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检讨书

今天下午,我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同学们在街心花园玩捉迷藏,又去了鬼屋探险。不慎被教导主任发现

我想了想,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把“不慎”二字划掉。然而横线之下的文字依旧清晰,只好彻底涂黑了那个位置。

教导主任发现后,对我们进行了批评教育,使我认识到这是不对的。我决心以后一定要改正,遵守学校的规定,保证放学后不再在外流连。请老师监督。

五年一班夏亚军

我把圆珠笔收起来,从文具盒里拿出装有蓝黑色墨水的钢笔。

“好了吗?”金毛有些焦急地说。

“不许催我,”我怒道,“写坏了你负责啊?”

但显示器也在强调时间的重要性。“还有十五分钟就早读了。”他说。

“知道了。”

我随口答应着,一边凝神静息,气蕴丹田。手上暗济刚柔,心意到处,大笔一挥,老爸的名字早已跃然纸上。端的是笔走龙蛇,劲透纸背,任谁来看也想不到是出自小学生的手笔。即使把老爸的真迹拿过来比较,在我的赝品面前也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事实上,我还故意留下了一两处明显的败笔,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我理应心怀感恩。从小在少年宫学习书法这项被祝福的技能,实在是太幸运了。

“拿来吧。”我对金毛说。那家伙连忙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根签字笔,把已经写好的检讨书铺在我的面前。

我粗略浏览过一遍,不由得皱起了眉。其措辞之糙劣,态度之敷衍,比我刚才随便扯出来的那份还要离谱;更不用提那狗奔蟹爬一般,不堪入目的字体。毕竟检讨书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唯一重要的,无非就是那个家长签名罢了。这是每个人都清楚明白,偏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金毛又摆出来一张试卷,九十三分——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个六年一遇的高分——的数字旁边是正版的签名,以便我依样临摹。不过,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他仿冒签名了,倒也用不着花时间仔细研究。

“这样就算你将功折罪了吧。”完成之后,那家伙竟立即过河拆桥。

我虽然十分恼火,却无法奋起反击。老毒物不会到街心花园来的,咱们在这里安全得很,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老毒物住在c市的东区——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家也住在那附近——这意味着,他必然通过东桥通勤。另一方面,不论是拾翠小学,还是老毒物喜欢设伏抓人的游泳场,统统都位于拾翠岛的东部。老毒物不是什么有钱人——这从他骑的那辆破破烂烂的女式自行车便能看出来——不可能去得起青凫酒店;他不信奉基督教,所以也不会前往教堂;就算他要寄信好了,与使用街心花园旁边的邮筒相比,直接前往邮局明显更加方便。依此推理,我得出的结论是,老毒物完全没有到拾翠岛西侧来的理由。

这个结论一直运行得相当完美,直到昨天。

倘若其他人因此心怀愤懑,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我的推理出了偏差,才导致大家陷入困境。尽管我保证,可以替所有人解决家长签名的问题,但正直如显示器者不屑于走邪门歪道,而猫头之流又胆小怕事,担心万一被识破会惹来更大的麻烦,结果只有金毛笑纳了这项福利。

昨晚临近分手的时候,显示器再三嘱咐,今天必须提早到学校来,赶在早读之前把检讨交给班主任。虽然他没有说明原因,但班长的判断无疑值得信任,因此现在谁也没有缺席。看着金毛喜滋滋地把纸上的墨迹吹干,猫头露出了嫉妒的表情,或许是在后悔当初没有接受我的好意。

“你们几个都是一起的?”

在教师办公室里,班主任的目光来回扫过每一张脸,难以置信地问道。班里的尖子生跟问题学生混到了一块儿,对她来说,恐怕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忐忑地点头。

“是教导主任发现的?”

我们又点头。

“身为班干部,不但没有起好带头作用,还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自己说说看,这符合三好学生的评选标准吗?”

没人吱声。班主任略作停顿,便迫不及待地转向主要的批判对象。

“至于你,”她指着金毛的鼻子说,“马上就该期末考试了,是做好准备要留级了吗?”

金毛战战兢兢地摇着脑袋,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十足一只落水的小猫。恰好就在这时,四下铃声大作,正是早读开始的信号。

班主任看了看手表,显得十分无奈。“算了,都先回去早读吧。”她随手把桌面上一摞检讨书塞进抽屉,大概是再也不会拿出来的了。或许感觉这样的处理过于宽容,于是瞪着眼睛补充了一句:“记住,下不为例!”

我们宛如遭逢特赦一般——不对,事实上这就是特赦——离开办公室,金毛立即变得生龙活虎,又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一行人回到教室,显示器径直走上了讲台。

“请拿出语文课本,”他以洪亮的嗓音说道,“翻开……”

原本充斥着窃窃私语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班长缺席的话就无法开始早读,那么,只要掐准时间,在差不多铃响之前去承认错误,训斥便不会持续太久——我想,显示器的如意算盘大概如此。因为有备受器重的优秀学生牵涉在内,班主任也会酌情网开一面吧。

至于接下来的变化,是否也在显示器的预计之中,我便不得而知了。

早读和第一节课之间是早操。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雄壮旋律,我们离开校舍,在操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但当一曲奏完,“第六套广播体操”的声音并未像往常一般响起,却有一个猥琐的身影,趁机爬到了操场一侧的升旗台上。

“下面我先讲两句——”

老毒物手持响彻半个拾翠岛的巨大扩音器,趾高气扬地叫嚣着。

“众所周知——根据上级教育部门的工作指示精神——为了保证广大同学的人身安全——我校一贯严格要求——所有年级学生——放学后禁止继续在街上流连——但是——就在昨天下午——五年一班的几名同学……”

不消说,当老毒物细数那些罪状的时候,周围的异样目光全都集中在我们班的方阵。我偷偷瞥了身后的班主任一眼,她的脸色理所当然十分难看。

要是拖到做完早操之后才去交检讨的话——我浑身一抖,驱散了这种不吉利的假设。

教导主任所犯的唯一一个错误,在于他说漏嘴了“鬼屋”二字。

就在那个瞬间,操场上的气氛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那些之前还在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刮目相看。啧啧称奇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冒起,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嗡鸣,仿佛附近的树上有个被捅开了的马蜂窝。交头接耳之际,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也拧成了麻花。

“肃静——肃静——”

老毒物挥舞着扩音器,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然而效果并不显著。让我稍感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灰溜溜地走下台去的样子。

但凡是生长在拾翠岛的孩子,对于鬼屋的传闻都不会陌生。当然,正常人一般是避之则吉,甚至宁愿绕远路也不肯从那里经过——这么一想,杂货店的生意惨淡也就不足为奇了。若有胆敢以身犯险的家伙,除了缺心眼的二货以外,必定就是无所畏惧的英雄。

那个,我自然属于后者。

至于前者——

“咦,你是说鬼妖婆吗?”

“那可不?”金毛吐沫横飞地吹嘘着,“要不是我们跑得快,搞不好就被它给逮住了!”

“真的吗?好有意思啊。”

对话发生在第一节课后的课间休息。金毛炫耀的对象,是班上人称“花姐儿”的女生。此刻,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流露出无比向往的神情;口中的“有意思”看来并非叶公好龙。

“唉,我也好想去看看呢。”她失落地垂下了头。

倘若花姐儿晚个二十年才出生的话,大概很有潜质会成为一枚气场爆满的“哥特萝莉”。对于死亡和鬼怪之类的话题,这个女孩不仅毫不忌讳,而且怀有明显异于常人的兴趣。但在这会儿,她的衣着打扮仍然十分普通,淡粉色花边圆领衬衫下面,配搭了一袭朴素的藏青色短裙。

“那还不好办?”金毛拍着胸口,“今天放学我们再去一趟,你也跟着一起来呗!”

“别胡闹了!”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这家伙的自吹自擂,“刚刚才在全校面前被点名批评,拜托你们收敛一点儿吧。”

“嘿,桃子!”花姐儿却并不气馁,反而欢快地说,“太好了,和我一起去嘛。”

被唤作“桃子”的女生柳眉轻蹙,被这位古怪的朋友弄得哭笑不得。她的左侧衣袖别着一块臂章,上面画了三道鲜红的横杠——显示器也有一块同样的臂章,但横杠只得两道——这是学生中的权力顶峰,大队委员的标志。在校内,大队委员负责监察一切违纪行为,更可以先斩后奏地下达惩罚。像金毛这种家伙,便没少因为在走廊追逐打闹之类的问题而被她罚去洗厕所。

“桃子”原本应该是“水蜜桃”的简称,具体起源不详,反正是从女生的圈子里面传出来的。当金毛听说以后,便颇不屑地说:“哪儿有那么大?我看是猕猴桃还差不多。”结果在男生之间,“猕猴桃”的叫法更加流行。

我想,这两人的梁子大概就是在那时候结下来的。

但猕猴桃除了高不可攀的职位,以及永远名列前茅的成绩之外,样子也十分俏丽可爱。于是她自然就成了众多男生心中梦寐以求的女神。我们的朋友,笼子便是石榴裙下的一员。碍着这层关系,金毛一般不会与她做正面冲突,顶多只是耍耍无伤大雅的嘴皮子。

譬如——

“猕猴桃,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大队委员高傲地扬起鼻子,仿佛这个问题是如此愚蠢,甚至都能闻到它散发出的臭气。

“要不是害怕的话,”金毛继续挑衅,“那今天就一起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