉,直到他发现这家餐厅,一屁股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累得半死不活。第一杯啤酒很快下肚,第二杯迟迟纹丝未动。也许不该喝下那杯威士忌,杰克心想。
“早上八点。”杰克迈开脚步,“真是完美。”
杰克的公寓远在十二个街区之外,往前走过九个街区之后还得再穿过三个街区。大街上人来人往,档次更高的餐厅里人声鼎沸。杰克思索着要不要吃点东西,可他没有一点胃口。
明天到了公司之后,他该怎样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呢?
他还在乎吗?
第二个问题深入杰克内心。他应该在乎。没人知道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杰克钻进面包店旁边狭窄的楼梯,当他看见坐在家门边的女孩时,骤然停住脚步。她蜷缩在角落,全身抽搐,眼皮向上翻起,眼睛里看不到一丁点黑色瞳仁。杰克停留了一会儿后,才认出眼前这个女孩便是他在夏洛特那家公寓里见到的女孩。他看见过她的半张脸,一只眼睛。
她来这儿干什么?
“你好。”杰克走到女孩身边,不知该怎样叫醒她。“呃,女士。”杰克伸手触碰女孩的手臂,女孩突然张开嘴,他急忙缩回。“你好。”杰克说。女孩开始大声尖叫。
克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血腥,尖锐,支离破碎。她能感觉到手中的刀,刀柄如此光滑且温暖,仿佛具有生命。眼前,是漆黑的夜色和昏暗的走廊。
男人们遍体鳞伤,痛苦尖叫。
她也在尖叫。
“走开!别靠近我!离我远一点,走开!”
她爬到墙角。
“没事的,不要害怕。”
克里迅速站起身。走廊歪歪斜斜,那一瞬间,克里感受到皮肤上的火光,一百个奴隶脚挨脚,始终低头看着地面的泥土,阵阵呻吟声在耳边回荡。“你是谁?”
“我叫杰克·克罗斯。我们之前见过一面,这是我家。”
克里看见楼梯和石膏墙。“有一把刀……”
“没有,没有刀。”
克里使劲眨眼。她该不该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该离开,还是该留下?克里认为她和这名律师有着相同的目的,可她从未梦见过艾娜,从未如今天这般。她曾经在梦里见过那棵悬挂死人的大树,也曾亲手握着那把刀,可她从不知晓其原因所在,不知晓这段历史,不知晓艾娜的内心情绪,不知晓当那几个男人尖叫着死去时所带来的那种可怕快感。“给我几分钟,让我冷静一下。”这场梦没有模糊,也没有消散,它在克里的内心深处震颤,它是鲜活存在的,它想要克里知道艾娜是真实的,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段历史。克里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睁开双眼,继续做那个一直以来的女孩,那个身体里没有艾娜的女孩。克里将手伸进裤子后袋,拿出一堆碎纸。“你的画被毁了,对不起。”
“你是因为这个来找我的吗?”
“你是从哪儿得到这幅画的?”
“进屋说吧。”杰克盯着克里的脸看了许久,说道,“或许你会对这个感兴趣。”公寓里,昏昏沉沉,空空荡荡。“稍微等一下,不好意思。”杰克伸手摸索开关,停顿片刻,“不要被吓到。”
灯光照亮房间,克里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墙壁上、橱柜上、房门上,到处都是画作。它们在桌子和沙发上随意攀爬,堆积在地板上。克里看到了那张林间空地,仿佛又回到五岁那年。她听见外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她在说着:“你永远不能去那里,不能超过现在这个距离,即使是你长大了也不能。”
“这些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画好了。”杰克看着克里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耐心解释他得到这些画的经过。“这些画是作者一生的心血。作者在第一年里完成了十张,后面陆续画好了一百张。这些画有一种模式,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概是关于作者使用木炭画画的方式吧。你看这些画,有些画的某些部分很黑,而有些又更亮。我已经研究这些画好几天了,就快要想通了,答案就挂在我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杰克继续喋喋不休,可克里根本无心倾听。眼前的这些画勾起了太多回忆——她在默木野度过的每一个寒冬,短暂严寒的白昼,猛烈燃烧的火堆,匆匆忙忙在小屋间来回的人们。那时候,克里还太小,无法懂得她在人们脸上看到的恐惧,可这些画作完全捕捉了那种荒凉的孤独感。
“我曾经见过这个地方。”杰克伸手触摸其中一幅画,瀑布和矮树映入眼帘。“我不记得具体是在哪儿见过,可我的确见到过,而且这个地方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很多人在那片沼泽里失踪了,也有很多人死在那里,我现在做的就是寻找这一切背后的答案。我希望你能帮我。”
“你是想知道那些古老的故事吗?”
“没错,我想让你把那些故事都告诉我。我还想找到画里的这个瀑布。明天,明天我就出发去找。”
“你刚刚说很多人死在这里,你指的是生活在这片沼泽之外的那些人吗?”杰克谨慎地点头。“从最开始讲起,把所有事情讲一遍。”
讲解花费了很长时间,克里没有想到在默木野竟发生过这么多人命关天的可怕事情。她知道了那个在河床边被发现时早已冻僵的猎手;知道了那个不小心闯进响尾蛇巢穴,加上脸上的十九道伤口,全身上下一共有多达三十七处咬伤的勘测员。杰克讲述了在沼泽迷失的小男孩,讲述了太多在沼泽失踪或是丧生的不幸之人。克里难以置信,可杰克却将当年的文章亲手递给她,老旧的报纸,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
“很少有人听说过。”
“你的朋友呢?”
“别提这个苦涩的话题了。”
“是因为案子的关系吗?”克里移开目光,因为在那些梦境之后,“苦涩”这个词于她而言,着实令人痛苦。她闭上眼睛时仍旧可以看见一八五三年的那个夏天,看见约翰·梅里蒙。他的脸出现在奄奄一息的妻子眼前,那张被火光和阴影映衬成黄色的脸,同一张脸。这场梦境如此真实,仿佛她曾亲身经历过,因此她憎恶他,情不自禁。这种憎恶会一直延续到约翰尼身上吗?丝毫不减吗?克里不得而知,可当她看见约翰尼躺在那扇大门前,生命垂危的时候,当她看见地面泥土被他的鲜血染红的时候,她很害怕,却并不惋惜。克里和约翰尼的家族之间有太多难以诉清的过往,太多奴役,太多鲜血,太多背叛。“我不该来这儿,我该走了。”
“现在可是半夜。”克里瞥向窗户,窗户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家里只有一间卧室,”杰克继续说道,“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睡卧室,你把门锁上就是了。”
克里仍旧无法信任杰克,可此刻的她无处可去。不能回家,也不能去默木野。“我还是睡沙发吧。”克里说。
“你待在这儿。”杰克拿来床单和枕头。“我以前也在沙发上睡过,还挺舒服的。”
克里点头表示感谢。在杰克进入卧室后,克里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身体挺立。她仔细端详着墙壁上的画作,黑色的笔画,小心翼翼的空白。
克里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幅画,对着灯光高高举起,随后走回墙边,取下更多幅画。几分钟后,她再次取下七幅画。有些画作恰到好处,而有些则并不完美。克里站在墙边,慢慢转了一圈,内心涌起一股错误之感,像是一种直觉。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克里取下两面墙壁上的所有画作,重新开始。为了找到作者隐藏在画中的东西,克里几乎整夜未眠。她把颜色最深的画作挂在墙壁中央,墙角相接,这些画作在某些地方相互交叠。其中三十张构成一幅完整的画作,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壁。克里看着画中的深色和微闪的亮光,全身冰冷。
她看见了自己的童年,看见了那片承载她童年记忆的沼泽。
她看见了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当清晨的阳光唤醒这座城市,克里仍旧没有入睡。令她彻夜未眠的是眼前的这些画,还有对梦境的恐惧。克里站在窗边,转身看向屋内,粉红色的光线在画作上跳跃。其中三十张组成一整幅,那是一双巨大的黑色眼睛,长八英尺,高五英尺。木炭笔画非黑即白,黑色的部分闪着光亮,白色在瞳孔间闪烁,两眼之间布满皱纹,眉毛像是树叶,又像是树枝。
克里坐到沙发上,紧握的双手放在腿上。她想撕下这些画,可却完全无法动弹。它们只是画而已。然而,当她再次在房间里走动,画中的那双眼睛却在她身后紧紧跟随。她太想把它们全部撕毁,这种感觉太过痛苦。当杰克转动卧室门把手时,克里犹豫不决。她完全有时间扯下所有画作,转身逃跑。然而,当卧室门打开时,克里仍旧坐在沙发上,她感觉到杰克在她身后忽然停下脚步,他深深吸了口气。
“我的天啊。”杰克在克里身边坐下。脚上的皮鞋闪闪发亮,精致的蓝色领带下方是笔挺的西装裤。“你怎么……”
“我这些天都没怎么睡觉。”克里答非所问,不过杰克并没在意。两人沉默不语,就这样坐了许久。“你要去上班吗?”
“什么?”
“你穿了西装裤。”
克里伸手指向杰克的西装裤,杰克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神情茫然。他伸手摸了摸衣领,说道:“等我一下。”说罢,他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已换上随意的牛仔裤和靴子。他脸上茫然的神情消失不见,面无血色,但异常坚定。“我一定要去找我朋友。”克里站起身。杰克拿起房门钥匙。“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两人驱车前往,杰克的车和克里无数次在大街上搭乘的顺风车一样,车身闪闪发光,车身散发出全新的味道。在两人到达默木野之后,杰克坐在车内,克里下车推开眼前的铁门。
同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