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约翰尼在默木野生活了足足五年。五年来,旁人总说他已完全身陷这片荒野,无法自拔。对他来说,清晨破晓的天空是一场盛宴,四周的河流便是随时开放的泳池。可今天,克里就站在距他八英尺外的地方,而他竟毫无知觉。这让约翰尼倍感害怕,同时也难掩内心的愤怒。的确,他占有欲极强,这一点他无从否认。

难道他真的会失去默木野吗?

约翰尼回到小屋,再次拿出诉状,反复阅读。诉状厚厚一叠,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对于约翰尼而言,这些文字犹如外文一般晦涩难懂。约翰尼一把将诉状扔到床上,随后走出小木屋。他需要头脑清醒,除了都市以外,他只能想到一个地方。约翰尼步行穿过层层山丘,来到一家酒吧门前。这间酒吧坐落在距离默木野北边三英里的一条小河边,边上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它比一般的建筑矮小,自雷文县建设以来,便一直安静地坐落于此。酒吧是用木头建造而成的,没有喷刷任何油漆。从酒吧向外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河流对面的山丘。酒吧里只有一间房间安了窗户,并铺有木质地板,其余房间只有铁皮屋顶和地面的泥土。约翰尼之所以常来光顾是因为在这里,除去他是白人这一点以外,从没有人会看他第二眼,也没有人会死死盯住他不放。当然,酒吧里的常客也花了不少时间才接受约翰尼是白人这一事实。在这极北之地,唯一生生不息的只有怨恨、贫穷,以及一些苦苦熬过佃农年的小型农场。附近寥寥无几的商铺还在垂死挣扎。默木野从南边进入,与西边和北边的狩猎场地相接,将这片位于雷文县却被人遗忘的角落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它始终保有别具一格的特色。这便是约翰尼深爱此地的原因所在。

这里没有空调。

也没有沥青公路。

当约翰尼第一次从丛林中走来时,酒吧里的客人们一瞬间全部停止交谈,纷纷看向眼前的这名男子,仿佛正看着一个幽灵,约翰尼并不为此感到奇怪,毕竟,在他身后是五十平方英里的沼泽和丛林,荒无人烟,而如他这般年轻的白人男子竟在那样人迹罕至且黑人聚集的地方出现,着实令人惊讶。约翰尼对大家投来的诧异目光视而不见,他穿过拥挤的桌椅,来到单间内,在吧台前坐下。一名酒保站在吧台后,身形高大,肩膀宽厚,身穿一件褪色t恤和沾满猪血与油渍的蓝色牛仔裤。“我想你应该是迷路了吧。”

“我从来不会迷路。”约翰尼掏出二十块钱,放到吧台上,酒保斜视了一眼。

“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边。”

约翰尼伸手指向沼泽,酒保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约翰尼,随后看向酒吧里的人。长时间的眼神交流后,酒保耸耸肩,酒客们恢复到之前的交谈中。此时,酒保从吧台后的金属箱里开了一瓶啤酒。“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尼。”

酒吧将啤酒放到约翰尼面前。“劝你别喝太急了,慢慢来。”这正是约翰尼此时此刻所需要的。

那时,约翰尼只有十七岁,还未到准许进入酒吧饮酒的法定年龄。

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约翰尼已是这间酒吧的常客,他和酒吧内的其他酒客一样,同是被世界遗忘的人,是同他们一样身无分文,但敢跟他人共享一杯美酒的白人男子。“里昂,”约翰尼冲着酒保点点头,问道,“最近如何?”

“不好不坏,就那样吧。”

约翰尼靠在吧台上,此时正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大厅内有两张桌子已被坐满。里昂拿出一瓶“红条纹”啤酒,放到吧台上。但约翰尼说,“我还是想喝波旁威士忌。”于是里昂倒置小酒杯,摇晃着灌入一盎司波旁威士忌。“给你自己也来一杯,我请客。”约翰尼说。

“好的,没问题。”里昂给自己也倒上威士忌,拿起酒杯与约翰尼碰杯,“来,为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干杯。”

一直以来,这始终是这间古老酒吧的传统祝酒词,它并不是指肉眼不可见的幽灵或是鬼魂。里昂的这间酒吧与外界之间只有一座桥梁连通,这一点使得这间酒吧成为进行非法行为的绝佳之地,只要不关乎毒品或是帮派勾结,里昂几乎全都视而不见。他解决了所有麻烦事,只要酒客们低调行事,便不会有任何威胁。

“我有一个问题问你。”里昂好奇地点点头。六年来,约翰尼从未有过任何疑问。“是有关那片沼泽的。”

“那片沼泽怎么了?”

“你能给我讲讲以前生活在那里的人的事情吗?”

“我们这里的人都不会谈论这个话题。”里昂靠到吧台前,说道,“这是魔咒。”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真是魔咒?”

里昂严肃地点头,约翰尼抿了一口酒,努力掩饰内心的惊诧。里昂的生活难以为继,看上去似乎并非迷信之徒。

“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个?”

里昂交叉两手手指,看向酒吧外的河流和茂密丛林,脸上的不悦和为难显而易见。“你知道你到这儿来的第一天,我为什么会给你酒吗?”

“不知道。”

“因为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我对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所有人都很好奇。”里昂伸手指向远处的一片荒芜,随即从水槽里拿出一条毛巾,擦拭吧台,“你觉得我有多大年纪了?”

“五十岁左右吧。”

“我五十七了。我在这半辈子里学会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自己亲眼所见,有些事情则是从信任的人口中听说。我父亲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他很聪明,好奇心很强。他倾其一生都在经营这间酒吧,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你想说的重点是什么?”

“大多数人都会从那座桥过来,”里昂扬起头,约翰尼看向酒吧外的桥梁,锈迹斑斑,只有一辆汽车孤零零地停在上面,“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从那个方向过来。那边没有公路,没有房屋,也没有人烟,甚至连待在那里的理由都没有。”里昂斟满酒杯,一饮而尽,“没人会去那片沼泽,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从来没有人会走进去,也从来没有人会谈论关于那里的任何事。”

“因为那是魔咒?”

“从你口中说出这个词语实在显得太无知了,你完全不了解那个地方。”里昂再次倒满一杯酒,“而且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来到这间酒吧的白人。”

约翰尼没有回应,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脑海里不断回想着突然在教堂出现的克里。约翰尼对威廉·博伊德想要夺得默木野的原因一清二楚。他前后近十次私自闯入过默木野,有一次,约翰尼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追踪他的一举一动。白天,约翰尼偷偷躲在远处,每到夜里便悄悄靠近,希冀能挖掘出深埋在博伊德此番行为之后的真相。即便是如今,约翰尼对默木野于威廉·博伊德而言的特殊之处仍是不解。也许威廉·博伊德对默木野的了解比约翰尼所想的更多,更透彻,也许他知道这里如此神秘的原因所在。然而,那几天的追踪一无所获,即便是进入深夜,威廉·博伊德也只是和同伴谈论战利品和猎物大小而已。他们渴求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猎物的鲜血,渴求战胜庞大威猛的猎物,渴求获得独一无二的战利品。

“里昂,”约翰尼举起手中的空酒杯,里昂再次给他续上,“我能借用下你的电话吗?”

里昂手中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开瓶器,揭下盖子,问道:“你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信号。”

里昂小声咕哝着,随后将电话放到吧台上,这是一部款式老旧的黑色座机,如石头一般笨重。“旋转号码盘电话机,不错。”

“尽量长话短说。”

说罢,里昂弯腰钻到吧台下。

约翰尼拨通了杰克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起,杰克匆忙走出会议室,站到拥挤的走廊上。寒潮还没有结束,窗外空气冰冷,而杰克却满头大汗。“约翰尼,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我想让你到里昂的酒吧来跟我见一面。”

杰克挤出人群,想要寻找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他移步到一扇窗户边,窗外,喧闹的城市熙熙攘攘。“那间酒吧里的人都很厌恶我。”

“他们厌恶的是西装革履和德国汽车,并不是厌恶你这个人,你和他们讨厌的那些人本质是不一样的。”

杰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转头看向会议室的大门,莱斯莉和公司的其他合伙人安静地坐在会议室内。“约翰尼你听我说,我刚刚说我不方便的意思……”

“你对卢瓦纳·弗里曼特尔的侄女有了解吗?”

“她的侄女?谁啊?我不清楚。”

“好吧,没事,等你到了我再给你细说。”

“可是时间上……”

“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过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约翰尼挂断电话,杰克呆呆地盯着手机。多年来,默契十足的约翰尼和杰克几乎从未出现过步调不一的时候,可约翰尼此次的执迷不悟却致使这样罕见的情况发生。

杰克垂头丧气。

同时,火冒三丈。

“杰克,你准备好了吗?”莱斯莉·格林推开会议室大门,走到杰克身边。

“没有。”

“你别想那么多,进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想想你的明天,想想往后二十年的幸福生活。这件事是完全不成什么问题的。”

“可这感觉就像是一个问题。”

“你相信我,没事的,他们又不会咬人。”

会议室里铺设着价格不菲的地毯,一张二十英尺长的高级红木桌摆在会议室中央。九名合伙人坐在桌子的一边,莱斯莉指向会议桌对面的单独座椅,示意杰克坐下。“有必要这么隆重吗?”杰克问道。

“这只是我们的常规程序而已。”

杰克坐下,将椅子向前拉动,靠近会议桌。

“克罗斯先生,你感觉还行吧?有没有什么令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呢?”

说话的这位是迈克尔·阿德金斯,他是公司的资深合伙人,满头银发,俨然一副阔佬的模样。他将双手平放在会议桌上,身穿炭灰色西装,精致整洁。迈克尔从事律师行业已有几十年光阴,是首屈一指的业界精英之一。在加入律师协会前的四十年时间里,他打赢过数万场官司,不仅在法学院里担任过教师,还曾作为辩护律师在最高法院出过庭。面对如此优秀的前辈,杰克深感自卑,因为自己只是刚实习一周的助理律师。“完全没有不舒适,挺好的,谢谢您。”

“干我们这行的,时间就是金钱,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吧。你是约翰尼·梅里蒙的朋友,这一点我们很理解。我们也知道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有着极为相似的成长背景,呃,你们还一起经历了当年那次可怕的事件,他的妹妹和你的哥哥都在那一年遭遇了不好的事。”阿德金斯一边说一边抬起一只手,其余合伙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头,“莱斯莉女士跟我们说梅里蒙先生曾找过你,希望你能够成为其上诉案件的辩护律师。这件事你坚决不能答应,梅里蒙先生并不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他也绝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客户,这一点你明白吗?”

“是因为威廉·博伊德的缘故吧?”

“如果博伊德先生要求我们公司为其服务,那我们必将义不容辞。而如果让梅里蒙先生成为我们公司的客户,肯定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是因为利益冲突。”

“没错。”

杰克瞥了一眼莱斯莉,她迅速移开目光,避开与杰克的眼神接触,可就在那么短短一瞬间,杰克看到了她眼里的贪婪。“梅里蒙的确来找过我寻求帮助,我跟他说我会考虑是否接下这个案子。”

“你对这件案子的背景做过调查吗?”

“没有。”

“你开始起草文件了吗?他给你定金了吗?你们之间签下任何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协议了吗?”

“当然没有,他只是来找我说了这件事情。”

“你和公司里的其他助理律师或是合伙人一起谈论过他的案子吗?”

“莱斯莉女士知道……”

阿德金斯再次抬起手,胸有成竹地点头,他泰然自若的模样使杰克的喉咙瞬间哽住。“在这件事情上,莱斯莉女士的立场和我们是一样的。”

“是吗?”

此刻,杰克的怒气已溢于言表。阿德金斯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克罗斯先生,你要知道律师这个行业从来都是倾慕那些能让公司生意兴隆的人。一个律师只要能够为公司带来足够多的业务,那他就将拥有令人艳羡的一切——金钱、权力和声望。”阿德金斯再次点头。“我们并不是要你跟你的朋友作对,损毁他的利益,我们只需要你跟他谈一谈,让他知道博伊德先生所开出的条件到底有多么丰厚,多么充满诚意。

“我保证,他一定知道三千万美元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此一来,你的工作就很简单了。说服他,跟他好好解释,让他清楚地知道,除非他接受博伊德先生的购买请求,不然,他要么独自出庭面对弗里曼特尔女士的上诉,要么去找其他公司。我知道他根本没钱支付诉讼费用。”阿德金斯将杰克逼入两难,杰克咬紧嘴唇,而阿德金斯则一脸洋洋自得的笑容。“一旦梅里蒙先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说不定他会很快做出明智的决定,这笔交易不成也难。”

“你现在就要约翰尼给出答复吗?”

“我们没有那么不善解人意,给你几天时间,你慢慢来。”

“好吧,我考虑考虑。”

“很好。”

“如果明天我的决定是站在我朋友那边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克罗斯先生,那么我想你一定会发现离开公司独自一个人单打独斗有多么辛酸。”

杰克看着合伙人纷纷走出会议室,只有莱斯莉·格林留了下来。她站在门边,在杰克准备走出大门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留下。杰克低头看看莱斯莉的手指,随即抬头看向她动人的蓝色双眸,说道:“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帮我朋友的忙了吧。”

“这个公司以往的资深合伙人里从来没有过女人,我想成为第一个。”

“之后你还可以拿到一大笔钱。”

“金钱总是无处不在,不是吗?”杰克将眼神从莱斯莉脸上移开,莱斯莉轻轻抚摸杰克的外套,说道:“别和他们作对,这会毁了你自己的。即使你主动辞职,他们也会让你在整个律师行业不得安生。”

“祝愿你在没有我的协助下,能够独自搞定威廉·博伊德。他之所以想到这家公司,仅仅是因为他认为我能够说服约翰尼。”

“你先想想事成之后你能得到的一切,你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和一间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你甚至可以要求成为公司的合伙人,他们肯定会好好考虑的。”

杰克沉默不语,神情漠然。

“杰克,你听我说,”莱斯莉再次将手搭到杰克的手臂上,“我知道约翰尼·梅里蒙是你最好的朋友,他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我同样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啊。博伊德将是我们两个人的客户,我们一起搞定他,好吗?”

“你是做上诉案件的,而我是处理破产问题的,我们本来就不能组成一个团队。”

“那我们就邀请其他律师加入我们。最重要的是你,我,还有博伊德先生,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莱斯莉轻轻凑近杰克的身体,随即转身离开。杰克思索着莱斯莉是否在通过这一动作暗示什么,也许是吧。杰克的外套上散发着莱斯莉头发的香气,像一团迷雾,挥之不去。

杰克走进电梯,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他走出电梯,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前往里昂的酒吧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可杰克手头上还有其他工作。

“妈的。”

杰克走出办公室,进入电梯,周围是同样异样的眼光。他走到车边,进入驾驶座,摇下车窗,发动引擎,朝北边的沼泽驶去,然后转向东边,四周灯光闪烁,柏油路空无一人,公路两边的房屋墙瓦早已褪色。一路上,杰克平心静气,可离里昂的酒吧越近,他越是焦躁不安。约翰尼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友,这一点杰克从未怀疑过。然而,他的守口如瓶,他的强势要求,他的发号施令,已无法再让杰克视若无睹,绝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杰克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前途,也受过良好的教育,然而,约翰尼呢?除了默木野以外,约翰尼还拥有什么呢?

秘密。

杰克。

“妈的。”

这已经快要成为杰克的口头禅了。

杰克向左转弯,进入一条泥泞的小路。他放慢速度,以保护车辆底盘不受损坏,即便如此,车辆还是不停地上下颠簸。

“和约翰尼见面之后,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情。”杰克自言自语。

通往酒吧的桥梁似乎被重新喷刷过,可仍旧锈迹斑斑,桥梁的木栏杆已经有些开裂。桥面很窄,横跨于小河之上,桥下河水湍急而过,闯入山丘之间,慢慢放慢速度,汇入沼泽。杰克对里昂酒吧里的一切深感厌恶,他厌恶这里没有空调,厌恶这里的简陋,厌恶酒吧内从未散去的烟雾,厌恶酒鬼们冷酷的眼神,也厌恶烤乳猪的味道。一直以来,酒吧里的人对杰克的态度都不甚友好,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是白人。也许他开的德国汽车和身上的西装革履更是帮了倒忙。总之,他们不喜欢看到杰克出现在酒吧内,这也是杰克对约翰尼不满的另一原因。此时,约翰尼正坐在走廊下的桌边,伸展四肢,懒洋洋地瘫坐在座椅上,一副酒吧主人的姿态。他一只手搭在座椅后背上,另一只手拿着啤酒杯。约翰尼朝杰克挥手,可杰克满脑子想的只有酒吧里态度恶劣的黑人酒保和醉鬼。这间酒吧是由木头搭建而成,房屋底下是一层泥土,酒吧外的车辆几乎一模一样,红色车身表面布满尘土,车窗玻璃破裂不堪。此时,酒吧内的所有人纷纷抬眼转向杰克所在的方向,一路看着他驶过桥梁,将车停在一辆老旧的卡车边。他锁好车门,当车身警报器响起时,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杰克推门进入酒吧,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人说话。

杰克站在酒吧内,这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十度。他走过一张桌子,冲着桌边的三个酒客礼貌地点头,桌边坐着两个男人,还有一个身穿破旧t恤和破洞牛仔裤的女人。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杰克礼貌地小声说道。

他侧身走过,伸手拖动面前的椅子,沿着脚下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来到酒吧内另一个酒场,这里摆有三张桌子。他走上木地板,在前方昏暗的灯光里,吧台和更多桌椅若隐若现。约翰尼坐在靠近后墙的位置,右边是那条湍急的小河,河水不停翻腾,上方飘散着烤猪产生的烟雾。

里昂站在吧台后面,在距离酒吧最近的一排大树下,一个光脚小孩正往沙坑中扔马蹄铁。酒吧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见蝉鸣、风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嗨,杰克,谢谢你能来。”约翰尼伸手敲了敲身后的墙壁,叫道,“里昂!再给我来两杯酒。”

里昂慢条斯理地倒上啤酒,将酒杯递给杰克,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如果还要续杯的话,你自己进来跟我说,是你进来,不是他。”里昂对着约翰尼说道。

里昂转身走开后,约翰尼对杰克说:“他对外面的人一般都是这个态度,你不要多想,也别太介意。”

“这很难让人不介意,你看看这个地方。”

约翰尼扫视酒吧四周,走廊尽头,一群年迈的黑人老头围坐在核桃树下的桌边,喝着玻璃罐中的烈酒。“这里的人都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会慢慢习惯你的。”

“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儿来?”

“你知道为什么。”

约翰尼说得没错,杰克的确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怒气逐渐消退。约翰尼待在镇上时,完全无法展现最真实的一面。他可是约翰尼·梅里蒙,是那个痛失亲妹妹,勇敢救下幸存小女孩,并找到所有受害者尸体的约翰尼·梅里蒙,镇上的人总会对此议论纷纷。杰克曾试着去想象那样的生活,可他完全无能为力。“你为什么突然叫我来这里?今天可是工作日,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和莱斯莉·格林见过面了,我想知道她是否会帮我。”杰克别过头,脖颈通红。约翰尼继续说道,“你这副表情,应该是没有什么好消息吧。”

“她不会当你的辩护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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