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斯先生,这是报纸,我敢说这栋办公楼里的大多数办公桌上都有。”
“他才不是什么杀人凶手,警察今天下午把他放出来了。”
“我们不在乎啊。”
说罢,那名高级律师转身回到办公室,留下杰克愣在原地,他内心早已火冒三丈,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四周,同事们仍然埋头工作,没人愿意抬头看他一眼。杰克回到办公室,将报纸和那本书狠狠砸到地上,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愤怒。杰克在童年时期历经了太多类似的嘲讽与冷漠,他早已练就对人对事不屑一顾的冰冷态度,也早已练就先三思而后行的行事风格。这便是法律在杰克眼里极具魅力的原因之所在,因为它理性且能让人控制自我。
然而,此时的杰克却完全无法控制自我。
莫名的情绪在杰克体内蹿动,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忽然,一团冰冷的雾气在他内心升腾,那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杰克害怕失去自己的朋友。
杰克心烦意乱,他随手拿起几份文件,走到办公室外的助理办公桌前。“今天下午我在家办公,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年轻女助理点点头,杰克转身正准备离开之时,女助理开口提醒道,“对了,先生,不好意思,有几张留给您的便条。”
助理拿出一捆便条,杰克伸手接过,没有说话。他走出办公楼大厅,朝公寓走去。太阳炙烤着大地,马路上车水马龙。不远处的凯迪拉克里坐着两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杰克,也许是因为残障的手臂,也许是因为急速的步行,杰克无暇顾及。他向右转弯,路过一栋公寓大楼和一家本地银行后,又向左拐去。走了两个街区后,杰克钻进面包店旁边的小门,爬上三楼,紧紧关上房屋的大门。他放下手中的物品,走进浴室,不停往脸上拍打冷水,随后坐到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旁边。
我真的快失去约翰尼了吗?
约翰尼不喜透露自己的秘密,这一点确是如此。他一向沉默寡言,对心里的秘密守口如瓶,可从前那些秘密根本无伤大雅,只是关乎他自己内心的感受和想法罢了。即便是儿时,约翰尼也极少渴求他人的准允或理解。在杰克看来,这一品质使得约翰尼成为旁人眼中的危险人物,可杰克享受这种感觉,这种他们二人一起与世界抗争的感觉。然而,如今约翰尼不愿提及的那些秘密却更为阴暗,更为残酷。
杰克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从公司带回来的便条,其中有给公司其他律师的留言,也有给法院书记官以及莱斯莉的留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先后出现了两次,上面携带着女助理的便条,写着:给约翰尼·梅里蒙。杰克思索片刻后,直接将所有便条扔到了一边。阿莉莎的十周年忌日临近,每一年的忌日总能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引来无数记者、政治狂人,甚至是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追随者,而十周年忌日这样特殊的日子势必会更加引人瞩目。出版社打算再次印刷那本揭开约翰尼伤疤的畅销书,而那些纪录片也将再次循环播放。
杰克可不想与此有任何瓜葛。
杰克心神不安,只好决定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他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总结财政报表、历史贷款以及债务偿还的情况。这家公司的情况很复杂,旗下有多家分公司,并在九个不同的机构都有借款。这份文件花费了杰克大量时间,不过他享受这一连串数字带给他的平和,他可以借此逐渐缓解内心的不安。杰克整理好杂乱的数字,做好记录,绘制图表,思绪被满满四页的总结填满。紧接着,他又打开了第二份文件。
当杰克终于合上手中的资料,站起身来之时,时间已经悄悄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杰克看了看表,他已连续工作了五小时十二分。这时,他感觉到有些饿了。
杰克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他打开窗帘,看向窗外的世界。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晚霞爬满天空,不肯离去。杰克看着街道对面的餐厅,抿了一小口啤酒。天色逐渐变暗,最后变成了紫色,杰克向来钟爱天空的紫色,没有白昼的苍白,也没有夜晚的冰冷,一切恰如其分。一辆辆汽车驶过街道,前灯在紫色的笼罩下格外耀眼。杰克看着车来车往,这时,对面人行道边的一辆凯迪拉克映入他的眼帘。有那么一刻,杰克觉得这和他早些时候在回家途中看到的是同一辆车,不过这似乎毫无道理。为何会最初停在公司,随后又停在离公司四街区之外的人行道边呢?杰克喝着啤酒,好奇车内是否有人。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而,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道温柔的紫色光芒中。很快,紫色褪去,天空被一片黑暗笼罩。
第二天是周六,杰克还是选择前往公司。此时是早上六点,稀松平常的一天。杰克右手拿着公文包,残障的左手手臂夹着一份晨报。清晨的天空灰蒙蒙的,凉风习习,杰克走在路上,脚步轻盈。
杰克走进公司,乘坐电梯上到七楼,他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在他的办公桌上躺着另外一张便条,同样的电话号码,同样关于约翰尼的信息。打电话的人名叫彼得·德雷克塞尔,是纽约的电话号码。杰克不认识这个号码,也不认识打电话的人,于是他上网搜索,得知对方是纽约的一名编辑。在杰克看来,编辑是与新闻报道者以及电视制作人同流合污之辈,因此他并未过多在意。他关上办公室门,直接投入工作。
整理,汗水,报酬。
工作使得杰克身心愉悦,可他竟有两次无意间吹起口哨。是不怀好意吗?他不得而知。当完成最后一份文件后,杰克将双脚搭到办公桌上,再一次拿起报纸:梅里蒙被无罪释放。
这不符合公众对约翰尼人设的广泛认可,新闻报道者乐于制造文字游戏,好用譬如“依然逍遥法外的地主”和“隐士的秘密基地”这样差别甚微的词语,不过检察官已经公开发表道歉,致歉的大致内容是:警方将约翰尼无罪释放,一切已成定局。
杰克关掉灯,走出办公室,注视着四周寂静无声的工作室和空荡荡的办公桌。走廊上有几位同事,杰克无心理睬。他打算以牙还牙,于是他进入隔壁办公室,将报纸放到那名羞辱他的高级律师的办公桌上,口中依然吹着口哨。就在杰克打算掉头离开之时,他又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仔细整理好报纸翘起的边角,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这才安心离开。
接下来是杰克的私人时间。他打电话给克莱德,告知他约翰尼今天下午会来镇上。“他五点到我家公寓,六点的时候我再和他一起过来。”
“你觉得他真会来吗?”
“我会跟约翰尼确认的。告诉凯瑟琳,我会带着好酒过去。”
杰克走出办公大楼,他平日里最爱光顾的那家熟食店就在一街区以外。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迟来的午饭极具诱惑,不过晚饭时间临近,于是他决定暂且放任饥饿,步行前往东边六街区之外的酒铺。
下午四点,杰克回到家中,暴晒之后,他脸部有些泛红。他洗了个澡,换上条纹外套,系上粉红色领结。约翰尼一定不会为此刻意打扮,可凯瑟琳·梅里蒙在杰克心中有着特殊的分量。在杰克痛失母亲,变得愤世嫉俗,脾气暴躁,差点误入邪教的时候,是凯瑟琳放下自己的痛楚,苦心劝说,陪伴杰克左右,填补那份缺失的母爱。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是凯瑟琳紧紧握住杰克的手,劝说他去考大学,攻读法学院,让他相信会有美好的未来。粉红色是凯瑟琳最喜欢的颜色。
在之后的半小时里,杰克焦躁不安,他担心凯瑟琳会不喜欢他挑选的礼品包装袋和用于包裹红酒的那张薄纸。凯瑟琳钟爱红色,可杰克同样也买了白色,她会介意吗?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九分,杰克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一分钟之后,约翰尼敲响房门。杰克打开门,向后退了几步,惊诧不已。“约翰尼,我的天啊,你看上去……太帅了。”
杰克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约翰尼什么模样。也许是黯淡无光的眼睛,也许是厚重的黑眼圈。上一次杰克与约翰尼见面的时候,他脸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可此刻,他竟容光焕发。
“这是给你带的酒。”
约翰尼举起酒瓶,走进屋内。杰克接过酒瓶,注意力全在约翰尼身上。“你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
杰克放下酒瓶,说道:“你看上去好像刚刚去环游了世界一样,容光焕发。”
“大概是因为我好好洗了一个澡吧。离开监狱一天了,我又变回原来的我了。”约翰尼指着桌上的酒瓶,问道,“你不准备打开吗?”
“要打开,要打开,当然要打开。”
杰克点头同意,因为他想要更多和约翰尼单独相处的时间。杰克走进厨房,在酒杯中放入冰块,倒上威士忌。当他转身回到客厅时,约翰尼起身,说道:“去楼顶小酌一杯如何?”
“有点热。”
“不热,有一处阴凉地。”
说罢,约翰尼转身,杰克紧随其后。旁边大楼的影子投射到楼顶上,约翰尼和杰克在一处靠墙的阴凉地坐下。约翰尼主动碰上杰克手中的酒杯,祝酒道:“为雷文县法医的明天干杯。”
约翰尼一饮而尽,杰克却丝毫未动,他一脸不悦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约翰尼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就是我跟警长说的那样,我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就找到了尸体。”杰克摇头,约翰尼并没有停下,“我知道远在三英里之外就顺着枪声去找尸体很困难……”
“这不是困难,这是不可能。”
约翰尼透过酒杯,看向杰克,回答道:“只要你足够了解这片土地,就没有不可能。”
“我想问的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我到沼泽去找你的时候,你完全不担心被逮捕或是被起诉,你那天说你第二天就可以出去。你怎么知道警长最后不得不放了你?”
“因为我看过博伊德的尸体。”
“然后呢?你看一眼就知道了?”杰克的音量大得连他自己都为之一惊,“你只要看一眼死者尸体就知道不会有人认为你能够完成谋杀?”
“可以这么说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博伊德的尸体太不对劲了,他那些碎成小块的骨头和他身上那些伤口,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杰克移开目光,黄色的阳光洒在屋顶和街道上。“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那些不可能是人为的伤势,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博伊德当时可是在荒野啊,很多人死在荒野,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没错,的确是有很多人死在荒野,但他们是遭受意外,被射杀,或者是病死。可威廉·博伊德不是饿死的,也不是遇到了猛兽袭击,更没有掉进什么洞里。”
“我们其实都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吗?”
“你看过尸体解剖报告吗?”
“你看过吗?”
杰克放下酒杯,双手紧握,压在有温度的石板上。一旁的约翰尼神色轻松,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使得杰克怒火中烧。“那个地方很不对劲,我跟你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没有不祥的预感。”
“那是因为你太爱那个地方了。”
“胡说八道。”
“那就请你把我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我解释一遍。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博伊德的尸体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迫切需要回到默木野,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第二天就会被释放的。”
约翰尼沉默了许久,清风没精打采地拂过他的脸颊,下午的阳光格外柔和。约翰尼的眼神里流露出无法遮掩的警惕,可声音却没有丝毫波澜。“我觉得我们该走了。”
“时间还早。”
“那我们就早点儿去。”约翰尼转动手腕,将杯中的冰块倒往楼下小巷。
“你就打算这么结束这个话题?不打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吗?”
那一瞬间,二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冰冷。随后,约翰尼抬起手臂,环绕在杰克的脖子上,将他拉到跟前,说道:“你知道吗?你真是烦死人了。”杰克无话可说。约翰尼似乎心领神会,他冲杰克点点头,脸上闪过一贯的笑容,“我让你失望过吗?”
“没有。”
“我违背过承诺吗?”
“没有。”
“那就别这么严肃,”约翰尼挤了挤杰克,大笑着说道,“高兴点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倘若是一天以前,杰克一定会沉醉于此刻,沉醉于约翰尼粗壮的手臂,沉醉于他爽朗的笑声,沉醉于夏日阳光的屋顶,也沉醉于他们之间的惬意时光。他会随着约翰尼笑出声来,然后说: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来,再喝两杯。他们会继续小酌,畅所欲言,之后一同前往凯瑟琳家赴宴,没有不快,也没有疑虑,仍是那两个携手探索世界的年轻人。这是杰克的内心想法,是他所渴求的画面,也是他此刻认为轻于生命却重于其他任何一切的记忆。自杰克记事以来,他和约翰尼便一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这一想法始终支撑着杰克。他和约翰尼走出公寓,来到大街上。约翰尼永远如此,从未有所改变。杰克体内的小男孩想要相信这一切,可如今已然成熟的大男人却无法释怀。约翰尼的笑声是个错误,今晚的晚宴也将是一场错误。
约翰尼和杰克安静地走在人行道上,没人注意到街对面的那辆凯迪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