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从金属大门刺耳的摩擦声开始,虽然这扇门最后终于敞开,但约翰尼内心的伤痛和苦楚却难以如此快速且毫无痕迹地褪去。他看见门上的铁锈和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可这间牢房仍旧在窄长且昏暗的走廊尽头,令人绝望。四周的声响似乎比此前更加遥不可及,警卫的嘴唇不停移动,声音却没有立即传入约翰尼的耳朵,而是在空荡的走廊里声声回响。“站起来,跟我走。”
警卫人员系紧腰带和袖口,上前抓住约翰尼的手臂,一把将他拎起来。金属门外是向上的楼梯。约翰尼的双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约翰尼绊倒了,警卫一把将他扶起。约翰尼又问了一遍:“我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应该有好几周了吧,约翰尼心想。
“二十七个小时。”
才二十七个小时吗?
不对,远不止二十七个小时。好几天过去了,很多很多天。约翰尼想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却被警卫制止了,“不要再耍花招了,快跟我走。”约翰尼步履蹒跚地走上楼梯,在地下二层乘坐电梯上一楼。电梯运行过程中,警卫松开约翰尼的手铐,并把衣物归还给他,“穿好衣服,你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约翰尼套上衣服,衣服上散发着泥土和河流的味道,这股味道便是约翰尼重获自由的开始。穿过两条走廊后,阳光照了进来,那是真正的阳光,一股热空气在四周移动,空气里满是疲惫的味道。这一切只是开始。约翰尼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需要走过另一扇门,需要仰望头顶湛蓝的天空,需要回到那片难以割舍的家园。
警长威拉德站在最后一条走廊的尽头处,挡住约翰尼的去路。他向下俯身,眼神里满是厌恶,约翰尼站直身体,不予理睬。此刻的约翰尼不愿去理会那些令他烦扰的一切,不愿看也不愿听,半盲半聋,没有所谓,动物就是如此。
“警长。”
警长威拉德消瘦且憔悴,犀利的眼神直直盯着约翰尼,他强挤出一丝微笑,对警卫人员说道:“给我们俩一点单独谈话的时间。”威拉德冲几名警卫人员扬了一下头后,几人便消失在约翰尼的视野中。威拉德仔细观察着约翰尼,他身体战栗,脸颊的汗水早已干透。“我想了解你,你能帮帮我吗?”
“我以为我可以走了。”
“没错,你是可以走了。不过我想再留你一下,耽搁你最后几分钟。”
“要么马上逮捕我,要么就站到一边,不要挡着我的路。”
警长眯起双眼,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约翰尼越过威拉德,看向前方,玻璃外有一间等候室,等候室外是新鲜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没有看见博伊德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他。”
“你是怎么找到尸体的?”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是……”
“没错,没错,你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就顺着枪声去寻找。别再瞎编乱造了,你我都很清楚,这只是你在胡说八道而已。”
“我要走了。”
“别假装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威拉德抬起手指向一个约翰尼没有看见的人影,前面的钢门打开了。“这是我的名片。”威拉德一边说一边将名片递到约翰尼面前,“等到你有骨气面对这件事情了,就给我打电话。”
约翰尼将名片放入口袋,随后走出大门。外面的世界一片绿意盎然,约翰尼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温柔地洒在玻璃窗上,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且温暖。克莱德和杰克早已等候多时。“再见了,警长。”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梅里蒙先生,我哪儿都不会去,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克莱德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约翰尼,杰克的双手也搭到他的肩膀上。克莱德不停念叨着什么,可约翰尼根本无心理睬,他只是疯了似的想要回家。“家,我想回家。”
“想回家就好,”克莱德高兴地应道,“你妈在家等着你呢,她一直都很担心,担心得不得了,所以……”
克莱德继续说着,可约翰尼摇摇头,打断道:“我是想回我的家,默木野。”
“别傻了……”
“杰克,求你了,你开车带我回去吧。”
“儿子,跟我回家吧。”可约翰尼看见了杰克停在路边的车子,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你可真是!那你妈妈怎么办?你不去看看她?”
“明天,明天我去看她。”
“她很担心你。”
“明天我回来吃晚饭,我保证。杰克,快开车门。”
“别开,杰克。”克莱德阻止道。
“杰克,开门。”
“对不起,克莱德。”杰克解开车锁,约翰尼迅速钻进车内,“他有时候就会这样,我会跟他聊聊明天吃晚饭的事情。”
“那我应该怎么跟凯瑟琳交代?”
“对不起。”杰克一边说一边走到驾驶座门前,“真的,克莱德,真的很对不起。”
杰克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朝默木野驶去。约翰尼将手按压在车窗玻璃上,身后,克莱德的身影逐渐远去。杰克加大油门,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这座喧嚣的城市和城市里来往的人群都在一点点褪色。“你不应该这副态度对待克莱德,他为你操了不少心。”
“你只负责开车就行了。”
约翰尼的前额靠在窗户玻璃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你现在说这种话是认真的吗?”
“明天,杰克,你也是一样,明天我会跟你解释一切的。”
杰克继续絮叨着,然而,约翰尼无动于衷。他一直望着窗外,看着街边的建筑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离默木野还有一英里之时,约翰尼开始心潮澎湃,犹如在寒冷中突然燃起一股熊熊大火。“开慢点。”
“还没有到呢。”
“停车。”
杰克将车停到马路边上,周围寂静无声。“现在你又想干什么?”
约翰尼打开车门。
“你要下车?你要在这里下车吗?”
约翰尼回头看向雷文县,随即转头直视前方。再过半英里,公路前方会出现两次弯道,随后便是一条泥土路,路边散发着土壤、青草和河水的味道,约翰尼暂时还无法嗅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不过走半英里后它就会扑鼻而来。“我从这里走回去,谢谢你载我过来。”
“就这样?你就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呵,真他妈好极了。”
“明天下午五点,我会去你的公寓找你。”
“那你父母那边呢?你不去?”
“先去你的公寓,再去我父母那儿,我们一起吃晚餐,我们四个人。”杰克进退两难,他想跟约翰尼聊聊,而约翰尼却只想独自步行回家,感受这重新回归的一切。“可以吗?”
杰克缓缓点头,对于约翰尼而言,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约翰尼退到一边,看着杰克转向,驶往空无一人的回城路。杰克走后,约翰尼独自行走在路上,经过公路弯道,走过漫长却怡人的泥泞道路,穿过两扇被压塌的大门,眼前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丛,只要穿过这片树丛,就能到家了。约翰尼甚至可以看见一道微光闪烁,或许是因为极度兴奋,也或许只是约翰尼自以为无关紧要。约翰尼走进树丛,默木野的气息正迎面扑来,那是一种重量,一种温度。约翰尼跪到地面上,仿若遭人遗弃的孤儿一般,而默木野便是他的母亲,重新赋予他生命。
杰克回到镇上后,径直前往办公室。他已经迟到好几个小时,况且,因为约翰尼与威廉·博伊德之死脱不了干系,再加上公司因为此事突然损失了一大笔唾手可得的钱财,杰克或许早已进入公司的黑名单之列。有些合伙人通情达理,而另一些则妄自尊大,唯利是图,对杰克百般刁难。这便是交易的本质,这一点杰克早在就读法学院的第二年便已有所体会。不过,那些文凭和挂在办公室门上的门牌对于杰克而言仍旧意义深远。杰克在低调和柔弱的性格中悄无声息地成长,他热爱他的事业,如同他珍爱约翰尼一般,因为这两者是唯一值得杰克竭尽全力逃离那段黑暗童年时光的珍宝。
“苏珊。”杰克礼貌地同助理打招呼,并对着另一间办公室内的实习员工点头问好,虽始终面带微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演戏罢了。一位律师助理迎面走来,撞上杰克的肩膀,杰克后退了几步。角落办公室内的员工也纷纷抬头注视他,神情冷漠。杰克迅速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关上房门,隔绝公司同事的异样眼光和冷酷态度。那一瞬间,他竟感觉这一切如此浅薄、荒谬且毫无意义,为何如此?
因为这一切本就浅薄、荒谬且毫无意义啊。
倘若约翰尼真是杀害威廉·博伊德的幕后真凶,那这些看似礼貌的微笑和简单的点头问好都将化为乌有。同事们似乎更希望是这样的结果,从踏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起,杰克所看到的只有惊诧、怜悯和厌恶,或许大家倒觉得与他形同陌路是一种解脱吧。杰克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报纸正中央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约翰尼,另一张是一架私人飞机,新闻标题格外醒目:亿万富翁的家属到达当地机场,臭名昭著的犯罪嫌疑人仍在关押。报纸旁是一本破旧的书,书中的内容是关于约翰尼的悲惨童年及其妹妹阿莉莎之死,杰克的照片也在其中,那张被晒伤的脸,还有那只残障的手臂。
看来大家都还不知情。
他们以为约翰尼仍在监狱受刑,以为杰克最好的朋友是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公司不可能因此解雇杰克,这样做有违道德,可杰克毕竟牵涉其中,这对于公司来说本就没有无罪可言。那一刻,杰克僵在原地,随即而来的是满腔的怒火。
“是谁把这份报纸放到我办公室里的?”
杰克站在办公室门前,同事们纷纷抬头看向他。
“苏珊,是你吗?马克呢,是不是你?”
每个人都听到了杰克的质问,可却没人直视他的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一名高级律师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你终于肯回公司了啊。”
杰克举起手中的报纸,问道:“是你把这份报纸放到我办公桌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