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听说最近这里闹白毛妖怪,您说会不会是那怪物偷走了我的东西,故事和话本里不是都说这些妖怪什么的都喜欢宝贝的吗?”
史无名和李忠卿朝天翻了翻白眼。
“怎么会,飞卿,子不语怪力乱神啊!”史无名的娘说。
“可是舅母……”柳飞卿的眼泪又出来了,“其实,其实昨天,我看见了祟!”
“祟?”史无名的娘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切切说清楚!”
“是真的,我看见了,虽然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但是那绝对不是在做梦。它全身是黑的,只有手是白的,一直想往我身上摸!人说孩子若被祟摸了,就会生病发热,最后魂就没了!舅母,你说我会不会死啊!它来了后,整个屋子都冷飕飕的,舅母,我觉得自己现在身上也发冷,我好像在发烧……而且屋里那窗子明明是我从内里拴好的!可是怎么就自己开了!定然是妖怪!是妖怪!哇啊啊……”
史无名走近那窗子,窗子上的搭扣果然是开的,现在仅仅是被关上了而已。老猫虽然聪明,会开窗,但是也仅仅是在没有搭上搭扣的情况下。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窗台和搭扣,窗台上有一点点细碎的木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而这木屑也绝对不是老猫练爪子的成果——那个抓痕会很深,挠下来的都是一绺一绺的木屑。
“那表哥,看到了那个——‘祟’后,你怎么样了?”
“都看到了妖怪,我、我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柳飞卿有些愤愤然地说,觉得史无名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史无名都不忍心看自己身后的李忠卿会翻多少个白眼了。
“都是因为压祟钱丢了,所以我才会被祟鬼找上!它今天晚上还会回来的!他是来勾小孩子魂的,他偷走了我的压祟钱,我会慢慢憔悴,然后被它吸干精气,慢慢死掉的!”柳飞卿躺在榻上,含着眼泪仰望帐顶忧郁的说。
神经病!李忠卿最终下了个定义,然后转身出屋。
(六)
“这个晚上真是太不平静了!首先是途中遇见了那位大姐,她看见了那个妖怪。然后是我的蜜汁烤肉丢了,转而今天早上,表哥又发现他的压祟钱不见了,认为是夕偷走的,还嚷嚷自己看到了祟,黑身子白手掌,想要往他的身上摸……这都是些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情啊!”史无名捂了捂额头。
“他认为这两个精怪为了他的小命,非常虔诚的联手了……”李忠卿不无讽刺的说,“我以为他长在大城市,生在富贵之家,定然要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见识的多,不谈论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你能想象吗?他比我大好几岁啊!怎么会这么的……幼稚?”
“忠卿,很久没有看到你对别人这么刻薄了!”史无名摇摇头。
李忠卿冷笑一声,随后抬起头来,打量着史无名住了十年的住处,自己在这里日日出入,可是如今主人已换,物是人非,真是不胜令人感叹。
“你看你最喜欢的这碧桃树,靠近你窗口的那根粗枝如何有些折了?你不是说每年的春三月,你最喜欢它将一树的繁花伸到自己窗前吗?如今有些折断,被这寒风一扫,只怕是来年要枯死了!”看到史无名也在遗憾的打量自己曾经的住屋,李忠卿说。
“是啊!”史无名叹了一口气,“我去唤赵叔,瞧瞧有无挽救的方法,也许绑上些稻草为它保暖,便能够挺过这严冬。如果这枝子枯死,定然要被锯掉,那么老猫就再无出入二层的通途了!”
“这么说来你爱猫倒是甚过爱桃花了。”李忠卿打趣的摇摇头,随后将话题扯了回来,“听你表哥那么一说,我倒是觉得那祟也是从这枝子进出的!看来我们这里的确出现了不寻常的东西,我二叔说县衙里已经派衙役加强了巡逻,而且还有些商贾富户要请人捉妖呢!”
“为什么不会是人呢?也许我们真的遇上了如红线聂隐娘一般高来高去的人物?”史无名歪头思索,“至于那狰狞的面目,很可能是带上了面具,而且身穿皮毛做的大衣或是大氅。”
“不过无论是人是这妖都好生奇怪,只是拿走吃的!昨晚你的蜜汁烤肉会不会就是被它偷走了?”
“烤肉的确放在我房间里,不过……偷了肉还把门原样堵好这很奇怪。综合从前丢祭品的情况看,这个贼可没那么多讲究,不是吗?”
这时候,两个人看见丫头春熙抱着一大包东西往外面走。
“春熙姐,你去干嘛?”
“老祖宗说,把昨天表少爷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烧了,去晦气么!实际上这被面这床单都是好好的,虽然脏了那么一点点,烧掉多可惜呀!”
“脏了?我记得表哥是极干净的,那被面床单两天前我还看王妈拿去洗不是吗?”
“我还能骗少爷不成,你看看,是脏了!”
柳飞卿床单和被面上的污渍只是那么一小块儿,没他们俩半个巴掌大,已经有点发黑,而且感觉有些粘。
“你表哥尿床还是……”李忠卿嘟囔了一句,史无名也觉得有些厌恶,谁也没仔细去看,倒是老猫凑上前去,闻了闻,然后竟然开始舔起来。
“天啊,老猫,多脏啊!快回来!”
史无名一把薅回自己猫,很严厉的批评了它,只是老猫不屑一顾,还是很不死心地朝着床单的方向努力。
“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啊?”李忠卿疑惑的说,“能让你家老猫如此喜欢!”
“平时我也就看到它看到糖糕的时候才这样,今儿不知道怎么了!”史无名摇摇头。
“这家伙像你,喜欢甜的,你说你的烤肉会不会是被它叼走了?”
“若是被它叼走,我倒是不心疼,啊……”史无名话说到一半儿住了嘴,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把鼻子凑到那床单上闻了一闻。
“怎么了?”李忠卿捅捅他。
“跟我来!”
史无名带着李忠卿气势汹汹的又杀回了表哥的房间。不过一进门,他的表情就开始变得若无其事。他拉着李忠卿开始东拉西扯陪表哥说话——虽然柳飞卿一点也不热衷。
“表哥,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忠卿家的烤肉,你知道吗?李婶婶做烤肉可是一绝!对不?”史无名一捅李忠卿。
李忠卿虽然不明白史无名想干什么,但是他马上接了下去。
“嗯,我家的烤肉是用打猎猎到的头年生的小野猪,在果木上慢烤,在外皮变成金黄色时,均匀的刷上一层蜂蜜和香料制成的汁液,然后再细烤慢慢喂进味道,最后烤肉就会变得外皮酥脆,里肉鲜嫩不腻。”
“咕噜。”两个人都看到柳飞卿咽了下吐沫。
“你知道吗?这样的烤肉我的老猫最喜欢,其实,相对于肉的本身它更喜欢上面的肉汁肉脂的味道,所以它总会缠着我要个不休。”
“哦。”柳飞卿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可是你知道吗,它今天却围着一床脏了的床单褥单叫个不停,就好像它在上面闻到了肉汁一样。哎呀,表哥,那被褥好像还是你换下去的呢!”
“咳咳……”刚刚被丫头喂了一口姜汤的柳飞卿一口汤呛在了嗓子了。
果然……史无名和李忠卿交换了个眼神。
“猫猫猫,都是你的猫,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飞卿擦了擦嘴,颇有一点恼羞成怒的架势,“小白眼狼一样,给多少好东西都留不住,只要不拴上窗就会自己开窗跑掉,哪里都找不到它!”
“哦,除了我在的那一次,表哥还到我房间去找它了吗?昨晚?”
“没!”柳飞卿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果然……史无名和李忠卿又交换了个眼神。
(七)
“看出来了吧,偷肉贼是谁?”史无名出了门后冷哼一声,“老猫偷跑,表哥去找。因为在饭桌上装斯文,所以没吃饱,到了我的屋里,就看中了我屋里的烤肉——他饿着呢!然后就把肉拿回自己的房间,因为害怕别人看见,就躲到被窝里吃,结果把被褥弄脏了!我估计它那压祟钱也是在那个时候沾上油的,所以才从他的脖子上摘了下来。而他为了表示清白,二次返回作案现场,向我要猫!”
“如果压祟钱不是他出门向你要猫的时候丢的——你走的时候还看见了,那么钱应该是在入睡之后才丢失的,那么那钱到底去了哪里呢?”
“这我倒是没想通。”史无名摇了摇头。
此刻,远处传来了声声哀乐,两个人不仅一惊。
这大年过节的,谁家如此不幸的失去了亲人?
被打发出去打听消息的家人很快就回来了。
“是张大户,他终于没熬过去。唉,虽然这张大户确实令人厌恶,但是遭遇此事,确实悲惨了点!”
“本来的伤人案现在变成了杀人案!你二叔又要头痛了!”
两人不胜唏嘘叹惋。
不过孩子的担忧只能持续那么一阵子,两个人的精力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了,打打闹闹中时间就到了中午,管家赵大从外面匆匆回来。
“赵叔,你刚刚去做了什么?”史无名好奇的问。
“少爷,老夫人说让我去寻个杂耍百戏的班子,找到府中来,让表少爷开心开心,表少爷郁郁不乐,躺在病榻之上,老夫人看了一直心疼!”
“百戏班子?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只是……”赵叔抓了抓头,“本来就是年关上下,戏班子都被人请走了,只是剩了那么一个,可是却死活不肯接活!”
“为什么?这年关上赏钱都多啊!”
“可不是?听说这还是有名的戏班子哩,趁着节日来到县内,可是来到这里却一直也没开几次锣。唉,我去的时候,他们正收拾着包袱想要走哩!”
“走?这年关上?不赚钱想走!真奇怪!”李忠卿喃喃地说。
“是啊,我苦苦求过的,可是这帮人,真是好生奇怪,有钱都不赚!”赵叔愤愤地抱怨,“不过,不来也算了,听人说,也并不似传闻中那么好,似乎也不是那么名副其实。”
“为什么?”
“来的时候造的声势蛮大,但是后来开锣后看也是寻常把戏,所鼓吹的什么神秘压箱底的节目根本没有上演,所以大家才说他们骗人!最近还听说他们戏班的人深夜常常在大街小巷乱晃,想想最近发生的几起窃案,大家都怀疑是他们哩!”
“喔,是这样啊,那赵叔你知不知道他们那个神秘压箱底节目到底是什么?”
“哎哟,我的少爷,都说是神秘的,老仆我怎么能知道?”
“少爷啊少爷,夫人寻你呢?”就在三人磨牙的时候,丫头春熙连跑带颠的跑了来。
“怎么了?”史无名笑嘻嘻的问,“妖怪在后面追你么?”
“少爷啊少爷,什么时候你还在开这样的玩笑啊!”春熙跺跺脚,“还有,少爷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啊!就算那个再好,咱自个家也能有,咱自个叫老爷给你做个更好更大的,干嘛稀罕他的呢?!”
“春熙,你这话说的可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了。我稀罕什么了?”
“刚刚孙妈给少爷你收拾屋子,从你屋里的床底下把表少爷的压祟钱给扫出来了。”春熙压低声音在史无名耳边说。
“啊?!”史无名和李忠卿面面相觑。“那钱怎么会在那儿?”
“我的少爷啊!这是现在关心的重点吗?重点是现在老爷夫人很生气,看那模样好像要拿你兴师问罪!”春熙有点恨铁不成钢,“不过此事还是瞒着表少爷的,那边什么也没说!”
史无名那个委屈哟,觉得自己比屈原都屈。
你说春熙傻丫头不了解自己也就罢了,奶奶疼外孙子也就罢了,怎么自己爹娘也这样呢?
“那绝对不会是你做的!”李忠卿拍拍史无名的肩膀。
史无名终于觉得内心有一丝安慰。
“你不会这么笨,偷了东西还把赃物藏到自己的床下的!”
忠卿,你护着我我很开心,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的语气是在夸我。
(八)
表哥的压祟钱就放在史无名父母房间内的桌子上,依旧金光闪闪,络子虽然有点卷毛但是现在已经收拾齐整,丝毫不见油脂的迹象。
会议只是在家庭内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甚至没有惊动柳飞卿。
可是史无名对这种不信任的行为感到非常的不满——史无名的爹娘倒是相信儿子,可是证据却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再看看儿子气的那通红的小脸,他们自己也心疼。
李忠卿信誓旦旦的证明,昨夜他们是睡在一处的,史无名睡起来就和小猪一样,绝对没有出门。
但是大家还是感到犹疑,史无名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那么一丝丝的不信任——谁不知道你和李忠卿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谁能保证他不是在给你做伪证!
史无名这个憋屈啊!
而这件事情最后讨论的结果就是——那枚压祟钱由春熙收拾房间的时候偷偷送回去,就说是无意间掉到家具的缝隙中了,理由是老猫无意间碰进去的。
史无名坚决不同意,这分明是把自己当贼替自己掩盖的做法。可是再想想看,如果按照自己的意见,家中定然是风波又起,自己倒是不怕,可是只能让大人们难做,可是如今这么处理,实在是太让人郁闷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史无名强烈的表达了他的不满——他再一次离家出走了!——当然,这个出走还是走到一墙之隔的李忠卿家。
李忠卿的全家倒是都十分热情的欢迎了史无名,其中最热情的是他二叔李明宇。
这位县内的主簿大人把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都捧给了史无名,而且当史无名提出想看案发现场的证物的时候也毫不迟疑。
“大侄子,这是在那张大户家厨房中发现的。”李家二叔有点献宝似的把证物给史无名看,李忠卿在一旁冷冷地撇嘴——那是证物!能随便给小孩子看吗?典型的以权谋私!
“这是酒坛的碎片?”
“是的,我觉得里面的就应该是被那……凶手喝过一些。”李忠卿的二叔倒是本着“不语怪力乱神”的说法做官,“俗话说:酒壮怂人胆么!如果没有拿几口酒壮胆,怕是他也不敢行凶!”
“嗯,二叔说的极是。”史无名的眼睛扑扇扑扇,看来讨喜的很,他指着一个打开的白纸包,里面包着几根白毛,“那二叔,这是?”
“哦,那是从现场糖瓜子(用来粘灶王爷嘴的)上取下的毛,估计这个人应该是身着裘衣。”
李忠卿看看史无名身上穿的兔毛小袄,自己的貂皮小帽,下人们还有穿羊皮袄和狗皮袄的……这大冬天的,大家几乎都穿着御寒的棉衣和皮毛做的衣物。
“看起来不像小兔小狗小羊的,兔狗羊的虽然白,但是都很柔软,没有这么光亮和英挺!”
“是啊,我看有点像狼毛!”李忠卿常常跟着大人打猎,自然见过的野物多一些,随即他歪了歪小脑袋,“二叔,你说这奇也不奇?他进了这么多的家只是为了偷了吃的,然后为了点吃的杀人?”
“世间一样米养百样人,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啊!”李家二叔叹了一口气,“这大过年的,别讨论这些事情了,其实这张大户死了,城里有一半人心里是高兴的。连县太爷都是暗暗高兴——平时这人在民间积怨太多,而且那张家人也自觉得是恶业过多,遭了鬼神报复,也想息事宁人,所以这事儿啊,就等着拖过一些时日,最后不了了之!县太爷的心思如今在那些惯偷上,毕竟那个凶手就偷点东西吃,可是那帮小偷可偷的是百姓的血汗钱!”
“哦!”史无名点头表示赞许,而李忠卿却不这么想。
“典型的玩忽职守啊……为人父母官者不是应该为民喉舌么?就算这人十恶不赦,也没有人能够随意定他的生死,否则要官府做什么?”李忠卿老气横秋的嘟囔着,他那一板一眼的性格此时就略见一斑。
可惜他这一番大道理被自己的二叔一点也没听进去,因为在他还在嘟囔指责的时候,他二叔已经带着史无名去暖阁了——他想让史无名看一幅他刚刚完成的画。
“这幅画好啊,画面生动,意趣盎然,旁白题诗‘白猿垂树窗边月,红鲤惊钩竹外溪。’笔锋刚劲,挺拔清俊,字画真是相得益彰。”史无名摇头晃脑的称赞——在必要的时候他的嘴就会变的很甜。
“怪不得柳飞卿是你表哥,你们果然是有血缘关系!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你那个小表哥一样假惺惺!”李忠卿摇摇头不以为然。
“啊呀!”史无名没理他,只是突然一拍手。
“怎么了?”
史无名只是站在那里发怔,神志显然已经不知道飘去哪个猴山上扯旗去了,李忠卿有些担心地推了推他。
“曾子老先生当年教训的没错,人生在世,一时半刻也大意不得,要时时刻刻的反省,一天之内别说三省,千省万省也是远远不够的……”
“你又在发什么癫?”李忠卿都有些着恼了。
“啊,忠卿。”史无名慢慢的转过头来,“我在反省自己这么明显的事情我竟然现在才看出来!”
(八)
李忠卿很诧异,他感到非常诧异,因为他看到史无名痛痛快快地结束了离家出走,然后接受了父母的安排,然后一向懒惰的他忙忙碌碌,鬼鬼祟祟的在自己家和他的家收集然后搬运一些东西到郊外,那些东西——在李忠卿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抓妖怪或者说是抓凶手!你知道如果不亲手把他抓住,我表哥会永远疑神疑鬼的折磨大家的!而且全县的人也心里也会一直不安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的吃的,还有……这是酒?!”
“是。”
“抓妖怪应该准备符纸法阵,抓凶手应该找捕快衙役。可是你用这些东西,要么抓住的是个饿死鬼,或者就是个酒鬼!”
“这是山人的妙计,你等凡夫俗子是不会明白的!”史无名摇头晃脑的说。
“你就吹吧!”
李忠卿看着史无名把一些糖果红枣花生瓜子放到两个黑色的细颈坛子里面,然后还伸手往坛子里抓了几把,好像看看里面装了多少东西。然后又把一些花生干果洒到了地上。而他身边的两个坛子是甜酒,但却是很烈。
“那个酒……看起来很眼熟啊!”李忠卿认得那是县里王记的老酒,不过……好像是自己的爹几年前买下埋在后院中的。
“这个……你二叔给的,当然这现在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史无名摆了摆手。
“你把这里当捕猎场啊!”李忠卿觉得这里真是阴风阵阵,可怕无比,毕竟是‘妖怪’的出没地么!
两个人在寒冬里,大半夜的不睡觉,瞒着父母偷偷的溜到郊外。李忠卿还把自己平时练的单刀拿了来——为了以防万一。
一连等了两天,都是一无所获,因为还要来回还搬运东西不能睡觉,两个人疲惫的都要感上风寒了。直到第三天夜里,在弯月疏淡的光芒下,一个白影是“嗖”的跳进了视野。
“来了!”史无名一拉在打瞌睡的李忠卿。
“喂!那竟然是——”睡眼朦胧的李忠卿一见之下险些高声叫了出来,还好被史无名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那是一只有十五六岁孩子那么高的白色猿猴,两臂颀长,它很惊警的向往四处张望,满怀犹疑的望着地上散落的花生,四下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它的生物。
它捡起了那堆花生红枣就往嘴里塞,可是东西不多,它并没有吃饱,它又被周围的那几只坛子吸引住了。
它把手试探着伸进了细颈坛子,里面的东西显然很让它满意,它抓了一大把,但是攥满了的拳头却无法从细颈瓶里拿出来,于是它一直在甩,然后停下思考了一下,松开了拳头,把爪子送瓶子里拿出来,然后把坛子倒扣,里面的吃的就都倒了出来。
“它真聪明,这个方法本来是用来抓猴子的,猴子往往在坛中抓住了东西就不舍得松手,所以就会被人抓住,可惜对它不顶用。”史无名悄悄在李忠卿耳边说,“猿果然要比猴子聪明!”
“现在的重点不是谁比谁聪明吧!而是它没有上当!”
“它会上当的!”史无名倒是很有自信。
这时候,白猿发现了酒坛,里面传出的香气显然非常吸引它,它把爪子放到酒坛里蘸了蘸,然后在嘴里舔了舔,然后它高兴起来,抓起了坛子就开始喝了起来。
“不知道它的酒量又多大,能把它一下子灌倒最好,最怕是它发酒疯,听说这家伙的破坏力很强。”
“是啊,希望它一下子就倒,否则伤到人就不好了。”
“嗯,不然就麻烦了,只能让你二叔带人把它射杀了,这家伙发了疯会把人弄死啊!张大户不就是?”
“张大户是被它杀死的?”
“是啊!”史无名点点头,“你想想看,张大户脑满肠肥的,能一瞬间把这么大的男人带上房梁,说明凶手定然力大无比。而且厨房只有一个排除油烟的小轩窗,那个高度和大小是一个成人是无法通过的。而武林高手和缩骨功这种事情只是传说,非常匪夷所思。你再看看它,猿猴的上身都比较宽阔,尤其两臂粗的厉害,如果是正常人,定然是钻不过那小窗,但是如果是它,只要先把两臂送出,然后是头颅,身体。而它的下半身比较窄,不像我们有腰和圆圆的屁股,所以只要上半身出去了,那么下半身定然无忧!”
“你竟然想抓这么危险的家伙!我听说有时大的猿能徒手将豹子撕开!”李忠卿几乎想抓住史无名的脖领子晃了,想把他脑子的浆糊都晃出去。
“小声点,小声点!别让它听到!”史无名及时制止了李忠卿的抓狂。
这时却见那白猿已经喝光了坛子里的酒,显然头有些晕,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迷迷糊糊的摇头晃脑,两个躲在一旁的孩子的心都提到了极点。
“倒吧!倒吧!”史无名双手合十,低声嘟囔。
“你以为这是那种叫‘三步倒’的迷香或是‘含笑半步颠’的毒药吗?”李忠卿讽刺地说。
就在这时,白猿走了几步瘫倒在地。
“看来还真是‘三步倒’!”史无名得意的摊了摊手。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看着那只开始呼呼大睡的白猿,他们此时心中倒是有点犯愁了,要把这东西怎么办啊!
所以说,一切喜爱冒险的小少年,最终的结局还是要依赖他们在冒险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的大人!
(九)
两个孩子抓住了妖怪——整个县城都被这个消息震动了,而史李两家也闹翻了天,这当然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如果有万一,万一……那个能把成人带到房梁上的白猿没有醉倒,而是发起了酒疯,力大无比的它面对两个孩子,事情真的不可以想象!就连一直溺爱史无名的李家二叔都板了脸——所以,两个人一起被关了禁闭。
史无名的书房里——本来想关柴房,但是大家都不舍得,两个孩子倒是一点也没有反思的意思——就是觉得这里有点冷,为了惩罚他们,没给生火盆!
“话说回来,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有白猿的?咱们后面的山上除了几只喜欢泡温泉的猴子,可没有这样东西啊!”
“嘿嘿!”史无名搓了搓手,把来陪他的老猫往怀里使劲的塞了塞,老猫正伸着爪子够他腰上佩戴的一块圆环形的玉佩,眼睛随着那玉佩的晃动滴溜溜乱转,“它不是我们这儿的,想想它出现的时间吧,和什么事情重合?”
“……”
“我再给你点提示,什么人什么时候来了就出了什么事,然后出了什么事情什么人就急着要走?”
“你为啥说了一大堆什么什么……”李忠卿感觉眼前好像有一大团星星在转圈圈。
“唉,真笨!只长个头不长脑子!”史无名敲了敲李忠卿的头,“我提示你一句,百戏班子!”
“百戏班子?”李忠卿还是有些茫然。
史无名看着他那茫然的表情摇摇头——有那么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这时老猫终于把玉环用爪子抓到了,它兴高采烈的把拨来拨去,咬住后再吐出来。
“年关将近,百戏班子来表演,从那个时候——应该是尾牙节吧,就开始闹妖怪丢供品。然后小年的时候张大户就出了事,再然后到除夕那位大姐在镜听的时候也看到了它。最后,初二的时候张大户死了,那个百戏班子马上就急着离开。他们没有表演自己宣传的压箱底的节目,而且对于接活儿也不精心,甚至戏班里的人深夜还在街上徘徊,你说是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来到这里后把这白猿走失了,所以能表演的节目也表演不了,白猿出去后就闯了祸,所以百戏班子胆战心惊,他们因为不想放弃这头异兽所以夜夜都出来寻找,可是当张大户死去的时候,他们就害怕了,那是人命案子,可不是小事,所以他们急急忙忙的收拾东西想要走?”
“没错。”史无名点点头,“从张大户被挂在房梁上我就对这件事感到怀疑,凶手力气之大出乎人的想象,而且从糖瓜子上找到的白毛极为粗硬的,虽然有可能是毛裘,但是我更怀疑那不是人——你能想象一个成人偷东西偷糖瓜子么?除非——脑袋不健全!后来我看到二叔的画,突然就想通了。行动诡异的百戏班,莫名丢失的供品,还有那位大姐镜中看到怪物——其实她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看到白猿面目的人,但是水中映出的面目并不清晰而且扭曲,所以她无法说出那是什么!”
“就算她看到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认出那是白猿——愕然之下谁能一下子想到那是大家都没见过的猿猴?”
“是啊,世间事,多是以讹传讹,正是这些不确定,才会造就那么多的奇闻传说。你知道,寒冬腊月里,食物实在是难找,而且尤其是这种被人饲养过的猿猴,它自然是要到有人的地方来寻找食物。但是被捕捉被鞭打训练的经历又让它害怕人,所以看到人它就会逃走。”
“而张大户家的那夜却出了些乱子。它本来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些食物,尾牙节那日还好,可是小年那日呢?大家放了些爆竹烟火,定然将它吓了个够呛。而进入张家厨房后,那时它又偷喝了些供酒,有些微醉,突然进来的张大户让它如惊弓之鸟,所以瞬间野性大发,袭击了张大户将他带到了房梁上,而不多时张家人就到了门外,所以白猿的惊惧之下,不敢越窗逃跑,就从它来时进出的小轩窗又钻了出去,跃到了隔壁的屋子上。”
“原来是这样!”李忠卿点点头,突然想起被关禁闭前的事情,“刚刚乱成一团的时候,我看你那表哥现在看你的眼神倒是颇有些愧疚和敬佩的意思——看来他已经相信压祟钱是被老猫碰倒了家具的缝隙当中,他觉得自己冤枉了你而你又毫不受影响的抓住了那么大的一只白猿好像有点崇拜你了!”
“嘿嘿。”史无名笑了起来,挠了挠脸颊,他有点羞赧,“其实若不是不想惹出更多的事情,让表哥不至于下不来台——堂堂公子偷肉可真是让人跌掉下巴!我真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重演一下,让我爹娘看一看——不过我迟早也要和他们说的!但是现在叫老猫担这个罪名倒也不错,因为那天晚上偷压祟钱的就是它。”
史无名从自己的怀里扯出了老猫,玩的正开心的老猫抗议的叫了一声。
“它?”
“这一阵子乱哄哄的,我们就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天老猫是怎样跑回来的?”史无名揉揉老猫的耳朵,“那天晚上,表哥把老猫留在屋里后,就把门和窗都拴住了,可是在我醒的时候老猫却睡在我的身边!你给它开门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半夜我觉得冷,看到窗子已经开了,就下地关了窗,那时它已经睡在你身上了。”李忠卿回忆了一下说,“莫不是你表哥经不住它挠门嚎叫的折磨自己给它一条生路?”
“怎么可能?与老猫的那点本事比起,老鼠更让他害怕!”史无名摇摇头,“可是恰恰是老猫拿走了他看成是命根子的压祟钱。你记不记得,老猫非常喜欢你带来的烤肉,可是因为急着出门我却一直没有给它吃饱——我抱它出门时它还一直在舔我手上的油,如果它到了表哥的房间,而烤肉又是表哥拿走的,而油汁沾到了被褥和他压祟钱的穗子上,然后他就把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了桌子上,那么你说老猫……”
“老猫就把东西叼走找个它认为安全的地方去吃,所以就是床下!”李忠卿一拍手,“怪不得昨天晚上你找烤肉的时候床下还什么都没有,可是今天上午就有了!而且那钱从你床底下找出来的时候,上面都干干净净的了——它已经都给舔干净了!”
“是的。”史无名点点头,“应该说它先把钱拖到了我表哥的床下——那是我原来房间,可是这个时候有人从外面把窗子打开了。既然窗子打开了,它又不喜欢陌生人,当然选择到我的身边了!”
“那个打开窗子的……真的是祟吗?”
“祟?”史无名摇摇头笑了,“你看我家的窗子,其实并不严实,而且我房间的那扇窗子,由于老猫总是用脑袋顶着开窗,窗子已经有了缝隙,即使窗上有搭扣,用薄铁片或是匕首一下子就能拨开,所以窗下才会有一些细小的木屑。而在这个世上能用薄铁片或是匕首绝对不会是动物,只有人!如果不考虑表哥先入为主给你灌输的印象,排除那些神怪的因素,你觉得这个全身是黑只有双手是白的家伙,到底像什么?”
“我觉得倒是……更像是梁上君子!”
“说的没错,就是梁上君子!”
“年关时分,辛苦了一年的人家都想奢侈那么一下。大家都穿好的用好的吃好的,腰里的钱财也要比平时揣的要多一些。所以啊,一到年关,那些宵小之辈要比平时忙上许多!”
“你是说潜入人家的和你表哥房间里的是贼?”
“是啊。”史无名点点头,“你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吧!表哥他太招摇了,天天打扮的像个小金童,压祟钱白玉佩什么的,人人都能看到,既然长了包子的脸就别怪有小狗会跟着,招来贼也不奇怪。我表哥他被人盯上好久,只差最后得手呢!因为楼下是春熙的房间,所以贼直接从二楼进入。”史无名老气横秋的摇头,“可怜我那棵老碧桃树,那枝条老猫进进出出还可以,攀上一个人委实有些沉重,所以都折损了!”
“而就在他摸到床边想要下手的时候,你表哥突然醒了,睡的迷迷糊糊的他受了惊吓,也没弄明白眼前的是人是鬼……惊叫了一声,结果他晕了,小偷吓跑了,压祟钱也没偷到!”
“其实就算那个贼想要偷也偷不到那枚压祟钱啊!因为那个时候压祟钱已经让……”史无名晃了晃老猫,“叼到了表哥的床下!然后在贼逃跑后,它借着贼打开的窗户跑到了我这里来,把钱叼到了我的床底下!”
“所以,是老猫给你栽了赃!”
“没错!”
老猫适时地打了个哈欠,两个人看了看它,都笑了起来。
两日后,县中的衙役们果然抓住了一个惯偷,他所交代的经过和史无名说的没什么区别。
附言:
这篇完全可以理解为孩子间幼稚的嫉妒,自己小时候在被窝里偷吃东西,也曾经弄脏过被褥,还有猫咪的事情,完全是我家老猫的翻板,它曾经叼走我的一个小玉佩哟——前提是玉佩的穗子上沾了肉汤,它把它舔干净后扔到床下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