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我对这结末的句子怀有期待,能令方程当场大吃一惊的话,那么我注定将要失望了。
坦白说,我的确曾经如此期待过。
所以,当那家伙表现得无动于衷的时候,我也的确是大失所望。
这样的逻辑,我可一点儿都不喜欢。
事实上,方程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故事里的矛盾。在青凫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他欣赏着从三楼倾泻而下的室内瀑布,和其他游客一起叹为观止。
“要不要给你拍张照片?”我带着本地人特有的轻蔑问,“还可以顺便发到网上去。”
“饶了我吧,省得恶心到别人。”总算他有些自知之明,“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当然已经讲完了,我在心里暗骂,可是某位笨蛋却没能领会重点。不得已,我只好让情节继续发展下去。瀑布轰鸣的水声不时打断我的叙述,如此重复数遍之后,那家伙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都在叫你‘细菌’?”
“因为那时候我的个子小嘛,”我报复性地答非所问,“还好我后来长得快,到了高中,反而比他们都要高了……”
方程此刻的表情,就像刚刚发现手里那瓶橙汁原来是用大蒜榨的。
“你是说……你才是‘细菌’?!”
“对啊,‘身材细小的夏亚军’,简称‘细菌’,这不是很明显吗?”
“但是——”
“但是?”
“你不是‘鬼’吗?细菌是躲在月季花丛里的啊!”
“故事里的‘我’是‘鬼’没错;”我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画出一对引号,“但我,夏亚军,外号细菌,当时就躲在月季花丛里面。只差一点点就能攻陷‘基地’了,真是可惜。”
“你的意思是,故事里的‘我’不是你?那也说不通啊——在鬼屋探索厕所的时候,金毛叫‘我’不要推,明明喊出了你的名字不是吗?”
“不对哦。”我忍着笑,摆摆手指道,“金毛说话的对象,从来都不是他身后的‘我’,而是排在队伍末尾的细菌,当然也就是‘夏亚军’。只有我不再往前面挤了,其他人才可能站得住脚。”
“那,‘我’的检讨书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署名‘夏亚军’?”
“很简单,因为那确实是我写的啊。”
“你刚刚还说故事里的‘我’不是你——”
“所以,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扬扬得意地指出,“在这个故事里,运用了某种叙述性诡计。”
那家伙像个白痴一样张大了嘴巴,仿佛我现在讲的根本不是中文。
“暗中变换第一人称叙述者的身份,”我只好直接提示道,“是叙述性诡计的一种常用手法。”
“真卑鄙。”方程不满地埋怨道,“这么说,一会儿的‘我’不是你,一会儿又可以是你了?”
“没有那么夸张。”我摇摇头,“自始至终,‘我’的身份就只改变过一次而已——想想看,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的朋友终于恍然大悟。
“捉迷藏的时候,以及第一次鬼屋探险的时候,‘我’和细菌还是两个不同的人;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写检讨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夏亚军了。所以叙述者的身份变化,是随着日期的更替而发生的。”
“回答正确。”我竖起了大拇指,“你看,只要肯开动脑筋,其实还是很容易的吧?”
“我明白了,”那家伙却并不领情,“这所谓叙述性诡计,比我的照片也好不到哪里去嘛。”
“考了低分也不能就赖试卷啊。”我嘿嘿笑道,“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叙述性诡计,如果写成小说的话,一定早就被读者看穿了。不说别的,就说在第二天的故事里,细菌完全没有登场,难道你不会觉得奇怪的吗?”
“就算奇怪,但是有什么理由认为,这时的细菌已经变成了‘我’?细菌只是刚好没说话罢了,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想要证据的话当然也有。”我故作高深地说,“而且,这才是叙述性诡计的魅力所在。”
越来越多的游客涌进青凫酒店,我们赶紧知趣地离开。沿拾翠南街漫步,酒店东侧是以堤岸作为主要景观的公园。河面上各式船只络绎不绝,从青凫湾款款而来,又消失于远处跨江大桥的腹中。
“捉迷藏的时候,‘我’曾经这么形容拾翠岛的双桥:从家里直接前往学校的话是走东桥较近,但从街心花园回家,西桥却是更短的路线。这种情况能够成立须要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我’的家,在东西方向上来说,必定位于这两座桥之间。”
假设“我”家比东桥还要往东,那么无论从拾翠岛的任何位置出发,走西桥的路程顶多只会和东桥相等,而不可能更短。反之亦然。
“到了第二天,‘我’又再次说明,‘我’家是住在c市的东区——对,就是这几天你住的地方;顺便一提,我妈说晚上要炖牛肉,叫我们早点儿回去——由此可证,前后的这两个‘我’,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
“看在阿姨的手艺分上……”方程黑着脸说。
“因为第二天的‘我’确实写了检讨,所以这个‘我’必然也是参加了鬼屋探险的成员之一。在此之后,金毛、笼子、猫头和显示器均在‘我’的视线中出现过;而刚才也证明了,这时的‘我’并不是第一天的‘我’。于是可以通过排除法得出,‘我’只可能是细菌。”
方程沉吟了半晌,还是没能挑出什么毛病来,只好愤愤不平地转移话题。
“到头来,第一天的‘我’,就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值一提的角色吗?”
“笼子没有躲在树后。”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