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认为,对于可以确定是意外导致的死亡事件,警方便不会再进行详细的尸检——但这是针对一般情况而言。假如警方注意到了北月的手臂,很可能会产生疑心,继而发现他患病的事实。那样的话,后续调查肯定会朝着自杀的方向进展,保险金自然也就落空了。
“因此你们的计划,不仅要将自杀伪装成意外,而且还必须把尸体‘隐藏’起来。
“焚烧当然是最直接的手段——不过还好,你们尚未丧心病狂到故意纵火的地步。那么,只有被飞驰的列车碾轧至粉身碎骨,希望借此掩盖皮肤上的异常。特地带上各种证件,也是为了使警方容易确定尸体身份。然而,要把卧轨自杀伪装成意外,实在是太困难了。
“n大旁边的铁路装设有铁丝围栏,意味着行人无法进入,使警方首先排除卧轨的可能性,转而考虑从高处坠落的情形。这样一来,你们才有机会在天台上布置出一个虚假的现场。另一方面,你的宿舍紧挨着铁路,也为北月提供了前往该处的恰当理由——当然,事前的精心铺垫不可缺少。无论如何,在你们看来,那里就是最适合执行计划的场所。
“只有一个问题……”烟灰姑娘重复道,“那天晚上,你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表哥的忐忑不安愈加明显。
“那天晚上,你曾经登上宿舍楼的天台,去跟北月做最后的诀别——返回寝室的时候,有同学察觉到了你的异样。我不确定你有没有亲眼看着他跳下去;但我相信,到了第二天早上,你不会有勇气再向铁路望上一眼。所以你并不知道,原本每天深夜都会经过那儿的列车,偏偏却在当天因故停驶了。”
“不可能!你胡说!”
“这种事情只要打个电话就能分辨真假,我没有必要骗你。”烟灰姑娘叹息道,“不过,另一件事可就没那么容易确认了。既然没有列车驶过,当警方接报到场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北月完整无缺的遗体。然后,经过尸检,你知道结论是什么吗?跟你们所祈求的一样,警方认为北月是意外坠楼,死因没有可疑。”
“bukeneng……”
表哥好像在下意识地复述着“不可能”三个字,但颤抖着的手指,使他过早地按下了回车键。
“你明白了吗?所以我当然不可能有证明北月罹患艾滋病的证据。”她终于揭开残酷的真相,“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患上绝症,却平白无故地送了命!!”
“不可能!那家伙身上……难道你没有看到他的手吗?”
“尽管我确实没能看见,不过可以想象,北月刻意遮盖起来的双臂,也许还有身上其他地方,都长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疱疹吧。事实上,我已经在另一个人的手上,见到了同样的过敏性疱疹。”
“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我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手臂。成片的红肿惨不忍睹,即使涂了好几次药膏,疱疹也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不是特意提醒了你吗?”方程再次比画出点击手腕的动作,“要注意手上可能会出现过敏反应,可是你却误会了是去找手表……”
我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手边的鼠标飞掷而出,漂亮地命中了他的小腹。我曾经的朋友应声而倒,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地直哼哼。
“痛……算了,是我不好。”那家伙的态度这才放端正了一些,“我们又不是警察,不可能随便拿去请人化验。除了利用你的过敏体质以外,那会儿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我突然意识到了某个细节,“从一开始出发去m大学的时候,你已经打算要拿我当实验品了吧。之所以故意出门后又折回来,是因为不能让我听见你交托给阿璃的事情。否则我有可能猜到,存在于贾勉寝室的证据是什么,便不会被你骗到床上去了。”
最后一句话细嚼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方程似乎并未察觉。
“总得预留一个备选方案嘛。”诡计已被全盘识破,他也知道无法继续砌词狡辩。“假如能顺利看到贾勉的浏览记录自然最好,但电脑已经被拿走了,那就不妨让你试一试。运气总算还不错……啊啊,不,夏亚,有话好好说……”
面对我高高举起的订书机,那家伙露出了无比惊恐的表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表哥仍然固执地重复着。
“过敏源我们已经找到了。”
烟灰姑娘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吧?北月平时很少离开宿舍,生活用品几乎都是从网上采购的。虽然是很方便,但背后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风险。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在线购物平台之一,其商品质量却良莠不齐。因为监管力度远低于线下,不法之徒为了追求利润,纷纷将各种劣质商品通过网络销售——例如,一床甲醛含量超标,容易导致使用者产生过敏症状的凉席。
“虽然病毒性疱疹是艾滋病的早期症状之一,但会引发疱疹的并非只有病毒,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过敏反应。一般人更不会因为身上长疱疹,就怀疑自己得了艾滋病。但是,假如本身就属于艾滋病的高危人群,那就另当别论了。也就是说,男同性恋者、吸毒者、性工作者、血友病患者等——甚至,兼而有之。
“我的名字叫燕晓徽。没错,我真正的名字。中学的时候,有人给我取了个外号‘小烟灰’,这便是‘烟灰姑娘’最初的由来。而宇文的本名是钟文宇,只是前后颠倒了过来。哈啰姐姐、鼠叔还有你自己,你们在游戏里面的名字,多少都跟现实有所关联。
“那么北月呢?他取名‘北月公子’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简直不能相信,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北月’合起来是一个‘背’字,‘北月’分开,便是‘断背’。他以这种方式,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性取向。”
或许仍然陷于北月公子枉死的震惊之中,表哥连“不可能”都无法回复了。烟灰姑娘于心不忍,更加快了讲述的节奏。
“北月最初得到绯雨,是因为参加了一场名为‘海贼讨伐战’的活动。我听宇文说,在那几个月里,北月前后充值了差不多两万元宝。即使像智商这样有固定收入的公司职员,顶多
也就花个几百元宝罢了。而他只是一名家境并不宽裕的大学生,沉迷游戏也没有打工的闲暇,怎么会突然有那么一大笔钱?
“这个问题,如今已经不难回答——他在卖淫,通过向其他男同性恋者提供性服务以换取金钱。每逢周二凌晨游戏维护,北月都会前往一家同性恋酒吧,与形形色色的人进行不正当交易。尽管已经过了两年,那里的酒保还是认出了他的照片——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那家酒吧。
“因此,虽然只是过敏反应导致的疱疹,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感染了艾滋病,也就不难理解了。”
“coco的情报网果然很厉害啊。”劝架的阿璃从我的手中取下订书机,我便顺势感慨道,“两年前的事情,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贾勉去的酒吧。”
离开事务所前往m大学之前,方程已经从卷宗里偷偷拿走了拍有贾勉证件的现场照片。伤口开裂什么的当然只是借口,那家伙特地折回来,目的是背着我把照片交给阿璃,请她联络“cos”的店长小姐,寻找贾勉曾经出没的场所。同性卖淫的市场规模有限,为了物色交易对象,他很可能是其中某家酒吧的常客。由于涉嫌纵容违法行为,倘若由警方出面调查,店家生怕惹上麻烦,反而不见得会和盘托出。
“多亏了博士提醒,”阿璃道,“我首先在网上查到了那个游戏的系统维护时间。因为是固定在每周二出现的人,才会比较容易想起来吧。”
“那家伙……”表哥终于艰难地说了一句话,“明明跟我说已经到医院确诊过了的……”
“北月没有骗你,他确实去过。”
“那为什么会……”
“想象一下吧,如果换成了你处于他的立场。同样深谙这网络时代生存之道的你,要是怀疑自己染上了艾滋病,首先会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她原本打算要将对方狠狠地痛斥一番,然而此刻,烟灰姑娘的语气却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了。
“你肯定会立即到网上去搜索相关信息,对吧?
“北月自然也是这么做的。他打开电脑的浏览器,输入搜索引擎的网址。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游戏世界里,排行榜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大抵便是投入了最多金钱,消费掉最多元宝和翡翠的玩家。这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理所当然的规则。问题是,这样的规则并非只存在于游戏之中。当北月展开搜索,互联网上契合关键字的成千上万个网页中,哪个会被显示在第一位呢?并不是相关度最高的网页,也不是访问人数最多的网页,更不是被用户评价为最有用的网页,而是向搜索引擎缴纳了最高额推广费用的网页。
“然而,关于搜索的这个规则,却几乎完全不为人所知。
“互联网包含的信息量,早已远远超过了人类所能接受的极限。用户在搜索后还会详细浏览的,通常就只有排在最前面的几个,或许是十几个网页而已。占据了这些位置,便有可能对用户的行为加以操纵——譬如,让搜索某种疾病的病人,自行‘选择’到某家医院就诊。在此之前,病人很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医院。而最可怕的是,用户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仿如提线木偶一般,被操纵着做出了这个‘选择’。
“大型公立医院早已人满为患,绝对不会希望更多病人光临。因此愿意支付巨额推广费用的,就只有追求经济效益的营利性医院。而像北月这样的症状,难免会产生抗拒前往大医院的心理,他恰好正是这些医院招徕的对象。”
话已至此,表哥也能猜到接下来的结果了。
“那家伙……被骗了吗?”
“站在医院的立场上考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如实告诉他,那些不过是普通的过敏性疱疹,涂点药膏便能痊愈的话,又怎么能收回在搜索引擎处投入的大笔成本?相反,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化为现实,然后适时地指出,国外有种最新的治疗方案或许值得一试——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一派胡言,但对于患者来说却成了唯一的希望。不管收费多么昂贵,他也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反正不会妨碍其正常康复的进程,这种程度的谎言,甚至都不需要经受良心的责备便能脱口而出吧。”
“那么轻易就上当了吗……”无法看见表哥说这句话时的真正表情,“那个笨蛋。”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大致都知道了。即使他相信那是救命的治疗,但北月根本无力承担高昂的费用,也不可能向家人坦白自己的‘病情’——倘若真的如此,或许反而更好一些。坏就坏在,他还拥有这把价值连城的绯雨濯肆。
“为了活下去,唯有卖掉绯雨一途。然而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宝剑,无论如何也不想落入他人之手——除非,是被他认可的人物。而这个人就是你。北月请你低价买下绯雨确有其事,只不过,同样并非发生在一个月前,而是更早得多的时候。
“从当时的结果看,他识人的眼光可谓不俗,你并没有乘人之危——在那之后,绯雨依旧背在北月的身上。然而治病同
样刻不容缓,那么只能认为,是你借给他一笔钱以支付医疗费。但你自己也没有工作收入,为了筹措资金,便不得不卖掉收藏的手表。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北月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毫无疑问,毕竟他还是天天睡在那床有问题的凉席上。即使对于医院来说,这恐怕也是始料未及的情况。但他们当然不能放过摆在眼前的机会,坚决要求他继续接受治疗,那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收入。但是,你也已经拿不出更多值钱的家当去变卖。因此你准备劝说北月,也许到了必须放弃绯雨的时候了。
“可是,他却对你说,已经给自己购买了一份保险。”
“保……保险?”陈宏建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想要做什么?”
“反正也是治不好的啦。”贾勉叹息道,“我弟弟明年也要上大学了,总不能还指着爸妈那点儿钱交学费吧。”
“等等,还是有希望的啊!只要卖掉绯雨,不是还能继续做几个疗程吗?”
“希望?”贾勉摇摇头,“根本就不应该抱什么希望的啊。所谓‘绝症’,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陈宏建觉得有话如鲠在喉,偏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抱歉,从你这儿借的钱我怕是还不上啦。绯雨以后就交给你,当作是你那块表的补偿也好,当作是你替我保管着也好。要是你想卖掉也行,就是千万不要卖得太便宜了。”
贾勉抬起头来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不好意思,最后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吧。”
烟灰姑娘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便往后倒去。椅子的靠背发出抗议的声音。扮演侦探的角色,比想象中的更加令人疲劳。
她再次望向屏幕时,发现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他去的是哪家医院?”
“嗯?”
“你一定知道的吧?请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你打算干什么呢?”
“现在还没想好。但是,那家伙的仇可不能不报。”
“咦,什么仇?”
“那医院骗了他!!否则那家伙根本就不会死吧!!”
“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你和北月的所作所为,不是同样在欺骗吗?你们不光骗了保险公司,哈啰姐姐、鼠叔、宇文还有智商,明明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也全都被你们无情地欺骗了!”
“我承认。即使向保险公司告发,我也没有任何怨言。只要你能给我医院的名字就行了。”
烟灰姑娘倏地拍案而起。或许是因为久坐得累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你想要名字,为什么不上网搜索呢?毕竟当初北月就是这样找到那家医院的呀。只是这么一来,贪图骗子医院的推广费,故意引导他到那里去的搜索引擎又该当何罪?还有,之所以他会搜索关于艾滋病的信息,起因是买了一床有问题的凉席。那么出售劣质商品的黑心商家,以及纵容其存在的购物平台,难道不同样需要承担责任吗?再往前看,设置了种种消费陷阱,最终将他推上卖淫之路的游戏运营商,你又打算怎么向他们讨回公道?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清楚了:害死北月的一共有两个人,现在还活在世上的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作为帮凶的你。如果你想要为他报仇,先把自己的罪赎完了再说吧。
“你有义务要知道真相,你要明白你们干了多么愚蠢的事,你必须带着这种附骨之疽般的悔恨,用你的余生去反省错误。别说什么把北月的份也一起活下去之类的话,那是明知不可能实现的敷衍而已。
“然后有朝一日,你将会真正为人师表,将会不可避免地决定许多人的命运。那时候,请想起这位曾经把命运交托在你手中的北月公子。”
【系统消息】您的好友烟灰姑娘已离线
【队伍消息】队伍已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