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这是一个曲尺形的房间。一道长廊两侧工整地挂着十几幅油画,画框下方还郑重其事地标注着创作日期和画布的尺寸。如此一来,纵使是拙劣的涂鸦,顿时也显得充满了艺术气息。

从长廊的尽头拐弯,是一个相对方正的小厅。一张书桌上扔着颜料画笔以及各类杂物,成捆的亚麻布胡乱堆了一地,几摞木框缺乏条理地靠在墙角,彰显出此间主人的不拘小节。透过大型落地窗照进来堪称奢侈的阳光,洒满了一处略高于地板的平台。

台上站着一名头戴鸭舌帽的长发男子,面前竖起画架,稍远处则摆放了一盘水果。男子膝盖微曲,全神贯注于手中紧握的炭笔。仿佛早已进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就连有客人来访都没有注意到。

我轻轻挪动脚步,移至一个可以正面看见画架的角度。不出所料,此刻的画布上仍然是线稿,但大体的构图已经基本成形。一具女性的裸体躺在巨大的餐盘中央,被各式水果所包围——大串大串的葡萄与满头秀发一同垂落,跷起的右腿下垫着一个西瓜;人物的双手在身前腰际并拢,捧着一个尚难辨认是苹果还是桃子的球状物,勉强遮住了下体,却将胸部挤压得异常突出。

观察男子的笔触,似乎正在描绘峰谷间的一根香蕉。

然后方程便拿走了果盘上的香蕉。

“行啦,”他一边剥皮一边说,“这种装模作样的把戏就收起来吧。”

男子手中的画笔僵住了。半晌,才缓缓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迷离地注视着台下的二人。

“两、两位是……”

“你非常清楚我们是谁,所以才特地准备了这场表演吧。”那家伙咬掉半根香蕉,口齿不清地说,“段骏影先生,你要是还打算坚持这种态度的话,我觉得咱们就不必开始谈了。”

方程的气势相当强盛,对方尽管比我们年长,也照样被压得服服帖帖——当然,此前我们所动用的关系,或许是更重要的原因。

“我知道了,”美院退学生诚惶诚恐地说,“请、请多包涵。”

我的朋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瞧,坦诚一点不就好多了吗?”

“那……这边请,”段骏影从台上走下来,悻悻地招呼道,“我先带您参观画廊……”

“不必了。”方程把香蕉皮扔回水果盘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礼尚往来,我也跟你实话实说吧——这里的任何一幅画作,都毫无艺术价值可言。”

鸭舌帽下那张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稚气未脱的脸,当即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我不由得有些同情起他来了。

“可是……”段骏影委屈地说,“他们昨天告诉我的是,您有兴趣要当我的投资人……”

“你也用不着太失望。”方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谓投资人,并非只有提奥那一种。”

我暗暗皱眉——生硬地提及梵·高的弟弟,实在是画蛇添足。果然,画家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

“也就是说,虽然你并不具备艺术方面的才华,但我看中的是其他值得投资的可能性。”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且说得一点儿也不高明。然而,在白雪集团的安排铺垫之下,却足以使段骏影深信不疑。距今不到二十小时前,方程借用“cos”酒吧里的电话,向墨秘书提出了这个蛮横无理的要求。

“‘其他’是指……”

“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现在的‘知名度’,可是那些天分远在你之上的画家都梦寐以求的啊。而‘名气’这个东西呢,本身并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区别就在于是否懂得把握罢了。”

“难道……”段骏影看上去就像吃了个虫子,“您要我利用家父遇害的案件去推销自己的画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据我所知,你的哥哥早已经在这么做了。”

“请不要把我和那种人相提并论。别看我这个样子,艺术家起码的自尊还是有的。”

“呵呵,”方程嗤之以鼻,“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

“当然,你也许会得到令尊的部分遗产。不过,光是维持这个画廊,恐怕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吧?你还能支撑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到那时候,人们又早就忘记了你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