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表面看来,这场晚宴是一件让人享受其中的乐事。傍晚凉爽的天气,和风习习,他们一同在屋前花园中共享美食,四周是一片鸟语花香。这是完全属于他们的空间,熟悉且私密,继父、母亲、朋友,彼此之间相亲相爱,没有丝毫隔阂与不快。只有杰克始终对约翰尼沉默寡言,因此约翰尼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约翰尼对杰克了如指掌,他脸上缺乏自信的微笑,他每次看向约翰尼母亲凯瑟琳时,眼中充满爱慕与崇敬。长久以来,他们四人一直亲如一家,彼此间的交流只需一个眼神便已足矣,即便是沉默不语,也始终不会有所尴尬。可此刻杰克的沉默与以往不同,他是因为约翰尼而沉默。在约翰尼开口说话时,杰克却端详起身旁的大树,每当大家谈及默木野,他便会借故离开。只有当凯瑟琳问起约翰尼这几天在监狱里的日子时,杰克才开始有所反应。

“是不是很可怕?”

约翰尼紧握住凯瑟琳的手,回答说:“不可怕,就像是在公园里散了一场步一样,轻松快活。”

“胡说八道。”杰克拿起餐巾,捂住嘴巴咳嗽,这四个字脱口而出。虽刻意掩饰,但还是被大家听到了。

“你说什么?”凯瑟琳问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杰克第二次起身离开,几个人意料之中地再次陷入沉默。这时,约翰尼轻松地耸肩,说道:“他是在生我的气。你们不要介意。”

凯瑟琳看向杰克的背影,神情忧虑。“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谈不上吵架。”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坐在我身边,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凯瑟琳抚摸约翰尼的手臂,在日落的余晖中,她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那我们干杯。”约翰尼举起酒杯。在接下来的交谈中,约翰尼本身愉悦的情绪逐渐变得阴郁,他们聊到了威廉·博伊德,也聊到了凯瑟琳口中“那个住在医院的可怜人”。“我能理解他家人的心情,他们一定快担心死了。”

约翰尼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继父对母亲流露出的小心呵护和疼爱有加,他轻轻抚摸凯瑟琳的脖后颈,倾身靠近她身旁,仿佛只有人体的温度才能挽回她脸上失去的笑容。那是爱,是最纯粹的爱,约翰尼明白爱的力量。

“我该回家了。”

“我想你留在这里过夜。”

约翰尼起身,亲吻凯瑟琳的脸颊。凯瑟琳有她的心头所爱,约翰尼也有他难以割舍的心之所向。“替我向杰克说句再见。”

“好的。”

“谢谢你们这么辛苦准备晚餐。”

约翰尼冲坐在凯瑟琳身旁的克莱德点点头,随后走出花园大门,沿着人行道走到停在路边的卡车旁。约翰尼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一群黑褐色的烟囱雨燕在树梢和屋顶上盘旋,耳边传来它们翅膀规律扇动的声音,还有喋喋不休的叫声,这一切如此熟悉。它们随时随刻会蜂拥进入直冲云端的古老烟囱,会是哪一个烟囱呢?倘若是一棵生长在默木野的大树,约翰尼肯定能够准确判断出其方位,可在这偌大且陌生的城市里,他无能为力。所以约翰尼站在原地,默默等着。阳光刚好之时,那群烟囱雨燕在空中回旋,随后俯冲进入烟囱,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是自左向右的第三个烟囱。

一栋维多利亚风房屋的楼顶烟囱。

约翰尼发动引擎,摇下两边的车窗,驾车朝默木野驶去。回家的路途并不陌生,方向盘在约翰尼手下不停转动,仿佛与他一样归心似箭。车窗外的一切渐行渐远,年代久远的街区,庄严的法庭,古老的砌砖街道。起初,约翰尼心情愉悦,但一想到杰克以及他对自己的愤怒与不满,这种愉悦便在瞬间化为泡影。这座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城市了无生趣,即便是划破夜色的第一颗闪亮星辰也毫无唯美可言。

杰克想要答案。

而约翰尼却想要一切保持原状。

难道约翰尼自身就没有任何疑问吗?当然有,约翰尼心中有一大堆疑问。他是否会为了寻求答案而赌上自己如今的生活呢?这是最无悬念的问题,答案也显而易见。

不可能。

休想。

约翰尼很明确自己的想法,无论他所面对的是什么,那都是无瑕的,完美的,且纯粹的。约翰尼在心中一遍一遍重复默念着这几个词语:无瑕、完美、纯粹。

约翰尼的生活有魔力相随。

魔力并非坏事。

约翰尼加速行驶,喧嚣的城市在他身后沉没。杰克太过杞人忧天,这是他的本性。

什么都无须改变。

约翰尼不停地如此说服自己。车子逐渐靠近位于北边的默木野,他心中的怒火也随之消退。他驶过一家废弃的农场,四周杂草丛生。

远处的默木野若隐若现。

约翰尼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与气息。

继续行驶了三英里,后视镜里的几道车灯逐渐远去。这时,一道亮光闪现,一辆车飞速朝约翰尼的车尾方向驶来。约翰尼伸出一只手,挡住眼睛。

“搞什么鬼啊!”

那辆车距离约翰尼卡车的车尾只有十英尺远,对方开着远光灯,逐渐逼近约翰尼。那是一辆大型车。约翰尼看了一眼速度表:每小时六十二英里,约翰尼的卡车有些年头了,这已经是它平常的最快行驶速度。他一只手臂伸向车窗外,示意对方车辆超车驶过,可对方司机似乎并未有此打算。就在车辆距离卡车车尾只有二十英尺的时候,对方司机忽然加速,原本的二十英尺距离缩小到短短五英尺。

约翰尼也开始加速,六十八英里,七十英里。

“妈的。”

约翰尼加速驶过前方的弯道,卡车的一个车胎滑落地面,方向盘在约翰尼手中疯狂转动,车身差点飞离地面。下一个弯道在半英里之后,转过弯道,再行驶一小段公路,便可进入那条通往默木野的泥土路。约翰尼努力保持住车身平衡,眼睛紧紧盯着路面,密切注意前方的弯道,卡车在过快的速度负荷下似乎快要不受控制了。弯道就在眼前,车尾战栗着打向左边,轮胎底下冒起一股青烟。驶过弯道后,约翰尼加速向前,可身后的车灯依然紧随其后。五英尺,甚至更近。约翰尼火冒三丈,他正准备踩下刹车之时,身后的车辆忽然猛撞上来,卡车被推到前方,车身后端的门被撞开。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约翰尼奋力保持车身平衡,可身后的车辆再一次撞了上来。卡车被撞得左歪右斜,车身不停翻转,冲向马路边上。约翰尼的头猛砸向脑后的玻璃,发出巨大声响,眼前是砂砾、杂草和一排大树。卡车终于在冲击后停下,约翰尼躺在车内,四肢朝天,车顶已经破损,车窗全部碎裂。车祸发生后,四周在转眼间又恢复平静,车灯闪了几下,熄灭了。

“啊,我的上帝。”

约翰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满鲜血。他再次确认自己的伤势,在头皮上摸到一条很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顺着右脸颊直流而下。

“在哪里?”

约翰尼吃力地转头,环顾四周,寻找撞向他的车辆。在距离卡车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仍未熄火的黑色大型休旅车。约翰尼看着车辆,想要伸直脑袋,却难以动弹。

为什么?为什么撞他?

约翰尼解开安全带,从敞开的车门摔倒下来,休旅车仍旧停在原地。约翰尼的腿受伤了,他无法保持身体平衡。轮胎压在碎裂的玻璃上,约翰尼手扶车门和方向盘,勉强站立。休旅车停在距离约翰尼十英尺远的地方,车身靠在公路边缘。约翰尼本以为这是一场交通事故,车主一定是醉酒驾驶的蠢货,立马会下车主动致歉。可这样的幻想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破灭。车上的人朝约翰尼的方向走来,约翰尼看见了对方手中的斧头。休旅车司机手中的斧头垂在腿边,其余人则是用双手紧紧握住。

“哥们儿,你们这是干什么?”

约翰尼试图保持常态,可说话的语气却异常尖锐。鲜血流入他的眼睛,他使劲眨眼,四下寻找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你的名字是约翰尼·梅里蒙。”

说话的人是休旅车司机。他的身体挡住车灯,约翰尼将头偏向一边,对方驾驶的是一辆凯迪拉克。其余人也移动到车灯前。司机二十出头,身形消瘦,神情严肃。

约翰尼一瘸一拐地走到被压坏的卡车引擎盖前,回答道:“也许是吧。”

“我不是在问你问题。你的名字就是约翰尼·梅里蒙。昨天你还被关在监狱里,因为有人怀疑你杀了威廉·博伊德。”

“你想怎么样?”

司机向前靠近几步,其余人紧跟其后。“首先,我要你全神贯注听我说。”

约翰尼看见司机摆出进攻的姿势,紧接着,眼前模糊一片。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面上,头上又多出了一条划痕。约翰尼想要翻身起来,可一只靴子突然挡到眼前,踢断了他的肋骨。约翰尼十指紧紧抠住地面,试图站起身来。

“还没完呢。”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拳打脚踢,重拳一记接一记,落在约翰尼的手腕、肩膀、后脑勺以及腰上,他再一次昏迷过去。当他醒来时,全身疼痛难忍。约翰尼垂死挣扎,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世界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崩塌。司机蹲到约翰尼跟前,恶狠狠地问道:“现在清楚什么叫全神贯注了吗?”

约翰尼吐出一口鲜血,呼吸困难。眼前的男子一头浓密的短发,怒目圆睁,身穿褪色牛仔服,手腕上戴着昂贵的劳力士手表。“你到底是谁?”

“我是小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是你害得我爸到现在都还躺在医院里。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爸,”约翰尼喉咙再次哽住,“我不认识你爸。”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你撒一次谎,我就让你多一道伤口。”

说罢,司机对随行前来的一位朋友点点头。一个斧把重重砸在约翰尼身上,约翰尼的膝盖骨如同玻璃一样碎裂成块,他痛苦难耐,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叫,凄惨的喊叫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司机意图坚决,同时不慌不忙,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强壮最勇猛的人,可现在他却连基本生活都不能自理,在病床上拉屎拉尿,一看到阴影就吓得屁滚尿流。说!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没什么花招,”约翰尼脸部朝地,回答道,“我什么都没做。”

小柯克帕特里克再次冲朋友点点头,又是一阵暴力捶打。他一脚踩碎约翰尼的一只手掌,不停猛踢他的双腿,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凶狠。约翰尼又一次陷入昏迷。

“天……”约翰尼醒了,他蜷缩在一边,受伤的那只手已经动弹不得。

“说!你对我爸做了些什么?”

“警长……”

“你说什么?”司机凑到约翰尼嘴边。

“警长放了我。”此时约翰尼的话语已经含混不清,手指仍旧死死抠住地面,“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他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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