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是五号房。”阿璃不耐烦地说,“不过,之后他是怎么进入二号房的呢?果然还是有从外侧开门的密码吧……”
“不,”我摇头道,“我想并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
“因为旅行箱打开了。”
“啊!”万朝宗低声惊呼,“没错,这就证明了,没有人曾经更换过房间。”
阿璃看上去如堕五里雾中,显然此前并未得到过相关的说明。
“那个旅行箱的密码,”于是我耐心地解释道,“是一道运用了三进位制的谜题。”
“三进位制?”
“就是以‘3’作为底数的进位制。三进制的‘10’等于十进制的‘3’,‘20’等于‘6’,‘100’等于‘9’,‘110’等于‘12’。储藏室内,那个时钟上的刻度是以三进制标出的,这是第一项提示。”
“真亏你想得出来。”阿璃向万朝宗翻了个白眼。
“至于第二项提示,”我继续分析道,“则是在洗手间的门上,那两条奇怪的等式。”
“洗手间门上的等式?是指‘gentlemen=1’、‘ladies=2’吗?”
“是的。但凡稍微具备数学基础的人都知道,在三进位制下,只会运用到‘0’‘1’‘2’这三个数字。也就是说,把一号房到八号房从左到右排列起来,八间舱房构成了一个八位的三进制数。如果进入某间舱房的是男性,对应的这一位就是‘1’;相反,要是女性的话就是‘2’;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未使用的舱房则以‘0’代表。当然,密码盘上有‘0’到‘9’十个数字,因此是十进制的。所以把这个八位的三进制数转换成十进制,就是旅行箱的密码。”
当天的游戏中,在一号房、三号房、六号房的是女性,在二号房、七号房和八号房的是男性,至于四号房和五号房则是空置。于是便得到“21200211”这个三进制数,转换成十进制的话就是“5611”——正是通过这个密码,单嘉良打开了旅行箱。
“按照流程,小二会把客人逐一送进舱房——分配方式是完全随机的——然后把客人的替换衣物放进旅行箱,并且设定密码。”万朝宗说,“假如有任何人中途换过了房间,那么根据改变后的排列计算出来的密码,是不应该还能打开箱子的。”
阿璃一时陷入了苦思。“对了,”不过,她很快便又想起了什么,“根据供述,单嘉良曾经独自进入过储藏室。如果趁那个时候,他不是有机会重新设定密码吗?这样的话,虽然密码能匹配上,但也不能说明他没有换过房间吧?”
“很遗憾,这是行不通的。”我仍然摇头,“要那样做的话,单嘉良就必须确切地知道每个人的位置。但在当时,除了七号房的陆国辉以外,其他人都还没有出来。所以不要说重设密码了,就连打开旅行箱都不可能。”
“等等,为什么我们要假设,单嘉良一定不知道其他人的位置呢?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不光傅依晴,凌莉也还留在三号房里呀。”
“对,但正如单嘉良所说,那只不过是‘猜’罢了。”
阿璃一脸迷茫,我则不自觉地得意忘形起来了。
“正常的游戏进程,应该是所有参加者离开舱房,解开三进制数的提示,然后彼此交换房间号的情报,最终推算出旅行箱的密码。”我侃侃而谈,“所以,尽管陆国辉已经看过攻略,他也没有打算去抢这个风头。然而,单嘉良却找到了一个取巧的方法。”
“取巧?”
“因为是包场的关系,所以事先知道同行人员的构成——以此作为前提,便有可能‘猜’出旅行箱的密码。”
不过,即使如此,仍然需要足够的确定性以保证成功率。因此,当单嘉良第一次进入储藏室时,尽管是处于浑身湿透的悲惨状态,也只能乖乖放弃。直到伍安和戚瑶音加入以后,再加上陆国辉和他自己,这样就已经有四位数字可以确定下来。既然是六人包场,所以剩余有两间舱房空置,更重要的是,另外两间里面的都是女性。根据排列组合的规则,在运气最差的情况下,也只需要六次便能猜出正确的密码。
“单嘉良的第一次尝试,是假设两位女性在三号房和四号房,而五号房和六号房是空房,从而得到三进制数‘21220011’,转换成十进制就是‘5755’。猜错了以后,单嘉良修正假设,即三号房和五号房有人,四号房和六号房空着,三进制数变成‘21202011’,也就是十进制的‘5647’。当然,第二次还是没能猜中,于是他再度进行修正,改为三号房和六号房有人……”
“啊!!”阿璃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论述。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对她的理论不啻致命打击。
“也就是说……”她难掩沮丧地咕哝道,“单嘉良不知道傅依晴在六号房里吗?”
如果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自然就不可能是凶手。
“嗯,虽然不能排除他是在故意演戏的可能性,但感觉上就是这样呢。”我耸了耸肩,“假如第三次也没猜中的话,单嘉良大概就会继续尝试,那两人在四号房和五号房的情况吧。万一还不对,那就接着试四号房和六号房,以及五号房和六号房的组合。至于凌莉和傅依晴分别在哪个房间,则是无关紧要的。”
倘若并不凑巧,余下的两人恰好是一男一女,则在成功解开密码之前,有可能需要多达十二次的猜测。那样的话,恐怕单嘉良未必会毅然展开尝试吧。
“不过,倒也不能就此断言,一定没有出现过更换房间的情形——要是在相同性别的两人之间互换,旅行箱的密码并不会受到影响。”我话锋一转,指出了此前万朝宗观点里的小疏漏。“无论如何,最初房间是怎么分配的,只要问问小二就一清二楚了吧?”
“呃……”那副厚镜片上泛起难色,似是欲言又止。
“应该不至于已经忘记了吧?既然事件发生后一直没有营业,他们就是最后一批客人了啊。”
“不……”万朝宗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目前没有办法去问小二……”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说……”
“那天,小二被警方带走了。”阿璃垂眉道,“我们到现在都还不能跟他联络上呢。”
不出所料。这便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例外。
刚才的讨论证明了一件事,不管是陆国辉还是单嘉良,又或是伍安、凌莉和戚瑶音,要想进入六号房杀害傅依晴,似乎都相当勉强。然而,如果是掌握着外侧开门密码的店小二的话,这层障碍就不复存在了。
“可是,仅仅因为这个就被当成嫌疑人,也未免过于武断了吧?”我质疑道,“小二和傅依晴是初次见面,根本不可能存在杀人动机啊。”
“嗯……也不是说被当作了嫌疑人……”只见万朝宗越发坐立不安,“警方仍然认为是意外。可是,后来他们找到了别的东西……”
“找到了什么?”以焦躁语气发问的是阿璃。显然,对于此事,她知道的并不比我更多。
“是……乙醚……”
“阿宗!!”阿璃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脸上分明写满了遭到背叛的表情。
“那、那些只是存放在店里的,”万朝宗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根、根本就不会用……嗯,只有在试运营的时候做过几次尝试,当、当然也是事先征得了客人同意的……”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需要用这些东西?!”
“原、原本我的设想是,在游戏开始之前,首先对客人施行轻度的麻、麻醉……”如同自知闯下大祸的顽童,此刻万朝宗的脑袋几乎耷拉到了地上,“之后,客人会从陌生的舱房醒来,这样可以烘托出更完整的气氛……”
阿璃则仿佛绝望的母亲一般,手掌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前额。
尽管万朝宗声称,麻醉剂已经长期不曾使用。但站在警方的立场上,仍然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傅依晴进入舱房时是否处于被麻醉的状态。假如这个剂量控制出了偏差,导致舱房进水后,她却没能及时醒来的话——
不,恐怕还不仅如此。违反被害者的意愿将她迷昏,即使凶手离开现场也可以实施谋杀,这种可能性,警方也一定考虑到了吧。之所以把店小二带走,但尚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大概是还在等待详细的法医报告,希望在傅依晴的血液中检验出异常的乙醚浓度吧。
“那个……”一个久违了的声音蓦地响起,“我想插问一句,乙醚是那么容易买到的东西吗?”
我这才意识到,方程原来还和我们坐在一起;而且令人惊奇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能跟得上这边的对话。
“大概是自己鼓捣出来的吧。”阿璃头也不抬,只咬牙切齿地说道。她似乎已经自暴自弃了。
“我以前曾经在化工研究院任职,所以……”自知理亏的万朝宗避开阿璃的目光,对指控供认不讳,“他们要带走的,其实应该是我才对。”
因为违规持有毒害性危险品,店小二目前被处以治安拘留,暂时无法取得探视许可——万朝宗把情况补充完整。正如他本人所言,假如有谁必须为这项罪名负责的话,那也应该是万朝宗而不是店小二。这么看来,警方的行动更像是缓兵之计,其醉翁之意并不在此。
方程眯缝起眼睛,挠了挠头上鸡窝似的卷发,仿佛若有所思。
“你对这位店小二了解多少?”
“小二从一开始就在店里了。”万朝宗无疑从这句话里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干活非常勤快,也愿意动脑子,而且从来不会抱怨什么。有好几次,客人落下了钱包手机之类的,都是他发现以后给人家送回去的。很好的一个小伙子,绝对不可能……”
“那可不见得。”方程冷冷地打断了他,“如果这真的是一起杀人案,那么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但是,没有我在场监督的话,小二是不会擅自使用乙醚的。”
“这可是很糟糕的谎话。”方程脸色阴沉地摇摇头,“你应该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正当我考虑该如何打圆场的时候,方程却更加得寸进尺起来了。
“另外,姑且不说店小二,你自己又怎么样呢?”他突然伸直了脖子,如恫吓般逼近万朝宗。“对你来说,要是有心想杀害傅依晴的话,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情吧?傅依晴的话,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原本还在生气的阿璃,这下子也忍不住了。
“博士,请您别开玩笑了……”
“我可不是开玩笑哦。”方程严肃地说,“舱房地板底下的振动电机,是通过一台中央电脑来控制的,没错吧?那么如果修改程序,单独加剧某间舱房的震动,让被害人站立不稳,头部受到撞击而陷入昏迷;与此同时,再加大这间舱房的进水量,令不省人事的被害人溺水死亡。凶手甚至不必靠近半步。当然了,这些只有游戏的设计师本人才能做到……”
“那、那是不可能的!”万朝宗气急败坏地辩解道,“喷水装置是普通的机械结构,如果某个房间没有客人使用,倒是可以提前关闭相应的喷水口。但一旦水泵启动以后,所有喷水口获得的水量都是一样的,不要说调节了,在那种水压下就连单独开关一个喷水口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震动还是可以单独调整的了?”
眼看万朝宗的脸涨得通红,方程却恢复了相对温和的语气。
“好了,不用紧张,我只是指出一种可能性而已。”他又朝阿璃道,“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请先带你的朋友回去吧,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说。”
“明天?”阿璃惊讶道,“博士,您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方程拿我当作挡箭牌,回避了这个问题。
“总之,在明天之前,就先让夏亚随便去写他的小说好了。”这家伙意味深长地一笑。“如果是读者喜闻乐见的‘密室杀人’案,或许这次就不会被退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