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

(一)

那一年,史无名十二岁,李忠卿十岁,还幸福的生活在父母的宠爱当中。

正月刚过,便落了一场大雪,将整个县城都裹在了一层素白之中。

所有季节里,冬天是史无名觉得最为难熬的季节。

风花雪月这些东西到了这个季节大体只剩下了风和雪,而这两样东西能带给史无名并不是浪漫,而是寒冷!

史无名的娘怕他冷,所以一入冬就把他裹得跟个小棉球相似,头戴兔毛小帽——她甚至想给帽子缝上两只耳朵,但是在史无名的坚决反对下放弃了,身上除了素色锦缎棉袍还要罩一件兔毛小袄,甚至走在哪里手里还要给他塞一个暖手炉。

“如果你眼珠子再红一点,就是只兔子了!”李忠卿冷冷地评价。

“不如把他弄哭吧,那眼睛就红了!”孩子们中有人出主意,其他人跟着兴奋地附和,不过这种兴奋在某人冷冷视线的扫射下渐渐消弭。所以说,有时候气场这种东西,是不分年纪大小的……

如果不是李忠卿硬拽着,也许史无名一冬天都会和自己的那只大花猫窝在自家热炕头或者火盆旁度过。

也许史无名认为生命在于静止,可是他的爹娘却不这么认为,如果喜爱运动一点,那么这孩子也不会让比他小的李忠卿撵上个头了。

于是,史无名再一次在欣慰地看着他出门的爹娘面前被李忠卿拉走了。

史无名在冰雪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着,同样的鹿皮靴,穿在李忠卿脚上可以让他健步如飞。但是穿在史无名脚上只能让他一步两晃三打滑。所以一到冬日满地白雪的时候,史无名就会变得如同千金小姐一般谨言慎行,也许就因为随便和人搭上一句话,他就会因为精力分散而脚下一滑跌个大马趴。

每年到这时候,李忠卿就连耻笑他都嫌累。

有时间耻笑他,还不如看好他,别叫他把自己也扯的摔倒在地上。

在李忠卿无比不耐烦朝天翻了无数个白眼后,两人终于磨磨蹭蹭地到了郊外……孩子们很快玩在了一块儿——这是指李忠卿,而史无名呢——

“好冷啊!”史无名在一边悲怆的喊了一声,好凄凉……周围没有人理他。

今天的李忠卿是一身十分精干的打扮,黑色锦袍用刺绣的腰带扎的严严实实,头上戴了一只短毛小貂帽,看起来也很可爱。但是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的却未必是可爱的心肠——这是人生的真谛。李忠卿一边玩一边看着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的史无名,鼻头很红……嘿嘿,似乎有鼻涕要滴下来了,但是眼神却是放空的……这家伙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真是怎么看怎么想欺负啊!不如——

于是,史无名发呆的某一个瞬间,李忠卿一个雪球招呼了上去,很好,正中魂游天外的史无名的脑袋!

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史无名正好是站在小岗之上,地势虽然不陡但是有坡度,他挨了一个雪球吓了一跳后脚下一滑,然后就咕噜噜地……朝岗那边的下坡滚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李忠卿显然没想到这个结果,一时间有些呆。孩子们却都没停止笑声,打算跑到岗上看史无名的傻样。

“啊——”

可就在这时,岗那边传来了史无名杀猪一般的叫声,把大家吓得都有点懵。是的,就是杀猪,这一嗓子,瞬间惊起了树林中飞鸟无数!

李忠卿吓的一下子窜上了小岗,就连他爹教他武艺追着他打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伶俐过。

岗那边,史无名一身是雪,原来的小毛球现在变成了小雪球。他滚下去的时候撞到了人,两个人现在正跌做一团,史无名在下面哀哀地叫着——关键是压着他的那个是个大人,一个大人把他这么个孩子压在身底下,能不痛的直叫么?

李忠卿跑下去,想把史无名解救出来,可是一碰到史无名的手,史无名就可劲儿的叫——看他嚎的那个劲儿,很可能是骨折了。

“小畜生!”

就在两个孩子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一顿拳脚就突然这么招呼过来。

暴力来自于刚刚被这两人忽略的大人,此时他像疯了一样袭击面前的两个孩子。

史无名还在趴在地上,李忠卿再伶俐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个突然发疯的大人?结果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就在他们无法反抗的时候,一起玩的孩子们冲了下来,他们扔雪球的扔雪球,扔石头的扔石头,拿树枝的拿树枝,一起冲向了那个男人……

人多力量大,最后那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孩子们也没敢追,只是站在挨打的两个人面前看着他走远。

“疯子,那是个疯子!哪有随随便便就打人的?”小姑娘云夕气呼呼地说。

“傻丫头,关键不在这点上,你们看没看到,那个人的穿着……”一直和史无名李忠卿很好的柳俊说。

“啊!真的,他怎么……”小姑娘捂住了嘴。

那个男人神情恍惚的样子,好像脚下踩着棉花一般,飘飘忽忽地走着。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他竟然只穿着一件宽袖长袍,衣带松散,露出胸膛,寒冬的烈风就打在他身上,他仿佛毫无感觉一般。

“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能穿这么少,还连衣带都不系上?”

“定然是疯子!”

……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直到那人慢慢走远,才敢放心去看两人的伤势。

那男人的几下拳脚几乎都打在了李忠卿身上,因为他正蹲在史无名的前面,真正是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身上不知怎样,但是脸上却有红肿和划伤,伤口正在慢慢渗出血来。

史无名用他那只好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给李忠卿擦血,然后,再看看自己动都不能动的手,嘴一瘪,眼一红……他真的变兔子了。

(二)

两家的父母看见孩子这样都吓了一跳,郎中检查之后,发现李忠卿只是皮外伤——冬天穿的厚实,倒是脸上的伤重一些——五颜六色的挂在脸上一时间去不掉。而史无名更可怜一些,胳膊果然骨折了,在疼的嗷嗷大叫的治疗后,胳膊上了夹板被吊在了脖子上。

这一日的天气就仿佛史无名的心情,阴郁过后就开始爆发,大雪乱银碎玉一般下了整晚,第二天清晨积了厚厚的一片。

考虑到史无名即使安然无恙之时走路还常喜欢摔跤,何况如今还吊起一只胳膊,他娘坚决彻底地将他禁足了,结果连带了李忠卿。没办法,这孩子闹人么……不拖一个人下水他怎么甘心?

度过了无比无聊的一天后,小伙伴之一的柳俊小脸煞白地冲进了门。

“你们听说了吗?那天打你们的那个人……死了!”

“死了?”窝在火炉边下棋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就像史无名身边的那只大花猫。

“那个人……被冻在了镜池的冰层里。”柳俊脸色煞白的开始讲述今日的可怕经历,“今天上午,我们到镜池去滑冰。本来滑的好好的,小马滑了一跤,一下子趴在了冰面上冲开了上面的雪,结、结果就和那个人脸对脸了——他被封到了冰里!”

“真的?他被封到了冰里?”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镜池是一方不大的小湖,它是由山上的温泉水流淌冷却后在山脚下形成的。夏日时波平如镜,千丈见底,所以起名叫镜池。冬日里有时有人想到里面去捉鱼,会在湖面上凿开洞口,这大概就是那人的尸体会出现在池中的原因。

“嗯,眼睛还没合上呢!”柳俊脸色煞白,“小马吓坏了,回到家躲在被窝里一个劲的打哆嗦,然后就开始发烧说胡话,现在他爹妈正请道士给他喊魂呢!”

史无名和李忠卿面面相觑。

“是失足淹死的吗?”史无名皱起了眉头,“那天看他精神恍惚的,总觉得不妥,果然是出事了!”

“不知道啊,我们哪敢凑到跟前去看!后来官府来人凿开了冰,把那个人弄了出来,虽然没看到别的,但是他那身衣服却看得见——就是他打你们那天穿的。”柳俊说完捅了捅李忠卿,“小卿,说实话,该不会是你为了报仇把他推里头去的吧?”

“你可以滚了!”李忠卿把柳俊朝门外推去,“我昨天一天都在这里陪着这家伙在画什么寒梅傲雪图,右手伤了,拿左手画,结果画的乌糟糟红郁郁一片,分不清是烂桃花还是梅花,自以为风雅实则荼毒了我一天的眼睛!”

“忠卿,你这话说的可不厚道,分明你是吃家中……的醋,才……赖在我家……你……干嘛……捂我……嘴?”

“唉,别闹了别闹了,小心无名的手!我不过开个玩笑,你们俩怎么这样?”看两人扭做一团——也许那只是单方面的暴力侵害,柳俊急忙充当和事佬,“我还要告诉你们死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谁?”史无名终于从李忠卿的魔爪下逃脱,气喘吁吁地问。

“县里最大的药铺是谁家的?”柳俊卖了个关子。

“孙家,我记得他们搬来的时候自称是药王的后人。”李忠卿一板一眼的回忆,“而且他家的药铺的药材成色好,价钱公道,而且坐诊的郎中也不错,所以口碑极好。后来他们兼起了药材生意,在外地也设了分号,现在已经是我们这里闻名的富户了!”

“这次死的就是他家的大公子。”

“他家的大公子……”李忠卿皱起眉头,“也没听说他家大公子有什么脑子不好的病啊?听说这人一直在潜心研究医药,不像他的那个兄弟出来做买卖是场面上的人,但是也没听人说过他是个疯子啊?”

“最开始当然不是疯子,听说他是迷修仙修疯了!”柳俊故作神秘的说。

“修仙?”听到这个答案,李忠卿感到很惊讶。

“啊!”一直没出声的史无名突然叫了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胳膊又疼了?”

“不是,我想到了!是五石散!”史无名瞪着亮晶晶的圆眼睛,其中满是兴奋,“那是五石散!”

于是他激动地向书架扑去,不过很可惜,即使他的手没有受伤,以他的身高想要够到书还是很困难的。

“我来吧,我来吧,你要那一本?”李忠卿利索的搬来了凳子。

“张仲景的《金匮要略方论》和《隋书》!”

“等一等,我们都知道五石散这东西是有钱人吃的据说可以成仙的东西,但是这和孙家公子有什么关系?”柳俊十分的不解。

“是吃后的症状啊!”史无名指挥着李忠卿利利索索地把书找到并翻到自己要的部分,“五石散这个东西吃到肚子里很麻烦,不但容易上瘾,还会使人感到燥热急痴,所以必须要到处走动将燥热散发出来,也就说所谓的行散,要求是‘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

“怪不得那天孙公子只穿那么少的衣服,原来他是在行散!”

“没错,长期服用五石散还会导致精神恍惚,不能控制,发狂痴呆,有记载说,有人暴躁到看见苍蝇也要拔剑追赶!”

“喔!”李忠卿和柳俊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和史无名那天只是吃了几个拳头,还真是万幸!

“如果说孙公子已经到了那天我们看的那个地步,他恐怕已经药物中毒了。”史无名叹了口气,“张仲景发明这个药方,是给伤寒病人吃的。可是到了魏晋之时,服用五石散竟然成了一种风尚,成了人们修仙追长生的一种途径!”

“我看书上列出了五石散的方子啊!既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的东西,为什么世人把它传的玄之又玄?”

“五石散的方子有一些固定的药物,但是在岁月流逝中,一些研究者根据自己的研究添加了些别的药物,然后就成为了他们自己的独门秘方,所以五石散才慢慢变得玄妙起来。孙公子怕也是这些研究者其中的一员,可惜我们不能得到他调配五石散的药方——这种东西早毁掉早好,留着只会贻害更多的人!”

“没错!”李忠卿赞同的点点头,随即皱着眉头看着史无名书桌上的那些书,觉得那上面的文字的艰涩程度看起来就让人头痛,“原来你闲着的时候就看这些东西……果然是书呆!”

“书呆会有书呆的用处,武夫会有武夫的用处!如果人人都文武双全那不也是件很可怕的事吗?”史无名不以为然地白了一眼李忠卿,回头问柳俊,“孙公子死去的现场还有别的可疑的地方吗?”

“啊!对了!”柳俊一击掌,“这件事其实还有最为诡异之处!那就是——没有脚印!”

“哎?”史无名和李忠卿齐齐瞪大了眼睛。

“你们去的时候也没有别人的脚印?”史无名不置信地问。

“嗯,当时我们很开心,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是第一个占领那地方的人。”

“没可能是风卷了残雪把脚印盖住了?”

“我的少爷,那里不是风口,而且如果有脚印,也是可以看出些许痕迹的——雪的厚度不一样嘛!我们整天在外面转的这些人,能看不出来?”

“可是,就算失足落水……至少,也应该有他自己的脚印啊!”李忠卿疑惑地说。

“是啊……所以我们才觉得好可怕,甚至比发现尸体这件事本身还觉得可怕!”柳俊白着小脸喃喃地说。

(三)

“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柳俊走后,李忠卿捅捅史无名。

“这个事情还是详细了解一点才能下结论,想要知道具体的情况……这个需要走点后门啦!忠卿,我们去找你二叔吧!”

李忠卿的二叔是县里的主簿,这样事情问他正好。

“朝中有人好办事,有了你二叔,总比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瞎猜好!二叔喜欢什么?我们去贿赂贿赂他吧!”

“……”

“你干嘛这么瞅我?”

“我觉得你不能去当官,如果你当官,大概一定是个贿赂上司的昏官!”

……

李忠卿的二叔李明宇是个文人——是李家那一家子舞刀弄枪的中唯一的文人。所以他非常喜欢史无名,觉得这孩子哪里都对自己的胃口。当他嫌弃的把李忠卿丢在一边,牵着史无名的手先给他白糖糕再给大核桃的时候,李忠卿悲愤了。

“你干嘛给他核桃,他只会让我砸,可是一点也不分给我!”

……

“你们想知道孙公子的事情?”李明宇拍拍史无名的头,一脸慈爱。

“嗯!”史无名眨巴着水亮的大眼睛用力的点头,双手还抓住了李明宇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真可爱!李明宇心上一喜,嘴上自然就滔滔不绝起来。

“发现尸体的现场很玄妙,而隐藏在孙公子死亡背后的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你们知道他们自称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吧?”

“是的。”两个孩子点头。

“那么无名,我来考考你,药王孙思邈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老神仙啊!”史无名笑眯眯地说,脸红扑扑的,兔皮披肩上的白毛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出生于西魏,京兆华原人,传说他七岁读书就能日诵千言,活了一百多岁,因其医学上的造诣颇深,故世人尊称其药王。”

“不错不错!”李明宇点头赞许,“世人都知道孙思邈长寿,后来更是隐居太白山(在今陕西郿县)学道,究养生长寿之术。虽然有人说他卒于永淳元年,但是世人更相信他是羽化登仙而去,更有甚者,说他已经练成了长生不老之药……”

“长生不老药?怎么可能!世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一向务实的李忠卿根本没有十岁小孩子应有的幻想,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忠卿,二叔终于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了!只凭这一种观点,就胜过今古许多人了,完全是智者的看法!”李明宇欣慰地摸摸他的头,递给他了一颗花生。

“据说孙思邈在登仙前,曾经把长生不老药的配方——就是在五石散的基础上改良的药方,留给了家人,而且要求只传给长子。”

“刚刚二叔说孙公子之死不简单,莫非孙公子手中的那药方……不见了?”史无名似有所悟。

“据说孙公子都是随身携带的,可是在他的尸体上并没有找到,当然在他的家中也没有找到,所以孙家的人认为孙公子就是为此丢了性命。”李明宇说。

“不见了就不见了呗,我看那也未必是真的,否则孙家这么多年也不会没一个长生不老的!”李忠卿嘟囔。

“药方并不是完整的,传说药王当年留下药方之时内心十分踌躇。他历经朝代更替,一生百岁光阴流长,自然知道人心叵测,世事难料,留下完整的药方对他的后人不知是福是祸。所以他特意少写了几味药,希望有天分的后人能够自行寻出答案。”

“他是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如果不完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觊觎,他的后人就会安全许多,孙药王果然思虑甚多!”史无名叹息。

“就算是这样,听说孙家在原住地也频频遭贼,还有许多居心叵测的人上门求方。孙家不胜其扰,所以就迁走来到了我们这里。”

“听说孙家在外支撑门面的都是二公子,大公子只是在家潜心修炼长生不老药,他那么年轻身体又健康,为何会那么沉迷于此?”史无名很不理解地问。

“说来也是很老套的门第悲剧,孙公子与心上人不得连理,那位姑娘后来香消玉殒,孙公子在父母之命下成了亲,但是也一直黯然伤神,和妻子终成一对怨偶……他会如此也是一种自暴自弃的人生态度罢了。话说和你们这样的小家伙讲这个你们能听得懂吗?”

“叔叔,完全没有问题!”史无名眨眨眼,脆生生地答道。

回答他的是李明宇宠溺地揪揪脸蛋,旁人看来好一派长幼情深。

李忠卿在一旁抓着手里那颗花生笑了。

史无名打了个冷战,李忠卿一笑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猫狗争宠,孩子争怀,十岁的孩子,正是希望大人把注意力都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可是偏偏李忠卿又刚刚有了个弟弟,爹娘的心思现在正在小儿子身上,所以冷落了他,如果自己再抢走他二叔……自己今后的日子会很倒霉。

权衡了利弊,他用单手把李忠卿推到了李明宇面前,站在李忠卿身后继续发问。

“那么,叔叔,孙公子的死因是什么?”

“他身上的确有些轻微的瘀痕,仵作认为那是他自己在精神恍惚时磕绊碰撞形成的,所以不能因此就认为他被拷打或是虐待。”说到这里李明宇微微皱了皱眉头,“虽然他是在镜池里被发现,但却不是溺毙,而是活活冻死的!”

“他穿的那么少,会被冻死也不奇怪。”史无名嘟囔,然后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小皮袄,“可是如果是单纯的冻死,却又解释不了他的尸体为何出现在镜池。总不能是孙公子自己走到镜池边上冻死然后再栽到冰洞里吧?即使是飞鸿踏雪,也会有痕迹留下,孙公子只是在修仙,又不是真的成了仙,怎么可能没有脚印?”

“是啊,我们找到了那个凿开冰洞的捕鱼人,他说在天开始下雪后就离开了。但那时他绝对没有看到孙公子的身影。也就是说孙公子的尸体应该就是在捕鱼人走后,冰洞还没有完全封冻的时候掉进去,被浮冰卡住,冻在了冰层里。如果按照这样推算来,孙公子的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前天的傍晚。”

“对,那天是从傍晚开始下雪……我们遇到他是在下午,不知道他这几个时辰里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那天看他去的方向,应该是上山啊!”

“其实,孙公子和他夫人一直是住在山上的自家的客栈的,而那家客栈你们也常去……”

“喔,二叔是说我们常去的温泉客栈吗?那是孙家的产业?”

“是的,山中清净又好采药,而且又有温泉,所以孙公子一直在那里常住。只是他平时一般是窝在后面的宅院里不出门,所以你们以前去并没有看到他罢了。”

“是这样啊!”史无名点头,“那么对于孙公子之死,官府有怀疑的对象吗?”

“与其怀疑那些不知名对于长生不老有企图的人,倒不如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李明宇点了点桌案,“其实在案发那天,去温泉客栈的孙家人不少。”

“哦?”

“孙家的二公子因为长年在外面经商奔波落下了风湿的毛病,那天正是阴天——所以有些发作,因此上山去泡温泉。值得注意的是,他上山的时候是黄昏——而这一点与大公子的死亡时间很吻合。而三公子也是因为身体羸弱,早就开始上山疗养,因此与大公子之间产生争执把神志不清哥哥弄昏丢到雪地里冻死也是有可能的!”

“这两个人与大公子之间有什么隔阂吗?”

“二公子富有生意头脑,为家四处奔忙;而孙小公子是典型的二世祖,沉迷花街柳巷,早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是呢,孙家的老夫人纵容大儿子,偏爱小儿子,却只忽略为家中贡献最大的二公子——当然这与他不是老夫人所出有极大的关系。因此即使二公子再努力,也许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你们说他心中能没有怨怼?至于小公子,他的理由更简单,因为身体的原因一直想要哥哥手中的药方!”

“也许真的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不仅如此,还是兄弟阋墙……”李忠卿撇撇嘴。

(四)

史无名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上挂了两个大黑眼圈,因为他一夜都在反反复复做着孙公子殴打他和李忠卿还有自己一怒之下把他推入镜池中的噩梦。在梦中自己是在天上飘着的,所以行凶后没有留下脚印,然后在游荡中突然间下坠,然后惊醒。

而之后听到的消息更让他感觉是一场噩梦。

“豆子和云夕不见了?”史无名瞪着大眼睛望着柳俊,此时他正坐在李忠卿家的暖阁的榻上看着李忠卿敲核桃,听到这个消息,李忠卿的小锤子一下敲偏了——好险没有敲到手!

“是啊,从昨天就没有回家,现在两家人都找疯了!”

“难道我们这里来了拍花子的?”

“衙门里都撒下人去找了,刚刚进门时看见李大人,他还叮嘱我们要小心——尤其是你要小心!”柳俊指指史无名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我要小心?”

“他说你有些天然呆,而且长的就和小白兔一样,很容易被灰狼抓走!”

史无名无语了,没有任何一个自认为男子汉的男孩会被别人认为是小白兔而高兴。可是与这一点点郁卒相比,他的心更多的沉到对小伙伴的担心中了。

暖阁里的气氛有些低迷,这个时候有东西在史无名身后依依呀呀的叫——那是李忠卿的弟弟李忠臣,刚刚他还在暖榻里面呼呼大睡,现在显然是醒了。

李忠臣才六个月大,肉呼呼的一团,小胳膊小腿都很有力道,爬的嗖嗖的,此刻他正倔强的不顾一切地势要冲破一切艰难险阻地爬到史无名那里去,而无视正站在榻边用复杂眼光瞅着他的亲哥哥。

史无名从小就很招小动物的喜欢,如今看到小婴儿对他的执着就可以看出他的体质是吸引这些东西的。史无名哭笑不得,眼前的小婴儿坚决的要他抱,大有一种你不抱我就哭的神气。于是史无名妥协了,艰难地用左手抱起了婴儿。

所谓人心不足,被抱起来的李忠臣很开心,小手又开始指着外面,口里依依呀呀地叫着,显然是想让史无名抱他到外面去。史无名没有办法,只有抱着他外面走去。可是到了廊子里李忠臣又要求要到院子里面,史无名求救一般的将眼光投向李忠卿和柳俊,却发现那两个人正用恶毒的眼光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旁观,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只有认命的抱着小家伙走到院子中去。

院子里都是雪,李忠臣很有分量,而史无名只有一只胳膊是好的,再加上李忠臣很兴奋,在他怀里直扑腾,所以毫无悬念的——史无名又摔跤了。

李忠卿发觉大事不妙时已经晚了,他看到史无名趴在地上哀叫——看样子又摔到手了,而自己的弟弟……啊,就像一个球一样在地上滚啊滚——地面上有些坡度,小家伙滚得浑身是雪停在坡底下,不过没有哭还在咯咯笑——看来根本没有摔疼,因为他看见史无名摔倒时用胳膊垫了他一下。

李忠卿冲过去抱起了弟弟,毕竟血浓于水,哥哥应该保护弟弟么……可是为什么这小崽子向他吐口水泡泡?为什么这小崽子看到赶来的爹娘时——他们正大惊小怪地围着史无名,就很适时的大哭起来?答案很简单,很快李忠臣也受到了关注,被抱到爹娘的怀里,而李忠卿……成为在场唯一挨骂受罚的人。

那是孩子么?那是小恶魔!

李忠卿悲愤了,他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决定……要离家出走!

(五)

“呃,你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吧,为什么要扯上我?好吧,扯上我就扯上我吧,好歹走一个远一点有新意的地方,为什么会跑到温泉山庄?话说,这地方我们一年总会来个几十次的。喂,你是真心离家出走吗?”

“闭嘴!”李忠卿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打断了史无名的碎碎念。

“切!”史无名瞟了李忠卿一眼,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越过了那天大家一起玩的小岗,往上就要开始爬山了。

“那边是不是镜池?我们过去看看!”半路上,史无名停了下来。

镜池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岩石,岸势崎岖,犬牙差乎。其中的北面是来时的路,南边是山坡,东面是上山的路,西面二十丈开外有一片树林。

史无名小心翼翼地在镜池的冰上移动,而李忠卿已经跑到了池子中央。

“在这儿。”他指着池中那个已经又冻起来的洞口说。

洞口旁边堆着很多的碎冰和积雪,那是洞口几次被凿开留下的,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雪被踩的乱七八糟,想要一窥当时的情状显然已经不可以了。

“喂,这里还有动物的脚印啊!”史无名兴致勃勃地叫道,他发现地上那杂乱的人的脚印中还杂着许多小动物的脚印。

“嗯,野鸡兔子小鹿还有猴子……”李忠卿凑过来看了一下,他经常跟着大人去打猎,对这些倒也熟悉,“猴子的比较多,应该是从山上下来的。”

“山上啊!”史无名抬起头,望向山间,那夏日潺潺流水的小溪,现在已经冻成一条亮晶晶的冰带,在陡峭的山坡上隐隐可见,“为什么冰溪上没有雪?”

“笨!因为温泉的水不断的流下来,然后冷却后冻结。冰上很滑,那里又是斜坡,如果有积雪,也只会被山坡上的风吹掉!”

“山顶和山坡上是如此,那为什么山脚下到达镜池边上的冰也是这样?”史无名犹疑地问,“莫非……”

“你该不会认为凶手从这么高山坡的冰溪上走下来,把孙公子的尸体扔进镜池吧?他清扫了冰上的雪,所以才没留下脚印吧?那怎么可能!而且冰溪与镜池的入口处虽然没有雪,但是柳俊也说过,冰洞的周围有完整的雪地,并没有被破坏。虽然入口与冰洞口之间只有那么五六尺的距离,但那也是需要用走的对吧?”

“也是……”史无名看着陡峭的山崖咂咂嘴。

爬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这是对于史无名来说,李忠卿倒是走的飞快,以显示他离开家的坚定决心。

垂在店门上的酒旗、暖融融的灯笼以及空气中漂浮的朦胧雾气,在隆冬之中的山野里看起来格外温馨。这就是孙家在山中开的温泉客栈,客栈占地面积很大,修缮的典雅素净,平日不提路过的客商,还有许多本镇的客人到此休养,生意很是红火。但是因为孙大公子刚刚出了事,客栈停业了几日刚刚营业,如今还没有来别的客人,史无名和李忠卿倒是拔了个头筹。

史无名笑眯眯地向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打了招呼。

“王大叔。”

“喔,两位少爷,又来泡温泉啊!”

“嗯,掌柜的呢?”

“在后面,马上就来,两位少爷还是要以前那个很清静的房间?”

“嗯。这回一间就可以了,爹娘没来……”史无名向王账房眨眨眼睛。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白日里平静安宁的山林里此刻却渐渐响起呜咽的风声,其声百转千回,凄婉幽怨,屋子的雕花窗被风吹得吱吱呀呀的叫。

两个孩子坐在大厅的火炉边,温泉山庄的老掌柜刚刚给他们送来了红豆汤和点心,甜甜的味道正好,两个人吃的一脸开心。

这时,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如同幽灵般走进了客栈的门,带进来的寒风吹拂在两个孩子脸上,让他们都打了个冷战。

她就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神情有些茫然而恍惚,眼睛只是间或转上一轮,直到发现了一隅的两个孩子,表情才有了变化。

“哎呀,夫人,你散步回来了。”掌柜急忙问候,但是那女子却并没有理睬,只是怔怔地看着两个孩子,“孩子,我最近常常听见孩子哭,是他们吗?”

“少夫人,你听到的不过是风声罢了!您听听这山间的风,不就像孩子在凄厉的哭吗?”

“孩子啊孩子,如果我有一个孩子……”

那女子望着史无名和李忠卿露出凄迷而悲伤的神色,怔怔看了一会儿,就向后院走去了。

“那是大公子的夫人?”史无名问。

“是啊,大公子去了,夫人正是伤心之时啊!”老掌柜满带着忧戚之色说,显然他也十分哀伤。

“为什么我觉得她见到了我们两个才更伤心?”李忠卿和史无名偷偷咬耳朵。

“你没听二叔说吗?孙公子的夫人并不是他的心头所爱。他一直顾着修仙,还到搬到山中居住,只怕是一直冷落这位夫人。也没听说他们有孩子,没有孩子,这位夫人大概连以后的人生寄托也没有了,她怎么能不悲戚?所以,忠卿啊,将来你一定要讨一个你真心喜欢的娘子,然后好好待她!”

“你倒是知道的多!”李忠卿白了史无名一眼,去抓桌上的点心。

“刚刚那是大嫂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史无名抬头一看,在二楼的扶梯上倚着一个人。这人年纪不大,身材高挑,但是却很瘦弱,面上泛着青白之色,眼睛里有些血丝,此刻正微微的眯着,打量着史无名和李忠卿。

“哎呦,真可爱,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三少爷,那是史家和李家的两位小公子啊,他们两家是这里的常客。”

“啊,是这样!”那个年轻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目光放向孙夫人刚刚离去的方向,神情中有几分阴鹜,“既然她舍得从屋子里出来见人,就赶紧问问那方子她藏哪里去了,保不准就是她为了这传家宝害死我大哥哩!”

“三少爷,这种事情怎能随便下结论?而且现在问这个也不妥吧,毕竟大少爷才刚刚入土!”

“哼!”年轻人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那是三公子吧!”史无名对老掌柜说,“果如传闻,身体似乎非常不好!”那是典型的酒色过度啊!他在心中腹诽。

“唉,可不是?”老掌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三少爷虽然年轻,但是身体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唉,你看那身子,风一吹就能倒,年纪刚过双十连眼睛都花了。说句自夸的话,小老儿今年七十二岁,依然腰腿爽利,耳不聋眼不花,要不然怎能撑起这么大的一家客栈?”

“我看爷爷就像五十岁的人。”史无名甜甜地说。

“哎呦,那倒不至于。”老掌柜虽然是在谦虚,但是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受用的很,“孙家的祖上是药王,这修生养性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可惜了少爷们,没有尊崇继承!”

“大公子出了事,三公子没有回城里吗?”李忠卿恰时地问上一句。

“唉,他前两日回去了,可是你看他那样子,留在家里能帮上什么忙?而且老夫人怕他再跑到秦楼楚馆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所以隔天就把他打发了回来,大公子的身后事都是二少爷和老夫人处理的。”

“这里也是大公子居住的地方啊,难道老夫人就不怕三公子触景伤情?”

“其实……老夫人早已对大公子也不抱什么厚望了,她还是希望三公子收心可以继承家业,而三公子和大公子虽然是一母所生,感情却……”老掌柜叹了口气,“兄弟两人常常为了一些东西争执不休……即使是到了现在大公子去了还……”

大概就是为那长生不老方了……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李忠卿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六)

第二天清晨。

“不去泡温泉吗?”

“泡什么温泉?你那胳膊不能入水的!是啊,我记得你上次完完整整的来差点在温泉里淹死……现在吊起了一只爪,身体更不平衡了,你敢进去?!”

“可是好容易来一趟,又不能泡温泉。真无聊……”

“啊!”看到史无名郁卒的脸,李忠卿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可以逗他开心,“你记不记得这里的猴子也会泡温泉,从前来的时候人多,猴子们不敢下来,现在人少,大概猴子们就会跑进来了吧!”

“猴子……”史无名面上的表情有了松动,猴子泡澡,听起来很有趣。

两人信步走到后院,院子里温泉腾腾地热气,而周围的山石上还有着皑皑白雪,形成了奇妙的景象。

“猴子呢?”两人并没有在温泉中看到猴子,于是在四周东张西望地找着,顺着后门来到外面,却惊奇地发现有几个滚好的大雪球堆在那里,墙边还有两只木脚。(古代的滑雪板称木马、木脚、踏板或塌板,又简称木。)

“这里为什么会有雪球和木脚?还有小孩子住在这里吗?”

“不对,你看这周围的脚印!”

雪地上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小脚印。

“是猴子?”两个孩子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就是猴子。”有人在身后说道。

“啊,掌柜爷爷!”

“我们这里的小猴子可是会很多的把戏,聪明的紧啊!”老掌柜拿出一把花生和红枣,朝树林里打了个嘘哨。

很快外面的大树上就传来“沙沙”的响声,两人向上看去,只见几只褐色的猴子正在树梢上敏捷的跳来跳去,搞得枝干摇曳,残雪簌簌下落。

“喂,看这个!”掌柜拿着食物,对猴子吆喝道。

只见那几只猴子见了果子嗖嗖的跳下树,瞪着褐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老掌柜手中的食物。

老掌柜用脚踢踢身边的雪球,又把拿食物的手伸了伸。

只见那几只猴子立刻跳到地上推动雪球,把那雪球推到了山边,然后猛然推了下去,很快雪球撞击在树上,雪块飞溅开来,猴子们叽叽喳喳的跳跃。看到老掌柜依然没有把食物给它们的意思,便又搬起了一只放在墙角的木脚,一只在上面坐着,一只在推动,眼睛讨好的向老掌柜望着,而其余的又滚起了雪球往山下推去,结果这次没有撞到树上而是卡在了山间露出的小块石头上,猴子们就跳下去把雪球推开让它继续往下滚。所有的把戏耍完,它们就跑回来坐在那里等待着老掌柜给它们食物。

“哇,好厉害!”史无名感叹,朝老掌柜可爱地眨眨眼睛,“爷爷,这些猴子是你们养的吗?”

“原来是野猴子,后来少夫人开始喂养它们,它们就渐渐和人熟了起来,尤其和夫人亲近。夫人教它们许多把戏,比如说滚雪球、滑木脚什么的……哎,她日日在这山上也没有什么别的寄托——她是大家小姐,这温泉客栈虽然是孙家的买卖,但是也不需要她照看。”老掌柜拍了拍手上花生的残渣,叹了口气,“其实,她对我家大少爷倒真是一片情意啊!”

“如果不是喜欢,怕是早就合离了吧,也不会和丈夫跑到山中同住,而且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史无名看着老掌柜的背影对李忠卿说,“美人如玉又如何,可叹郎心如铁。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徒然付出情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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