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莱斯莉见过面后,约翰尼独自回到小木屋中。他拾捡更多的木材,加固了小木屋。他躺在床上,没有一点食欲。他看向窗外,树丛顶上湛蓝的天空犹如盛开的鲜花一般美艳动人。月亮爬上枝头,躲进云层,夜空中繁星点点。约翰尼注视着天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闭上双眼,耳边传来清风拂过的声音。它掠过石碓,穿过丛林,轻轻挑动水面泛起涟漪,带走水中的清香。这便是默木野,这是属于他的地方,无须担忧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深入他的骨髓,这里的四季冷暖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约翰尼思绪飘飞,此刻,他和默木野仿佛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倘若约翰尼需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么,梦境就是他的代价。
约翰尼从梦中醒来,脑海里的梦境久久无法抹去,他曾无数次梦到过同样的场景。梦里,他在一棵大树下,骑在马背上,黑暗中燃起一团火光,脚下是平整的泥土路。其他白人已经全部离开,只留下一群黑人奴隶,他们轻声啜泣,头上悬挂着被绳索吊死的人,几具尸体身上布满刀伤和鞭子抽打的血印,全身沾满泥土,鲜血淋漓。约翰尼坐在马背上,看着人群中的妇女和小孩,看着羞于面对内心万分惊恐的男人们。不远处一共站着九十七名奴隶,他们身体的热量在空气里升腾。当他们看向眼前的女孩时,眼里的恐惧无处躲藏,随后逐渐转变成虔诚的敬畏。小女孩个子娇小,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体形瘦弱。她张开双臂,目露凶光,九十七名奴隶肩挨着肩,左摇右晃,簇拥到吊满死人的树枝下面。她居高临下,注视着人群,许久。熊熊火光在她皮肤上跳跃,她的黑色眼睛里流露出令人战栗的冷酷和无情。她张开双臂,似乎要让这一刻静止。忽然,她转头看向约翰尼,咧嘴大笑,仿佛约翰尼同那九十七名奴隶一样,也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的脸颊和双手鲜血淋漓。
手中的刀子同样闪着血红色的光。
起初,约翰尼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梦到一次,后来,同样的梦境出现得愈加频繁:被绳索吊死的人,小女孩凶恶的眼神,约翰尼内心的恐惧,无不如出一辙。最让约翰尼难以释怀的是梦中那棵树,那棵真实存在的树。
黑人奴隶在那里丧生。
这是真实的。
此时已快破晓,约翰尼再次睡去。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出山头。约翰尼想去黑人奴隶生活的旧址看看,看看那棵反复在梦中出现的老树。它生长在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地方,经过岁月的风霜雨露,树根虽破损,但悬挂奴隶的那根树枝依然粗壮,多年来,树下的泥土始终寸草不生。梦中的场景与现实完美契合。约翰尼时常在醒来的时候想:或许他可以前去摸摸那棵古老的大树,摸摸它根下的泥土,也或许他可以在那些石碑前双膝跪地。一八五三年的炎炎夏日,被吊死的奴隶就被掩埋在那些冰冷的石碑之下。倘若如此,同样的梦境能否就此消失呢?
约翰尼满腹疑问。
约翰尼跳下吊床,随即前往小溪里洗澡,并换上干净的衣物。在吃完早餐后,他来到奴隶生活的旧址,在空地前停下脚步,这里是默木野气息最浓烈的地方。约翰尼曾经细数过这里的小屋废墟数量,一共有十八间。空地延伸至最后一座废弃小屋边,与一条小径相接,指向位于第二块空地的一座墓地。墓地被掩藏在茂密的丛林深处,墓地四周的高墙由石头堆砌而成,墓地中有四十五块石碑。约翰尼打开空地大门,走到梦中的那棵大树旁。它站立在空地后方的一处角落里,树干发黑且扭曲,树枝相比周围更为粗壮。雷击撕下了大片树皮,也摧毁了一部分树枝,但那根在梦里悬挂死人的树枝依然毫发无损,树枝下是三块孤寂的石碑和一片毫无生气的土地。约翰尼曾多少次站立在这里?曾多少次梦到过此地?他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梦中的画面:尸体,火光,一把血迹斑斑的刀。他甚至能感觉到在人群里蔓延的恐慌。
可是,谁会惧怕一个小女孩呢?
约翰尼跪在大树下的石碑边,伸手触摸身下埋葬尸体的地方,那里生机全无,如此冰冷,如此凄凉。四周的树木生机勃勃,小鸟站立在枝头,甲虫在树干上爬行,树木藤条轻轻缠绕树干,蜿蜒向上,林中的花簇沐浴柔光,一切都生机盎然。然而,唯独这棵树下的土地没有丝毫生命气息。树根边的石碑很小,且没有任何碑文,毫不起眼,只有一片贫瘠的泥土。
约翰尼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抬头看向光秃秃的树顶,树枝上挂满白雪。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棵树,高大,古老,濒临死亡。然而,即便是在光线充足的白天,约翰尼仍然难以说服自己。那场梦境太过私密,太过真实,为何偏巧是这里呢?他甚至能感受到当时的炎炎夏日,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约翰尼转身,走进空地,经过一座废弃的谷仓和棚屋,进入古老的教堂。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很容易被遗忘,他们是否也曾有过和约翰尼同样难以言喻的感知力呢?或者,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只属于约翰尼?
“你不应该到这儿来。”
约翰尼转过身,难以置信。一个女人正站在教堂门前,阳光倾洒在她身上,模糊了轮廓。约翰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是这里的主人。”
“不见得,你只是暂时的主人。”
她身材纤细,t恤搭配牛仔裤和靴子,看上去跟约翰尼年纪相仿。她从阳光下移开,走进教堂,约翰尼认识她,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憎恶感袭上心头。“你来这里干什么?”约翰尼不耐烦地问道。
“我经常来。”
“如果你真来了,我肯定会知道的。”
她轻蔑地耸肩,没有说话。她的沉默犹如一记巴掌,狠狠扇在约翰尼脸上。约翰尼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没有丝毫特殊感觉。
“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孩问道。
“我知道,你是卢瓦纳·弗里曼特尔的女儿,克里。我在一审时见过你。”
“那你应该知道对于这个地方,我和你有同样的所有权。”
“法官可不这么认为。”
女孩再次耸肩。“我的祖先在这里生活了两百年,他们曾经就在这座教堂做礼拜。”克里继续往里走,伸手触摸烛台和洗礼石,“你不属于这里。”
“那你呢?你属于这里吗?”
“这里到底属于谁,我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女孩在教堂门前停下,抬眼看向约翰尼。她肩膀消瘦,一头黑发,皮肤黝黑。“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跟踪我?”约翰尼问。
“你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根本不属于这里。”她语气轻蔑。
“难道你就属于这里?”
她又一次耸肩,那一刻,约翰尼第一次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犹豫。“你从小生活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夏洛特,”约翰尼步步紧逼,“你妈妈是利瓦伊·弗里曼特尔的第二代表妹,这可算得上是远方亲戚了。就凭这一点,你再怎么上诉都是无济于事的。”
“也许是吧,不过我的童年是在这里度过的,小时候,我和外婆、姨婆还有现在仍然健在的所有亲戚一起生活在这里。我了解这个地方的历史,了解我的家族故事,而这些都是你永远无法得知的。你应该把这片土地归还给真正最爱它的人。”
“你是想要得到所有的六千英亩吗?”
“当然。”
约翰尼再次感受到女孩的内心情绪,这一次,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你知道威廉·博伊德这个人吗?这个名字听上去是不是很熟悉呢?”她的锐气有所削弱,脸上写满沮丧,“是他支付你的所有诉讼费用,是吧?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他给你提供诉讼资金,然后在你胜诉之后买下这里?”
“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话题。”
“被我说中了,是吧?”
“没有,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女孩走出教堂,约翰尼紧随其后。“这片土地对你来说就只是获取金钱的一种途径而已,不是吗?”
“不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自一六九四年以来,这片土地一直属于我的家人,它的历史比这整座城市还要久远。这才是历史,这才是我在乎的。”
女孩转过身看向约翰尼,鞋跟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如此尖锐,她突然勃然大怒。约翰尼不由得退后几步。“你的家人被埋葬在这里吗?”她咄咄逼人。
“那个方向,”约翰尼伸手,说道,“他们被埋在距这里四英里以外的地方。”
“但我的家人就被埋在这里。”女孩伸手指向墓地,红了眼眶。看着她眼泪盈盈的模样,约翰尼竟有些惊慌。“从小养大我的外婆,待我如亲女儿的舅舅舅妈,还有我那像圣徒一样的外曾祖母,她们都葬在这里,你不能就这样把我隔绝在外。”
“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来看望他们,我绝不会赶走你。只不过,你必须事先告诉我,我需要知道是否有人进入这片土地,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仅此而已。”
女孩强忍住泪水。她的年纪看上去比约翰尼所猜测的要小,顶多二十岁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去那棵树那儿?”
“难道你在跟踪我?”
“我在那里看到过你三次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那里曾经有过的一些历史吧。”约翰尼说谎了。
“你指的是当年在那里吊死奴隶的事吧。”女孩语气刻薄,“看来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是共通的。”
女孩说得没错,那天晚上,约翰尼和她的祖先均在场,眼前是肆意嚣张的大火和在树枝下摇晃的尸体。
他们看到那个手拿沾血刀子的小女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