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年

(一)

史无名一点也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小哥哥。

真的,非常不喜欢!

就算他长的还算耐看,就算他穿的还算风雅,就算他读了很多的书,就算他知道许多史无名都不知道的事情,史无名还是不喜欢他。

因为他总是用看土包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史无名,即使他言语上不表达,但史无名知道那种目光叫鄙视。

其实也不是没被人鄙视过,李忠卿一天就能鄙视个他十次八次,用鼻孔看他用眼白瞅他用行动教育他,可是他从来没觉得不妥过。(你问为什么?世上不是有句话叫习惯成自然么?难道你能说史无名天生欠虐么?)

这个非常不被史无名喜欢的人是他的小表哥,只比他大一岁。

这个姑表亲也不是一表三千里的那种。人家都说,姑舅亲,亲上亲,砸断骨头连着筋!可是史无名就是和表哥亲不起来。人常说爱上一个人没有理由,难道讨厌一个人也需要理由吗?

咳,其实还是真有理由的!

小表哥名叫柳飞卿。这个名字在心底被史无名和李忠卿鄙视过——一听就是轻飘飘不踏踏实实脚踏实地的那种,应该和他的人一样!

柳飞卿的父亲在朝廷做大官,而他的母亲——也就是史无名的姑姑,是有名的才女。柳飞卿自小在书香门第中成长,差那么一点点就被选成太子伴读,这一点点的原因来自于史无名的姑姑。史无名的姑姑是有些见识的女子,自然知晓自古以来皇家内苑里的事情还是少掺和为妙,纵然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赢得新皇的赏识,但是宫闱帝位之争那么激烈……谁能保准将来不会卷到夺嫡或是党派之中呢,而且俗话说的好——伴君如伴虎啊!

所以这别人看起来无上荣光都能挤破头的事情要落到柳飞卿身上时,他父母马上为他找了个理由,孩子身体病弱,不能侍奉太子,已经回老家休养去了。

至于这位被称为身体病弱,需要休养的孩子在后来是怎样在老家受不了引诱抛下斯文偷偷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的……反正天高皇帝远,远在长安的皇帝陛下和年纪小小的太子殿下是不会知道的,当然他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

柳飞卿来的时候正值年终岁末,虽是隆冬寒日,但是因为最大的节日就要来临。家家户户都在热热闹闹的进行各种年前的准备,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柳飞卿初入史府打扮的那叫一个粉妆玉砌,雍容富贵,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一个“贵”字,明显与史无名这帮乡下小子完全不是一个阶层档次。

比如说他脖子上戴着的一样东西——不是长命锁也不是金麒麟,而是一枚黄金打造而成的钱币,四周还镶嵌着几颗祖母绿宝石,用七彩的丝线打成漂亮的络子,结着长长的穗头,挂在脖子上。

如果只是钱币本身是金的也没什么打紧,关键那是一枚御赐的金币。

柳飞卿是不足月出生,出生后身体十分羸弱,常常日夜惊哭,而他恰恰出生在腊月二十八,而三日后的除夕也正是他的洗儿会(唐代的婴儿出生后的第三天,父母亲族要郑重其事地为其举行生命中的首次仪礼,因为该仪式必定包括给婴儿洗浴的内容,故称为“洗三”,或“洗儿会”。)上,所以皇帝陛下为了表示对臣子关顾赐了洗儿钱,而这一大堆的洗儿钱中最为珍贵的就是这枚刻着‘平安压祟’的压祟钱。

那么什么是压祟钱呢,其实最早的压祟钱出现于汉代,也叫厌胜钱,是为了佩带玩赏而专铸成钱币形状的避邪品。正面铸有钱币上的文字和各种吉祥语,而背面铸有各种图案,也是年终岁末长辈给孩子的东西。

柳飞卿很是珍惜这枚压岁钱,请手巧的丫头用彩线结了络子打了穗子,听说最开始想系在扇坠上——觉得招摇,别在腰上——怕丢,最后戴在了脖子上,但是特意把领子开的大一点,让人家能够若隐若现的看到那枚黄金钱——其实还是很想招摇一下啊!

领口开那么大,不冷么?每次看到史无名都不无酸气的想。

不管怎样,同年龄的孩子们看着还是挺眼红的。就连史无名和李忠卿都是,虽然这两个人啥也没说,但是每每遇到,眼神都是要往柳飞卿脖子那里瞟上几眼的——我们知道,那种情感应该是属于小小的嫉妒和羡慕。

小表哥来了没有几日,很快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他举止温文有礼,惹得家里邻家的大人们连连夸奖;他见多识广,常常被教授史无名学问的先生嘉许;他小惠遍及,带来了许许多多京城的小玩意给老家的兄弟姐妹们当见面礼,甚至连平时来往的小伙伴也没拉下。

总而言之,小表哥很会收买人心。——这一点让史无名很萎靡。

而年关将近的时候,柳飞卿的父母又着人从京都里送来了许多东西,一时间柳飞卿在史家风头无二,连走路似乎都带上了风声。

于是史无名更萎靡了……

(二)

一股股食物的香味从后院的厨房飘到了正堂然后再飘到客房,年终岁末这几日的饭菜,总是备至的很丰盛。

史无名闻了闻空中传来的香味,抽了抽鼻子,倍感凄凉。在自己家里要住客房,还有比这个更凄凉的吗?!而这件事情却说来有点话长——

“呀~~老鼠!”

柳公子初进史府第一夜,便由一声惨叫开始。

他那温文尔雅的完美面具被一只小小的老鼠打破了。

乡下地方,能没有老鼠么?蛇虫鼠蚁,虽然不能说遍地都是,但也是极为常见。虽然家中也有镇宅老猫一只,无奈猫老雄心不在,对于鼠辈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鼠辈们也知情识趣,几间主人住的主宅之内,还有老猫的散步势力范围之内,多是退避三舍,从不相见。当然,客房还有那些不常有人涉足的仓库之内就另当别论了。于是在史家,猫鼠两不相扰,和谐安宁,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意。但是在柳小公子来到这乡下的第一天,就被一只老鼠给了下马威。

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史无名的老猫被强行发配到柳飞卿的屋子里陪吃陪住陪睡。

老猫悲怆了!它多年陪着的对象一直是史无名,非常忠贞,绝对见不得什么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事情。而史无名就更悲怆了!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怎么某人初来乍到就夺人所爱呢?

可是不管史无名如何抗议,老猫如何尖叫,小字辈是没有发言权的,史无名和爱猫被无情的棒打鸳鸯。然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老猫反抗了,它以春天寻求爱情时的激情,发出满腔愤怒的嗥叫,在客房里高唱悲歌,用自己不锋利但是却很有效果的爪子狠命的挠窗抓门……

小表哥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都显得晕陶陶的。

于是乎,史无名被扔出了他自己的房间,在自己的家里被送到了客房去住——理由是史无名的房间没有老鼠,老猫也不会因为挑床而叫——但实际上他们不知道,老猫是在挑人!

好在此后的事也不算太坏,老猫夜夜出逃,然后能够准确无比的找到史无名所在的客房——动物的直觉多么神秘!只是老猫夜夜开窗出逃的后果是表哥染上了风寒——它只会开窗不会关窗,于是这笔账又记到了史无名身上。

他自己睡觉不锁上窗子能赖我么?!

于是史无名愤怒了……然后史无名反抗了……然后史无名第一次被训了……然后和爹娘闹翻的史无名直接跑到隔壁的李忠卿家了。

因此,史无名非常非常不喜欢表哥!

而总而言之,这真是一场乱成一团的闹剧!

而实际上这种情形并没有坚持多久,史无名性子温和,虽然偶尔也会被外来的刺激激起无聊的斗志,举止偶尔会失常,但多数时候十分淡定——或者说有些天然呆,虽然年岁尚小,却是极懂事的。虽然李忠卿的爹娘很是欢迎自己,但是也不能总在李家住着不是?自己爹娘的面子也总是要给的,嗷嗷乱叫的老猫也是很想的,所以没几天史无名别别扭扭的回家去老老实实憋憋屈屈的住到了客房中。

好在史无名的憋屈心思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转移过去了。

因为他们居住的这小小的县里,竟然出现了妖怪!

事情的最开始是腊月十六。这腊月十六有个说法,叫尾牙节。这一天,百姓家要祭土地神,在门前设长凳,供上供品,祭拜地基主。

这里要说的就是这供品——很多人家摆放在门外的供品,经过一个晚上就消失不见了,有的家甚至连祭器都被打翻了一地。

这供品,神当然是不会吃的,而也极少有人会去偷吃的,就算是饿极了的乞丐也很少去偷供品,毕竟招惹神灵怒气的事情没人愿意干。

于是大家估计是谁家不懂事的猫狗干的,生气归生气,但是也没多在意。

然后转眼就到了大年二十三,大年二十三,是送灶王爷上天打年终报告的日子,这可是个要紧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灶王爷像前的桌案上供放糖果、清水、料豆、秣草——后三样是为灶王升天的坐骑备料。还要“醉司命”,就是用酒糟抹于灶门之上,意思是让灶神喝个酩酊大醉,吃个嘴甜肚儿圆,好教他替家中人多说好话。当然各家按照各自的心意和贫富程度不同,这供品的质量和样数也各不相同。

结果呢?到了第二天,很多人家供奉灶王爷的供品又是不见了。糖果或是糖糕瓜果都被席卷而空,料豆被抓走不少,清水秣草洒了满地!——当然谁都不会相信是灶王爷拿走了这些。

如果说前一次供品放在门外丢了是野猫野狗干的,那么这次祭灶神可是在各家的厨房,在各家人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登堂入室——这可非寻常人能有的本事!

大家开始感到有些害怕。因为灶王爷供品被破坏的并不仅仅是一户人家,更主要的是差点出了人命案。

出事的是县中首富张家,人称张大户。大户人家,到底富贵到了如何程度倒也不必再表,只是听说这张家向来祭神的供品丰厚无比——财大气粗是其次,听说主要是这张大户拥有的这万贯家财来的心虚,是坑了自己生意伙伴而来,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而有了钱财又不知爱惜羽毛收敛锋芒,端得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所谓为富者不仁,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我们知道,这样的人即使表面风光无限,但心里都是暗暗发虚的,所以生怕灶王爷上天说了坏话去,所以对灶王爷的贿赂真真是多上又多——别人家用酒糟,张家就用整坛上好的醇酒供上,别人家是糖果面点,张家除此之外竟然能弄到新鲜的水果菜蔬。张大户觉得以自己这份贡品,估计灶王爷定然会是满意多多。而且除了正常的全家祭拜外,张大户还要在夜深无人之时自己来祷祝一番。

张家的厨房,在二十三的晚上吃过饭祭过灶后就会紧锁——因为祭品都很昂贵,主人害怕下人会手脚不干净顺手牵羊——所以说愈是有钱愈是小气。

然后在每年再晚一点的时候,张大户会自己到厨房中去,碎碎叨叨的对神仙提一堆要求。

可是今年呢?

今年发生了很可怕的一幕!当日张大户在进到厨房后不久就爆发出一声惊叫,而这声惊叫过于惊恐,甚至掩盖了小年夜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当家人们赶到厨房外的时候,却发现房门紧锁,只有一丝如豆的烛光在屋内忽明忽暗——那还说张大户自己拿进去的,还能听到屋内有极为粗重的喘息声。管家正拍门喊叫,突然就有一个身影突然扑向了窗子——窗子拴好的并没有开,把在屋外的人吓的都往后一退。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大,但绝对不是张大户,他似乎想拍开窗,但是窗子没有开,那人便“嗖”的一下从窗前消失了,然后屋子里便能听到锅碗瓢盆打翻跌落的声音,然后迅速恢复了寂静,而且往后都没再能听到人的声音,“老爷!你开门啊!老爷!”

还是没有人回答。

张家的人都有些害怕了,这莫不是进了贼,害了自家的老爷?张大户的老婆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拿起家伙撞门!”管家不愧是老成持重,急忙下了命令。

于是家中的几个年轻下人一起去撞那门。

厨房的门能有多结实?一下子就被撞开了。

屋内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是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各种食材和锅碗瓢盆到处都是,好像被人撒了泼,灶间还在里面,门口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和刚才不同,屋子里现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老、老爷?!”张夫人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喊。

没有人回答。

大家愈加害怕了,怎么说……这屋里应该有两个人吧!

而当大家小心翼翼的再往里走后,发现灶间的祭品被弄得乱七八糟,瓜果菜蔬被一扫而空,还有几个被啃了几口扔在地上,房间里弥漫着酒气,一个酒罐子碎在地上。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张大户并没有在房间地面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在半空中,他被半挂在房梁上,四肢无助的下垂,脑袋破了一个大口子——看样子是磕的,在地上滴了一大滩的血,而脖子上有着青紫的掐痕,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身上也有着很多抓痕。

张家高门大户,厨房自然要比别人家的要大一些,那房梁自然也要高上许多。看到张大户的情形,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怎么跑到那里的?

厨房里没有其他人,连个鬼影也没有,而刚刚窗子上的那个人影绝对不是张大户,他显然早已经陷入了昏迷,厨房门窗紧锁,只有屋顶有一个为了放油烟出去的小轩窗,而那个高度绝对不是一个人能随随便便爬上去的,但是整个房间里只有那个小轩窗是开着的。

“有、有一个白影,在、在那边的房顶上!”有一个丫头惊叫,她指的是和厨房相隔不远的一间屋顶。

就在丫头惊呼的同时,白影消失了。

腊月二十三,月色不明。而大家在这惊鸿一瞥中只是看到,那个白影能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那么大。

可是,那个小小的轩窗能钻过一个这么大的人么?

白影的消失不过是那么一瞬间,可是留给人们的恐惧却是永远的。

张大户好容易被弄了下来,却也只剩一口气了,而这一口气也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在那里吊着。

除了张大户还在生死间徘徊,而张家的下人也沉浸在恐惧中不可自拔——那个白色的人影到底是谁?

有一个人看见了,然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于是在小小的乡村里,流传起来出了怪物的传闻!

“人说那妖怪行动如飞,一眨眼就能消失不见,从它喜欢吃这一特点看,大家怀疑那是夕——年终岁末出现的怪物。还有人说那是个穿着白色裘衣的大侠或是张大户的仇人,替天行道惩罚了张大户。”

“哦,大侠,那为什么还要偷供品?”史无名不无揶揄的说。

“呃,这个……”李忠卿显然也很困惑,他抓了抓头,“这个……大概因为大侠也需要吃饭的吧!”

“不过,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正面遭遇过它?!”史无名觉得很难相信。

“你这话说的!如果正面遇到这些人还会有命在么?不是说那是妖怪了么!”李忠卿撇了撇嘴,“这妖怪只在夜间活动,而夜间往往视物不清,所以没有人能说出他长成什么样子。即使是有,只是那也是转瞬之间,所见之人惊吓非常,只能说它青面獠牙,牙齿就有……这么长!”

李忠卿用手比了一下,那牙齿至少有他的手掌那么长,然后他又比了一下,“还有人说有这么长!”这回比的足有一尺那么长。

“胡扯!”史无名瘪了瘪嘴,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然后呢?”

“然后?还能有然后!自然是说那怪物形容可怖,见人就扑过来!”

“见人就扑过来?那这县城里枉送性命之人可不会一个两个!可见人言不足以信。”史无名嗤笑一声,“那张大户如今怎样了?”

“他遭遇此事后,只剩一条命在那里吊着,人说只见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挨过年去。家中人正在烧香还愿,为他请神消厄呢!”

(三)

大年三十的晚上,史府里摆了场热热闹闹的家宴。

只是这顿饭对于史无名来说,吃的可不算顺畅,倒不是因为别的,说白了,就是为了一个字——装。

刚刚在饭桌上,史无名和他表哥都在装模作样,越发的斯文有礼……

如果不是柳飞卿在,史无名早和弟妹一样,该抢的抢,喜欢吃的使劲往嘴里填了。可是……可是,今年不是来了个京城的大户家的懂礼的斯文人么?于是史无名这厮莫名生出了荣誉感,绝对不能给爹娘丢脸,给县里的百姓丢脸,让城里人看了笑话——话说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饿死穷装的,撑死脸皮厚的。

这顿饭的结果是……这两个人都吃了个半饱,也许只是垫了个底也不一定。

可就算两个人再要面子,但是面子却无法阻止肚子饿……还未到半夜,不知道柳飞卿如何,反正史无名是饿了——瓜果点心这些东西无论何时都只是零食,真正管饱让人觉得肚子里有东西还是实实在在的饭菜。

就在在后园乱转的史无名正想着到厨房偷些什么来吃时,李忠卿从墙上翻了过来,漂亮新衣服的胸前塞的鼓鼓囊囊,似乎揣了什么东西。

困了有人递枕头,饿了有人送……猪肉!

“吃吧,我爹和叔叔们打猎打到的野猪肉,香的很。好像也给了你家一只,不过听说是烧了菜。我家是烤了的。喏,我特意给你带了的,抹了蜜汁,好吃的很!喂喂,瞧瞧你这吃相!刚才年夜饭定然是没吃饱!”

“是。”史无名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小松鼠。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家的那道野猪肉烧成的菜,可是好像摆在老祖宗面前,为了装斯文没好意思站起来去夹,好可惜啊好可惜!“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史无名吃的毫无形象。老猫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抓着他的衣摆嗷嗷直叫。

“我怎么知道?!”李忠卿朝天翻了个白眼。

某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同你一同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吃!可惜一下子吃不完。”史无名称赞了一下,撕了一小块儿递给老猫,老猫兴奋的喵喵叫,把肉叼到床下闷头去吃了。

“那就先放屋里,明天让春熙给你热热再吃。”

“好。”

“既然吃饱喝足了,咱们出去转转吧!”李忠卿随后提议。

“好啊好啊!”史无名对这个提议支持无比——在家再看见表哥可真要憋屈死了,他把烤肉往桌子上一放就跟着李忠卿跑了出去。不过在走之前特意的把老猫抱了出去,掩上了门窗——否则这烤肉就是老猫的了!

往年都很热闹的街市上今年却显得很冷清,大概和那莫名怪物的出现不无干系,许多人家的门口或是靠近家中的街角都放了祭品烧了纸钱,看来是祭拜它的意思。

小伙伴们没几个能出门的——大人们都不放心。

史无名和李忠卿和其他两个孩子厮混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

“不如,我们提前去郊外接年吧!”

史无名和李忠卿的家乡有这样的风俗,大家要在除夕半夜的时候到郊外去祭祀然后接“年”的到来,史无名他们现在去显然是有那么点早,但是能够多玩一会儿何乐而不为呢?

其他的孩子都不敢去,要去也和自家的大人一起去。两人见只剩自己也觉得心头有些惴惴,虽然依然往郊外走去,只是那步伐却是越来越慢的。

走到靠近城郊之处一处民居,两个人突然听见有人在哀哀哭泣。

“如此喜庆的日子,却有人如此悲伤,这世间却也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李忠卿叹息。

“忠卿,这哭声……”史无名皱起了眉头,“这哭不是因为忧虑,而是因为恐惧!”

“因为害怕而哭?你不是说过什么‘凡人于其所亲爱,知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吗?”李忠卿歪了歪脑袋,显得有几分好奇,“有人要去世了吗?”

正在哭泣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正坐在门外地下,不远处靠近门的地上还落了一面铜镜。

“原来,她是在镜听啊!”史无名明白了。

所谓镜听,便是在除夕之夜,洒扫置香灯于灶门,在铛(三足的容器)中注满水,将勺子放在水中,虔礼拜祝。拨动勺子让它旋转,顺着它的手柄所指的方向,抱镜出门,去听第一个遇到的人说到的话,而那第一句便是卜者之兆。多是女子思念未归的丈夫、亲人,祀灶或除夕之夜,以“镜听”卜其归讯和凶吉。

“姐姐,你怎么了?”史无名马上就像一只眼神湿漉漉的小狗一般凑到妇人身边,而李忠卿退后——他向来拿哭的人没办法——尤其是女人,无论大小。

妇人被这问话吓了一跳,但是看到问话的人是个可爱的孩子,眼中的恐惧之色倒是少了几分。

“奴家、奴家正在镜听,谁知道……”这妇人话才刚出口,眼泪便又掉了出来。

“这位大姐,你倒是先别哭啊!”李忠卿有点焦躁——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马上就被史无名推到了一边。

“姐姐,你是镜听之时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言语了么,我见你面色发白,好似受了惊吓一般!”史无名显得忧心忡忡但是又乖巧可爱地问。

“我、我倒是不曾听见不好的言语,而是、而是看到妖怪了啊!”

“妖怪?!”史无名瞪大了眼睛,李忠卿也支楞起了耳朵。

“是啊,我拜祝祈祷完,便想去拨动铛中的勺子,可是却突然见到水中有一张可怖的脸,青面獠牙,白脱脱的一张脸……”

“大姐,到底是青面还是白脸啊?”李忠卿又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啊?这个……”妇人眨了眨带着泪水的眼睛,似乎也是想不明白自己说的有什么矛盾之处,“奴家就是觉得那妖怪生的十分可怕,面目狰狞……它就在水中朝着我望,然后奴家一抬头,就见到它‘嗖’的一声飞过,便消失不见了。小妇人孤身一个女子在家,若是被这等妖物盯上……哎呦,夫君啊,你啥时候才能回来啊!”妇人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姐啊!”此刻史无名也是束手无策了。李忠卿在旁边悄悄一拽他,两个人很没有义气的先溜了。

(四)

两人没敢再到郊外去,而是跑回了家。到了午夜,县中寺里的钟声悠悠响起,大街小巷顿时响起鞭炮声,此起彼落,连成一片,众人急忙互相拜年,恭贺彼此在新的一年幸福平安。

“哎呀,烤肉没了?”

给两家长辈拜过年后,两人回到暖意融融的屋子里,他们搓了搓手,有些后怕也有些兴奋。这一阵子的跑跳让他们又有点饿了。可是,再寻找烤肉已经没有了。

这时候老猫从床上跳下来,懒洋洋地窝到了坐在火盆前的史无名的怀里。

“肉是被你叼走了么?!嗯?”李忠卿揪住了老猫的腮帮子问,老猫懒洋洋地拍了他一爪子。

“是它是它!嘴巴上还有味道呢!”李忠卿进一步调查后喊。

“等等,别那么快下结论,我走前也喂了它烤肉。”史无名走到床前掀开帘子亡床底下瞅了瞅,啥都没有,“它喜欢叼东西到床底下吃,这里没有包肉的荷叶,不是它!而且我走的时候窗子都关上了,门也是从外面用木头顶住的。我们回来的时候呢?”

“和走时一样!”李忠卿想了一下回答说,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惊讶了。

“可是那时老猫却已经在屋里了,我走时明明把它抱出去了啊!我不认为老猫能进屋然后吃肉再出屋顶上门——除非它是猫妖!”

“也就是有人进来了,偷了肉,然后再把门顶上,而在他进来的期间,老猫也偷偷溜进了进来。”

“应该是这样。”

“还没有有可能是老鼠偷走了?咱们这儿的乡下老鼠比不得城里,都胆大的很。”李忠卿不无揶揄的说,然后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是客房,史无名的新房间,柳飞卿从这里搬走不就是因为老鼠出没吗?不过李忠卿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老鼠的身影。

“不可能的,这里现在没有老鼠。你不知道。”史无名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实际上老猫每天晚上都自己挠开窗偷偷的跑过来,然后表哥每天都会在后半夜冻醒,不得不起来去关窗。”

“那么每天你不是也要半夜起来给它开门开窗?否则它只会在那里挠门。”李忠卿看着门上那清晰的抓痕说,“你和你表哥,实际上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

“嘿嘿嘿……”史无名吐了下舌头笑了起来,“至少我是心甘情愿的,他不是。”

就在这时,门前响起了几声敲门声,随后门就被推开了。

来人是柳飞卿。

李忠卿一见是他,嘴微微一撇,眼神并不往柳飞卿身上瞧。

其实李忠卿是非常懂礼的孩子——甚至有那么一点一板一眼,对人如此冷淡实在罕见。没办法,谁叫柳飞卿一来就得罪了这位小祖宗呢?

事情的起因不过一句话。

柳飞卿一来,史无名的爹娘就让他和史无名带着柳飞卿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史无名去玩自然要拉上李忠卿,而李忠卿非常善于运动,样样要比比他大三岁的柳飞卿要强。于是柳飞卿就有那么点不服气,但在面子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在李忠卿和史无名就要离开的时候偷偷嘟囔了一句。

傻大憨粗的!

……

李忠卿那是啥耳朵,小狗似的,一下子就听的真真的。

然后,李忠卿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李忠卿,今年芳龄……呃,年龄八岁。虽然是处在七八岁,正是寻常孩子连狗都不待见的年纪,但是却与其他的同龄的孩子不同,李忠卿虽然称不上顶俊俏,不像史无名般会讨喜,但是处事良好,为人沉稳……反正也是个大好面目英挺可爱的少年郎。就算体格比同龄的孩子大了一点点,就算没有到人人都夸容貌好的地步,但是被人说成傻大憨粗,这实在是有点……太伤人了!

“表弟,猫呢?”柳表哥只是向李忠卿点了个头,然后斯斯文文轻声细语的问史无名。

“喵……”老猫的屁股拼命往后挫,脑袋往史无名的衣袖里藏——典型的掩耳盗铃。

“表哥,猫……在这儿!”史无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老猫递了出去,老猫的爪子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幽怨的叫声分明在指责史无名背叛了它。

“刚刚我开了门,它就跑掉了。”他看了看老猫在空中飞舞的小爪子,退后了一步,“你能帮我把它送到房里去吗?为了防止它跑掉,我今天一定会把窗子关的紧紧的,不会让它半夜跑回来打扰表弟你休息。”

“当然……好!”史无名咬牙切齿地说。

(五)

第二天清早,就在史无名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的时候,朦朦胧胧觉得有一个重物死死地压在胸前,让他恶梦连连,他摸了一把,满手的毛——是老猫!——这家伙啥时候又自己跑回来的?自己旁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他知道,是夜宿在他家的李忠卿。

大年初一的早晨就应该是赖床的,史无名不仅自己不肯起床反而把李忠卿拖下了水,结果在早上一向要起来练功的李忠卿也被他闹的昏昏欲睡,一起会起了周公。

就在两人睡的昏天暗地的时候,史无名的娘来了。她在门外叫了半天,还是李忠卿穿了衣服给开的门。

史无名的娘来一是为了喊儿子起床吃饭,二是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问。

“无名啊,昨夜你可是到表哥房中去了?”史无名的娘对正在穿夹袄的儿子问。

“是啊,给表哥送猫。娘,我再说一遍,那实际上是我的房!”史无名不满的强调了一下,“怎么了?”

看着他娘欲言又止的表情,史无名眨了眨眼睛。

“娘,是不是表哥出了什么事情?”

正蹂躏老猫的李忠卿也停下了手,竖起了耳朵听着。

“孩子,你表哥没事,只是他的……压祟钱不见了。”史无名的娘摸了摸李忠卿和史无名外加老猫的头,很是为难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两个孩子是何等的聪明啊,一下子就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史无名有点小委屈,这明摆着是怀疑自己么?他嘟起了嘴。

可说史无名偷东西,还没等史无名表白自己不乐意,李忠卿先跳了出来。

“无名要是偷东西,我死也不相信!这辈子他只会偷一样,那就是偷懒!”

“喂喂……”史无名无力,你这到底是在帮我还是损我呢?

“娘,我记得昨晚离开表哥那里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压祟钱就在桌上放着的。”史无名回忆了一下。

“你是娘生养的,娘能不知道你吗?娘只是问上一问。只是你表哥早上起来的时候,那桌上没有,莫说桌上,他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见到。娘来前,刚刚问过所有丫头和小厮,可是都没问出来,你表哥就说……”

“无名进去了就怀疑他吗?分明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你们家的佣人都用了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为什么他一来就出问题?再者说,无名又不是没有家产,谁稀罕他那点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是娘怎么也得问问啊,何况,他表哥现在还病了!”

“病了?昨天还好好的!”

“郎中说是急的,还有点受凉。不管怎么说,儿子,先去看看你表哥吧!”

进了房——原来自己的房间,它是一座两层的楼阁,修整的很漂亮,但是如今被鹊巢鸠占,真是让史无名无限感慨,触景伤情。

“丢了丢了!会杀头的!哇!我弄丢了御赐的东西,会杀头的!”两个人一进门就看到柳飞卿一无风度,躺在床上嚎啕大哭,而且别人不哄则已,越哄越哭。

表哥啊,你的形象嘞?

“你这么大声的嚷嚷才会让人知道你丢了御赐的东西,才会被杀头!”面对如此混乱的情况,李忠卿上前一步冷冷地说。

然后柳飞卿立刻闭上了嘴。

“而且你就先放宽心吧,就算是你丢了御赐之物的消息从这里骑快马传到长安,长安派人到这里拿你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你的脑袋会好好的在脖子上!”

柳飞卿更是一声也没有了。

“咳!表哥,恕我多问一句。”史无名忍着笑开了口,“你昨天为啥要把钱放在桌上?这压祟钱都是随身不离吗?”

“因、因为吃饭的时候……”柳飞卿微微把脸别了过去,好像有些害羞,“钱上不小心沾了油!连穗子也糊上了。所以我把压祟钱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放到了书案上,想等着过了今日叫丫头帮我洗上一洗。”

“他在说谎,当时他可是斯文极了,给个千金小姐也不换,怎么可能把油糊到了穗子上?”史无名和李忠卿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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