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侧畔,望江楼上,不论何时总是人流如织。纷至沓来的,从那千篇一律的衣装即可判断,尽是些涉世未深的菜鸟。但凡初建角色,正式成为某一门派的弟子之前,必须首先完成一系列新手任务。其间在城中辗转奔走,亦免不了数度登临,如是几趟下来,便对成都地图了然于胸。
因此人影幢幢,莫不行色匆匆。这边还在办着跑腿的差事,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眼桥对面的唐门大宅,抑或锦官城外,蜀地的崇山峻岭之间。甚至开始盘算技能点应该如何分配,以及得在装备上投资多少元宝翡翠的问题了。
嚣繁扰攘之中,独有一人凭栏而处,与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身着峨眉弟子装束,肩上孑然一柄长剑,更显出其背影的寂寞。仿佛时间经过那里,也悄然放缓了流逝的脚步。
那女子亦款款上前,与之并肩偕立。且看那望江楼外,旖旎风光尽收眼底,宛若闯进了少陵诗中。俯瞰锦江,端的是一挽翠绿锦带,迤逦缠绵于城郭之间;适逢晴日,波光粼粼,又如镶满了珠玉般熠熠生辉。几叶轻舟慢摇,与莺啼燕语结伴,沿柳荫竹海溯行,往那花重红湿之处,便是浣花溪。再极目远眺,西岭依旧白雪皑皑,却似有阵阵煦风穿透屏幕,沁润着草暖花香,正悠然拂面而来。
可惜江山如画,竟无人愿意为之驻足,空辜负了大好春色。在疲于奔命的众人眼中,那个一动不动的奇怪家伙,不过只是刚好掉线了而已。绯雨濯肆的鼎鼎大名,他们多半从未听过,兼之藏身于一节平平无奇的剑鞘——无须赘言,那些华丽的高级剑鞘,其打造成本同样不菲——更加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表哥,好久不见。”随着烟灰姑娘开口,一个半透明的白色气泡便浮现于她的头顶。
须臾,气泡逐渐消失。然而旁边那人毫无反应,果真就如掉线了一般。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家就是在这里吧。”
烟灰姑娘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缅怀起往事来。
“当时我连有些什么门派都不知道,只是糊里糊涂地进了唐门。后来又跟着哈啰姐姐加入了公会,初次见面,鼠叔便送了我一双靴子。
“公会频道里,多半的发言都是智商一个人在说。什么原著小说的背景是在明朝,而望江楼直到光绪年间才建成,所以这个设定出错了之类的。然后宇文就会附和两句,开玩笑让老板扣掉企划的奖金。
“那时候,他还以为智商是女的,所以才会故意讨好她吧。
“而你们呢,就只顾着讨论最新开放的楼兰地图。完成卯小姐的任务能拿到不错的报酬,但是敌人厉害得很,所以只能由你用舍身降吸引火力,永不磨损的绯雨濯肆作为主力输出……”
表哥依旧纹丝不动。烟灰姑娘试着向他发出组队邀请,结果因为超时未获回应而失败了。
“被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当作叛徒和小偷,”她盯着对方道,“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罗布淖尔的惨战过后,有意无意地,原本的好友们都逐渐疏远了他。宇文钟带来北月公子死讯的翌日,为入帅表的名字便从公会成员列表上消失掉了。
“虽然能看见外面的风景,但不能从这里跳下去呢。”
话音刚落,烟灰姑娘竟真的纵身一跃。只见她倏地腾空而起,如飞燕般往楼外掠去,眼看将要掉入锦江波心之际,使一招蜻蜓点水,复又升起丈余,稳稳落在途经的一叶扁舟之上——
不,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望江楼是一张独立的地图,只有通过底层的入口,才能返回外面的竹林小径。烟灰姑娘甫一跃起,立刻便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壁,在空中划出一道滑稽的轨迹后,又无可奈何地落回原处。
“可惜,天台的护栏外只有一副望远镜,却没有这样的屏障。”
如果只是从宇文钟那里听来的噩耗,她知道的未免过于详细了。表哥大概也想到了此节,不由自主地朝烟灰姑娘望去——
如此一来便暴露了一个事实:在网络的彼端,有人用鼠标击中了屏幕上的女子。
烟灰姑娘锐利的眼神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她不失时机地发送了第二通组队邀请。片刻过后,对话框中跳出来一条信息:
【队伍消息】为入帅表已经加入队伍
表哥自己也明白无法假装下去了吧,烟灰姑娘想。她把聊天模式切换至队伍频道,接下来的内容,便不会再以对话气泡的方式呈现。
“我见过了,北月公子最后拜访的那位侦探。”
“不可能!!”
答复几乎在一瞬间返回。那句话对表哥造成的冲击,使他失去了一贯以来的沉着冷静。
“哪里不可能了?”
烟灰姑娘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北月不可能去委托侦探吗?不对啊,他确实去过了。
“我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吗?也不对啊,北月之所以会去向侦探求助,是因为听从了智商和宇文的建议。那么,他们会告诉我侦探的名字,也一点儿不稀奇吧。
“至于我去会见那位侦探,那更是我个人的自由。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可能了呢?”
烟灰姑娘试图直视对方的双眼。然而表哥的人物造型要比她高出一头,因此只能盯着从右肩突出的剑柄。
“除非……
“你说的不可能是指,即使我真的见到了那位侦探,也不应该知道望远镜的事情,因为他明明拒绝了北月的委托嘛。
“然而这就很奇怪了——对于这个交涉结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表哥沉默了半晌,才躲闪着说:
“灰姑娘,你想做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真相。”
“告诉我?”
“没错,你有义务要知道真相。”烟灰姑娘重重地敲击着键盘,“因为事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就请你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吧:你把手表卖给了谁?”
“什么?”
“当你考上研究生时,家人送给你的那块手表。你跟我们说,因为北月公子出售绯雨,你需要资金从黑市收购翡翠,所以不得不卖掉了它。那么,你究竟卖给了谁?”
表哥陷入了另一轮沉默,之后爆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冷笑。他似乎相当怀念使用表情代码。
“果然,你也是一样的。”
他背过身去,仿佛这样做便看不到烟灰姑娘。然而在这个并非第一人称视角的游戏中,却无异于掩耳盗铃。
“你怀疑我没有卖掉那块表,所以才会来故意试探吧?不过算了,反正大家都认定是我偷来的剑,也不差你一个。”
“我并没有怀疑。”烟灰姑娘真诚地说,“所以才会请你告诉我,那块表卖给了什么人?”
“我不记得了。”表哥的回答十分粗暴。
“嗯……”
“看,你根本就不会相信吧。”
“仅仅过了一个月,要说不记得是不可能的。”烟灰姑娘摇头道,“可是,我相信你。因为手表的交易,并不是发生在一个月以前,对吗?”
“你在胡说什么。”表哥矢口否认。遗憾的是,对话框中的文字,无法反映他此时震惊的心情。
“在聚会那天,你所佩戴的,只是一块便宜的赝品而已。不过,我们这些外行人也无法轻易分辨出来。你故意向大家展示,证明你拥有这块手表,以及它对于你的重要意义。但事实上,家人送给你的贵重礼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卖掉了。”
烟灰姑娘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刺出决定胜负的一剑。
“即使那次聚会本身,也只是一项准备工作而已——为了结束北月公子的生命,而提前进行的准备工作。”
“我有不在场证明。”猝不及防之下,表哥过于匆忙地亮出了底牌,“不信你可以去问警察啊。”
“是啊,不在场证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到过现场,更没有动手把任何人推下楼。你所扮演的角色,自始至终都只是帮凶而已——作为北月公子的帮凶。”
“你的意思是,贾勉是自杀的?!”较早前,我几乎是吼着问道。
“不对。”方程的回答简直毫无逻辑,“当然,贾勉确实扰乱了现场。他故意留下笔记本,又把望远镜挂在居民楼的外墙,布置成自己一直在监视陈宏建的样子。在那之后,他便从天台上跳了下去。布置成自己一直在监视陈宏建的样子。在那之后,他便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这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那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见证了你和北月的争吵。举世无双的神剑,价值高达六千枚翡翠的绯雨濯肆,足以构成某种犯罪动机。加上北月的坠楼现场,与你的宿舍仅仅相隔一条铁路,无论警察或侦探,都会立刻把这两起事件联系起来。作为吃亏的一方,北月向你发起报复也不足为奇,但是他没有理由自杀;另一方面,你倒是有杀人的动机,然而你却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对于非正常的死亡,其方式纵有千差万别,但若归根结底,也不外乎三种类型:一是意外,二是自杀,三是他杀。既然已经排除了自杀与他杀,那么就只可能是单纯的意外——北月故意伪装了现场,使其符合意外的特征。
“这便是你们想要达到的效果,让围绕绯雨的争执,和北月的死亡之间形成因果关系。第一起事件必定是原因,第二起事件必定是结果——一旦陷入了这种思维定式,最终就只会得出意外的结论。但实际上,在本案中,较晚发生的坠楼事件反而是原因;在此之前发生的,关于绯雨的离奇交易才是结果——或者说,只是你们设计好了,故意让我们见证的一场表演而已。”
“所以说,贾勉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啊?!”手臂已经被挠出了血痕,但不出片刻,那种奇痒无比的感觉便又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几乎止不住的汗水,更是犹如火上浇油。
“夏亚,别挠了。”方程递过来一管药膏,“话说回来,今年还真是热啊——如果在这个多少也算是开了空调的房间里都难免要出汗,那么穿上长袖衣服跑到室外去,一定是不可忍受的吧。”
“求生纵然是人类的本能,但世上从不缺少想要结束生命的人。原因也各式各样——生活的压力、感情的破裂、对所犯罪行的恐惧,等等。而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或许是,知道自己本来就命不久矣。
“在北月坠楼的现场,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长袖衬衣;据说,当他去拜访那位侦探的时候,同样是身穿长袖衬衣。回想起来,之前的聚会中,他的那身装束也是长袍宽袖——只可惜,当时谁也没有觉得异常。
“然而这个夏天,就连晚上都是酷热难当,为什么会一直穿着长袖的衣服?cosplay倒还罢了,和侦探见面时穿得正式一点或许也说得过去,但在监视行动中却完全没有必要。我还去过他在m大的寝室,北月的床是唯一铺了凉席的——这意味着,他只可能比一般人更加怕热。
“一直穿着长袖的理由,既不是为了保暖,也不是基于装饰,或者社交礼仪的需要。那么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衣服最原始的功能之一——遮蔽身体。在那双袖子之下,隐藏着北月绝对不愿示人的重大秘密。”
“会在皮肤上出现明显症状的不治之症,”我喃喃道,药膏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凉,“难道是……”
“艾滋病。这就是北月公子选择结束生命的原因。”
烟灰姑娘输入了一句动作代码,右手食中二指向前弹出,威风凛凛地指着表哥的鼻子。
“作为帮凶,你的任务是协助他,将自己的死亡伪装成一场意外。这么做的理由十分明显——保险金。北月为自己购买了人寿保险,大概是希望在生命的尽头,给并不宽裕的家庭留下一笔小小的财富吧。法律规定,被保险人于保险生效起两年内自杀,保险公司免除赔付责任。但是北月等不了两年,万一在此期间病发,保险公司也会因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而拒绝赔付。
“于是你们想出了这个荒诞的计划。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最初的舞台,也就是那次聚会之上,便遭遇了始料不及的危机——智商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当然,让你们震惊的并非他的性别,而是他的职业。
“在我们这群证人之中,竟然就有保险公司的职员。对于试图骗取保险金的你们来说,一定是怀着做贼心虚的心情,时刻对他加以提防吧。所以,当智商建议北月去委托侦探的时候,为了避免使他生疑,你们唯有假意遵从。幸好,那位侦探本来就不会轻易接受委托,北月更故意出言不逊,以确保他不会干扰你们的计划。
“这就是你会知道委托被拒绝了的原因——是北月告诉你的。”
烟灰姑娘暂停了讲述。到此为止,是表哥已经知道的事实——虽然,他仍不打算轻易承认。
“你有什么证据?”聊天对话框里传来困兽之斗的经典台词,“只要在夏天里穿长袖,就是艾滋病了吗?”
“证明北月患有艾滋病的证据吗?很遗憾,我没有那种东西。”烟灰姑娘并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不过……那天晚上,你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了吗?”
“火车怎么了?”
文字间仿佛透露出表哥的动摇。烟灰姑娘自忖,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只是伪装意外坠楼,应该还有不少其他方法,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之所以必须把你牵扯进来,你宿舍旁边的铁路,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