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看着杰克开车穿过大门,她站在门外,没有上前。这是真实的,此时此刻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会发现约翰尼的尸体,或许还会找到置他于死地的元凶,亦或许,它会找到他们。
“你到底要不要来?”
啊,忘了。
克里回到车上,杰克驾车前往丛林深处,驶过一条两边都是河流的堤道。一路上,杰克只停过一次车,他指着眼前年代久远的地标,说道:“我第一次看到它是在十三岁那年。”
地标是一块被风化的木头,半块木头已经腐烂,表面盖满忍冬。上面写着:默木野,一八五三。克里摇下车窗,感受泥土的气息。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这儿?”杰克问,“你根本不认识我,况且你完全有理由讨厌我的这位朋友。你为什么答应跟我一起来找他?”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克里靠到座位后背上,不甘示弱,反问道,“你心里很害怕,我能看出来。这件事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
“我只是担心我的朋友而已。”
克里没有再说话,杰克开车经过这处地标,驶进昏暗的丛林中。
那棵悬挂死人的树就在这里。
就在这些大树中央。
“我们先去小木屋,等找到约翰尼之后,你就带我们到瀑布那儿去。”在那座被人遗忘的村子里停好车后,杰克开门下车。他向左走去,而克里却径直走进那座荒废的教堂,感受教堂里的温度和沉寂。
“弗里曼特尔女士?”
这么多年过去了,教堂里的一切始终未变。壁式烛台,翻倒的板凳,厚厚的灰尘。杰克走到克里身后的门边,却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影子。克里视若无睹,她凝视着眼前的石头洗礼池,全神贯注。洗礼池很小,悬挂在弧形的基座上。
只不过,这并不是一个洗礼池。
我是怎么知道的?克里迷惑了。
小时候,大人们每周都会按期聚集在这座教堂里,克里总是被禁止参加,不过,她曾有一次悄悄溜到教堂窗边。她站在一处石块上,看到了什么?她记得自己把手指按在窗台上,呼出的气体扑到窗户玻璃上。教堂里,蜡烛在墙边的壁式烛台上燃烧,外婆站在洗礼池前。人们弯下腰,神色胆怯。
那时是夜里。
雨点纷飞。
“弗里曼特尔女士?”
“嘘。”
那时候的克里只有四五岁左右,她全身湿透,害怕被发现。外婆抬起双臂,手臂上褶皱的皮肤显露在外,纵横交错的苍白伤疤好似一幅地图。人们肩并肩坐在板凳上,左右摇晃,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能让我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吗?”
杰克走出门外,克里关上教堂门,刹那间,一幅画面浮现在眼前,不由自主。她看见那把光亮的小刀,还有排列在洗礼池前的人们。他们伸出手,伸出手臂。
克里伸手触摸池子内部,污痕斑斑,黑暗神秘。她回想着那天夜里和那场大雨,四周黑色的石头仿佛在移动……
“弗里曼特尔女士?”
克里用力推洗礼池,石碗在基座上摇晃了几下。克里将其从基座上举起,放到地面上,内心涌起一股近乎于迷信的敬畏。她将手伸进基座内,找到了那把刀。多年已逝,它始终和童年时候一样,用骨头制作而成的小刀柄,以兔皮为材料的刀鞘,未曾改变。克里拿起刀,刀面如同冰块一样闪亮。克里的手掌上有一条浅浅的伤疤,那是她来到默木野的第一天留下的,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棵树的那一天。有多少她的同类手上有同样的刀伤?有多少血液从这些伤口中飞溅?
克里走出教堂,对刚刚在教堂里的一切只字未提。她的过去是个秘密,那把刀亦是。“耽搁了你一点时间,不好意思。”
“没关系。”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克里望向教堂,思索着那个沾有黑色印渍,且盛满鲜血的石碗。“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杰克带着克里走向沼泽深处,那是克里从未到过的地方,她惊叹于沼泽的巨大与广阔,不寒而栗。过去的她太过自负,自以为了解这个地方,其实,她所知道的太少太少。两人沿着小径行走,眼前的路似乎只有杰克才能看到。不久之后,视野忽然开阔,平静的河水对面出现一座小木屋。克里驻足凝视。真美,与世隔绝的生活,石头密布的山丘。
“我和约翰尼在十四岁那年找到了这个地方。”杰克带着克里向右走去,跨过草丛,踏上干地。“他要是看到我带你过来,一定很不高兴,所以一会儿你不要说话,让我来说。”
然而,小木屋内空无一人。
“竟然没在。”杰克关上小木屋的门,望向木屋前的空地和远处的荒野。他一遍遍叫喊约翰尼的名字,随后开始打他的手机。“他现在有可能在这片沼泽里的任何地方。”
对于克里而言,这恰好是一种解脱。自那场梦境过后,这片沼泽开始有所不同,而克里在教堂里找到那把刀之后,一切更不如常。奇怪的想法在她脑海深处摇摆。她看到了那些并不完全属于她的记忆片段。她对这把刀再熟悉不过,仿佛曾千百次将它握在手中。她看见那些此前从未见过的人们,记得那些她本不该记得的事情,譬如黑暗能量,譬如悬挂在树上的男人的鲜血,譬如如何亲手扒掉野猪的外皮。克里弯腰触摸地面,任由潮湿的泥土在她的手指间蔓延。
“我们可以在这儿等他回来。”杰克说。
“我不能在这儿等。”
杰克将手伸到熄灭的火堆上方。“火堆还有些余温。”
“我们得走了。”
“我真的觉得……”
“如果你想看到那片瀑布,那就马上跟我回去。”
杰克没有继续争辩,或许是因为克里坚决的声音,也或许是因为她不容辩驳的眼神。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十分钟后,杰克和克里回到第一处干地,克里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了解所带来的剧痛袭上心头。她熟知山丘的移动,熟知那道黄色的光,也熟知那块碎裂的石头。
她在一八五三年便已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她曾在这里狩猎,曾是这里的主人,曾在这里生活。
克里闭上双眼,在她脑海里,有一团大火在肆意燃烧。她听见绳索吱呀作响,一大群男人站在眼前。她听到尖叫,看到那些惊恐万分的奴隶。那把同样的小刀上闪着血红色的光。
“弗里曼特尔女士,你怎么了?”
她感受到快感与满足。她举起双臂,一百个人,一百张脸,静静等待,默不作声。皮肤黝黑的脸,明亮的大眼睛。他们在夜里摇晃身体,约翰·梅里蒙也在其中。泥地上血流成河。尸体极度扭曲。
“弗里曼特尔女士,请你不要吓我,你说句话吧。”
克里睁开双眼,太阳闪着金光。杰克紧贴在她眼前,凝视着她。
“你昏过去了一会儿。”杰克的手搭在克里的手臂上,“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克里甩开杰克的手,他说得没错。克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我的名字是克里,是克里奥尔的简称。
这是我的家族名字。
我的名字是克里……
杰克和克里坐在车内,杰克递给她一杯水,克里的眼神始终注视着地面。“你确定你没事吗?”
她并非没事。“瀑布就在那边,离这儿不远。”
克里指示方向,那一瞬间,克里原本的迷失感消失不见。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行驶到一座孤寂的山丘,它仿佛被连绵向北的群山驱逐,形单影只。克里记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那天,地面铺满白雪,天空压得很低,阴郁沉沉。“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块石头悬在距离地面二十英尺高的地方,瀑布的水流声在四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嘈杂。杰克从肩上取下背包,掏出一幅画。他举起画,与眼前的情景细细对比。完全吻合。“现在怎么办?”
“我没有看见巨大的黑色眼睛。”
“不要这么草率。”
然而,那是克里惊恐时的表现。她轻蔑、粗鲁、不加修饰。不然,这一切会显得太过真实。不然,她会立刻扭头逃离。“在我小时候,大人们就告诉我要远离这个地方。你确定你想待在这里吗?”
“我别无选择。”
克里没有回答,不过,这便是她想要杰克陪在身边的原因所在。因为她不会孤独一人。因为她不会逃离。杰克和克里两人穿过瀑布前的空地,杰克一直喋喋不休着那头被猎杀的鹿,以及这里就是当时事件发生的准确地点。“就是这里,跟画里和报纸新闻里一模一样。天啊,完全一模一样。”杰克每每感到恐惧时便会滔滔不绝,克里对此并不反感。他们两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电流和弥漫在四周的期待。
十分钟后,两人发现了画作上的那个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