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史无名很郁闷,这种郁闷直接造成了房间里局部地区的阴云密布。
李忠卿很快乐,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史无名的郁闷之上的,使得他端坐的这方土地艳阳高照。
造成房间里气候异常的原因无他,是横亘两人桌子上的那封信。
其实信上也没有什么。不过写着:今夜三更时故处一叙,望卿务至。
那么为什么史无名如此郁闷呢?
因为在朱雀大街上把信塞给他的人是这样说的:“小姐,总算找到你了,这是我家老爷给小姐的书信。小人还有急事,先告退了……”然后就在史无名还在被“小姐”一词雷的风中凌乱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急惶惶的挤入人群不见了。
然后李忠卿就一直在笑,好像满长安的人和事物都比不得这件事好笑……当然,这件事也确实很好笑,只是史无名看不出哪里好笑罢了。
“好一出才子佳人,人约三更后……”
“这显然是认错人送错了信……拜托你……不要笑了!”
“嘻嘻嘻……嘿嘿嘿……”李忠卿仿佛又回到了跌倒都觉得好笑的年纪,虽然就算他在那个年纪也未必会像今天笑的这样多。
“……”史无名要疯了。
两个人都陷入个人的情绪中不可自拔,只是这时他们都不知道这封送错的信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一)
花红柳绿,暖阳照人。
院内凤竹绿风婆娑,青石小径上影迹斑驳。冰纹月窗竹帘半卷,阳光正照在院内躺椅上打盹之人的身上。
“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肌若敷粉,唇似丹霞,果真是美人春睡啊!”
声音温柔绵软,还带了几分笑意,可是在打盹之人耳中听来,却不亦于惊雷一般。
眉头微皱,目光迷离,神智本来还在似醒非醒间游弋,突然听到这把声音,史无名一下子跳了起来。
某些声音,某些称谓,真是恶梦一般的存在。大热天的,就让人冷汗森森。
来人年过弱冠,长眉入鬓,丹凤眼,穿一身掐金丝边的白衣,写意山水的白折扇轻摇,薄唇很上总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那是俗称的“狐狸笑”。
“史美人呐,别来无恙?”
“雪、雪楼兄,你怎么来了?”
史无名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宛如开了个染料铺。表情峥嵘的不亚于兽耳描金篆炉上刻画的兽头。
来人是苏雪楼。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其中描绘的就是苏雪楼这样的人,史无名结识他还是在几年前,只是这人除了仗剑任侠外,还有一手好文章,一肚子的经纶。但是性格方面嘛……
“在下是喝了一肚子墨水的人,里面自然是黑的……”
记得当年在长安的酒楼上,他摇着扇子拍拍肚子施施然的说。
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饶是史无名奸猾似鬼,当年也喝了许多莫名的洗脚水……
“我记得在当年就说过,不要!不要再用这劳什子称呼了!”
“那怎么可以!那是……多么难忘的回忆啊!”
“我倒是觉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史无名颓丧灰败起来。
“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年你做了什么坏事吗?”李忠卿抄着手站在门口,表情冷的像冰一样,他白了一眼史无名,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苏雪楼身上,“还有这位有门不走不请自来的兄台,驿馆的墙就那么好跳么?世人说有梁上君子或是跳梁小丑,有正门而不入,阁下这种爬墙的行为不知道应该称之为什么?”
“这位大概就是你的小竹马……李县尉吧,瞧瞧这眼神,看门护主……果然恪尽职守……幸会幸会!”
“……”
一时间,史无名觉得书房的上空似有电闪雷鸣划过。
上好的明前茶,取茶饼碾来,用储好的无根水煮好,汤色青翠,香气芬馨。
“苏兄,忠卿,来来,品品这上好的明前茶,在下的珍藏,平时都舍不得喝的……”史无名分外热情。开玩笑,面前这两位自从互相引见后依然一个板着脸发冷气,一个兀自诡笑,整个屋子里的气氛怎么看都诡异非常,怪不得馆役送来了茶具后溜得那叫一个快……
“雪楼兄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除了来看看思念已久的贤弟外,愚兄的确是有一件十分棘手而且诡异非常的事情!”
“哦,思念就不必了,不知是什么事情能让雪楼兄觉得棘手诡异?”
“呵~”苏雪楼突然以扇掩唇笑了一下,眼神转了几转,不理史无名,却凑到了李忠卿面前。
“李贤弟,刚刚是在下失礼得罪了!为了赔罪,愚兄请你欣赏几幅画,请相信它们绝对称得上难得一见!”
苏雪楼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只封的严严实实的卷轴,郑而重之的递到了李忠卿手上。
不知为什么,史无名看到他的表情,心头升起了不祥之感。
李忠卿慢慢的卷轴摊开。
一轮满月如盘,光芒冷澈幽韵。天空迷蒙,抹上了一层幽蓝,融融月,珠帘红花,窗边的女子正在望月,眼波流盼,粉泪晶莹……
画的留余处正题着一首诗歌。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那是李青莲的《怨情》。
好一幅美人图!画面美,书法美,当然画中的美人更美。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美人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无法想起。
“这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啊!”李忠卿皱起眉,苦苦思索。
“是不是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苏雪楼慢慢地引导,越发笑的像一只狐狸,又摊开其它几幅画给李忠卿看。那些画虽然构图有所不同,但是能很容易的发现,画上的美人都是同一个人。
“看不出来吗?其实……”
“英雄莫问出处,美人亦然。何况美人们不都是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来,喝茶,我与雪楼兄许久不见,干嘛见面就讨论什么美人图?”史无名心急火燎的凑了过来,一把扯过画,把茶水推到两个人面前。
“喂,小心!那可是凶案的证物!”苏雪楼急忙站起来阻止史无名,从他手中取过画,因为他深深感觉到史无名有一种毁尸灭迹的欲望。
“啊?”
史无名闻言怔住,随后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苏雪楼手中的画。
“雪楼兄,这……莫非是血?”他指着那美人裙裾上的一块暗红问道。
李忠卿本来没有注意到,因为画中的女子本就是身着一条朱红的石榴裙,画上色调的不同他以为那是画家着色失误所致,被史无名一点,才发现那里果然有些蹊跷。
“的确是血。还是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的血!”苏雪楼点头,“贤弟可记得左清秋?”
“左清秋?”史无名微微蹙起眉头,“当然记得,当年长安城内有名的风流公子,如今是有名的画家,善工人物,他怎么了?”
“死了,昨夜被割掉了脑袋。”苏雪楼叹了口气。
“怎么会?”史无名闻言惊诧,“我记得他不像你,绝对不是那种惹麻烦的人,而且老泰山家中的势力很大,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怎么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的老泰山倒台了,所以他的仕途未知。虽然他娶到了千金之女,但是却也真的是千金铸就而成,不会理家只会散财,他每日被店铺的账单脑的头痛。而且他夫人喜好捻酸吃醋,你也知道,他是风流才子么,情人不断,所以夫人整日与他吵闹,搞的他头大。仕途不顺家中不宁,他有时间就会去买醉,然后去思念一下自己此生心中最为倾心的女子——就是画中之人!”苏雪楼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几丝狡黠,眼神划了那么一圈,最后落在史无名身上,“说实话,愚兄看到这些画时,真是震惊的很哩!”
“啊?”
史无名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张口结舌。
“啊!”
此时拍案而起的是李忠卿,他瞪大眼睛,先望望苏雪楼手中的画,然后再望向史无名,手指毫不客气的指向他。
“那画中的女子……是你!”
(二)
“当年长安城内闹采花贼,良家女子人人自危,女孩子们都往丑里打扮,日里皆不敢出门,就在这个时候,史贤弟挺身而出,扮成女子舍身诱捕贼人,此等义举……”
“你、你不要听他胡说,我当年只有十七岁,身量未足,而且听了人巧言诱骗,扮成……”史无名咬牙切齿,却又委屈莫名,“我扮成女子在曲池苑转了一天……可是、可是……采花贼没有等来,倒是来了一大帮不相干看热闹的人……”史无名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而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被人诱骗扮成女子的前一日,那采花贼就被捕获了!我不知道,可某人却是知道的!”
“怎么会,我可不知道!”某人无辜状。
“你的叔叔就是大理寺卿!”
“哎呀,我自己都忘记了。哦,他老人家如今已经到刑部去了,现在的大理寺卿是我。不过放心,二位贤弟,愚兄一直以来都是平易近人的,不必称我为大人。”
“……”
“不要卖好了!说吧,那左清秋是怎么死的?”
“不是说了么,被人砍掉了脑袋。”
“可有怀疑之人?”
“有,目前来说,有来报案的画商,不满他沾花惹草的夫人,与他有罅隙的情人,当然还有……一只可怕的妖怪!”苏雪楼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总之,他的死……真是说来话长!”
“妖怪?”难得李忠卿也瞪大了眼睛,“不过麻烦苏大人长话短说!”
苏雪楼白了一眼李忠卿,慢慢地开了口:“其实,现在市井之间流传的左清秋的死因就是被一只可怕的妖怪吸干了血然后挣掉了脑袋。但是官府并非寻常百姓,自然知道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不能给左清秋的死随意下一个结论。这件事首先要从左清秋所担任的官职讲起,左清秋会番语,所以一直在鸿胪寺的礼宾院任职……”
“礼宾院,掌回鹘、吐蕃、党项、女真等国朝贡馆设,及互市译语之事。”史无名思索了一下,“这是个很敏感而且牵扯众多的地方。”
“是的,麻烦就在这里。”苏雪楼面容严肃起来,“在我们调查之下,发现左清秋和从前一些情报的泄露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
“左清秋有通敌之嫌?”史无名皱起了眉头。
苏雪楼苦涩地点了点头,毕竟左清秋曾是他的朋友,“事情的起因是半个月前丢失的一幅山川地理图。”
“山川地理图?”史无名面上变色,也觉得事情重大。
“是的,上面要标明我朝西北的军队的营坊和人数的分布,要呈给陛下观看的绝密的东西,半月前开始由画师许义山绘制。许义山是我朝有名的画家,工于山水。他是个书画奇才,能将所有的东西记在脑子里,然后一挥而就。就是为人有些痴,对于作画一事能到三月不知肉味的地步。此事唯一之幸就是兵部并没有提供给他的各军营兵丁的数字和详略——那是机密,兵部尚书要亲自填的。所以丢失的时候,也只能算是不完整的地理图,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让敌人知道我们所有的兵营的位置所在,这也是极为麻烦的!”苏雪楼蹙起他的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焦急。
“这几日我见四门盘查的极严,原来是和这件事有关。想来敌人应该不会随意动作,雪楼兄,且放宽心!”史无名宽慰了他两句。
“希望如此!”苏雪楼叹了口气,“那一日,许义山刚刚绘制好,放在案上晾干墨迹的时候,因为有人来府上拜访,所以他就将房门锁上离开。可是谁知道就在他离开的时候来了梁上君子,除了一些贵重的物品,那幅山川地理图也不见了!”
“你有丢失物品的清单么?”
“给。”苏雪楼递给史无名一页纸,史无名接过细看。
“有趣、真是有趣!”史无名摸了摸下巴,将清单丢给了李忠卿,“你看看……几件古董玉器,屋里零散的金银,几幅字画,还有的就是这山川地理图了。你不是说那图被偷的时候还在晾干,也就是说还没有来得及装裱,还是一张宣纸。”
“是的。”
“敢问,那几幅字画可是名家名品?”
“是许义山自己所画的几幅字画。说到这里,倒也不得不提,这许义山发现书房被盗的时候。第一个去瞧得竟然不是山河地理图,而是自己收藏那几幅前朝名人字画的地方!”苏雪楼无奈的摇头苦笑,“这人倒也是痴了,如此不分轻重缓急!”
“人之情急,自然会顾着心头所好,自然不难理解,你我皆是如此,也无需多责备他人。”史无名微微一笑,“只是这山河地理图严格说来也算不上字画,没有许义山的题字存印又没有装裱,落在在寻常人眼中,不过是废纸一张,要它有什么用处?所以这贼不简单!”
“可不是?我们在长安城中布下了线,明察暗访那个可能存在的偷儿,就等着他销赃,可是结果是一无所获。所以大家都认为那偷儿目的就是图,拿走的财物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三)
“既然你怀疑到左清秋涉及到了山河地理图的失踪,那天来拜访许义山的人,是他?”
“是的,两人都是当朝有名的画家,所以私交不错。管家来报书房失窃的时候,两个人正在探讨画技。听到消息后,左清秋陪着许义山到了书房查看情况,一直到官府来人勘察才离开。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怀疑到左清秋,可是后来,想到他在鸿胪寺任职,与各方面势力都有交集的时候,便把注意力转向了他。当天他是和许义山一同到的书房,在许义山去查看自己的宝贝书画——却忘记了去看书案的时候,左清秋很可能趁乱将桌子上的图藏了起来。你想想看,没有装裱过的图能占多大地方?一个袖筒就足够了!”
“不管是左清秋是恰逢其会,还是失窃案也是他安排的,他都达到了目的。”史无名喃喃地说。
“那么,许义山的家人包括许义山本人,苏大人都调查了吗?”
“这是自然,要不然李贤弟认为大理寺这半个月都在做了什么?自然是搜查一切可能的因素怀疑一切可怀疑的人,只是没有想到,最可疑的昨夜死了而已。”苏雪楼叹了口气。
“那这几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左清秋不是傻瓜,他一直也没有轻举妄动——我们一直盯着他,直到昨天……”苏雪楼将那些画慢慢地归拢起来,“他在务本坊有个秘密的处所,据说是用来私会情人的。昨夜他去了那里,然后就死在了那里,而这几幅画就是挂在他陈尸的那个房间的。”
“只有这一幅上有血迹?毕竟是砍掉了脑袋啊!”史无名却皱着眉头看着那些画,指指有血的那一幅,“就连这,也不是喷溅形成的血迹,而是沾上去的!你看看,还有根细发,怕是谁的脑袋撞到了这画上吧!”
“人说史美人不仅人是美人,更是心细如发。只见到这画就能看出如此多的问题,果然名不虚传!”苏雪楼的话语虽然极尽调侃,但是却带上了赞赏之意,“他是死后被枭首,所以现场的血量并不多。”
“也就是说,这个左清秋很可能是在看这幅画的时候,突然从后面受到袭击,所以头就撞到了这幅画上?”李忠卿突然插了话,而且暧昧的加重了其中几个字的字音,“看来他对这画中人很有感情啊!”
“李贤弟说的太对了!”苏雪楼此刻与李忠卿作出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情,“这幅《怨情图》画好后本是挂在左清秋书房中的,他不时的观赏把玩,后来因为夫人善妒,所以他把它撤下拿走了。据说,这画上的女子就是左清秋的情人,当然……也可能就是杀害左清秋的凶手!”
史无名一口茶喷了出来,心中的火蹭蹭往外冒,可是眼前的两个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一只是狡猾的狐狸,而另一个是可怕的恶犬。
“当年你陷害我的时候,左清秋就是你的那群朋党!当年你指使他画了我的女装图,还用那些画来勒索过我哩!”史无名擦了擦嘴,压低了声音愤然说道,“而时值今日,你拿着这些东西前来,又想干什么?这画上之色,鲜艳非常,定然近期的作品,如果是我的画,历时长久,怎么可能如此光鲜明媚?你该不会打算用这些愚蠢的东西来勒索我吧?”
“嗯。”苏雪楼点头。
“你开什么玩笑?”史无名瞪大了眼睛,李忠卿得趣的盯住了苏雪楼。
“纵然这些图不是贤弟的肖像,但是愚兄家中还有当年的珍藏……”
“当年你不是说都已经销毁了吗?”史无名几乎要抓住苏雪楼的衣领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我!”苏雪楼施施然地说,“话说回来,贤弟在昨日可否接到过一封邀约的信?”
“咦,你怎么知道?”史无名想起那事,又是一阵恼怒。
“喔,看来我真的猜对了!”苏雪楼得意的一拍手,“左府的家丁说把信交给了左清秋的情人云塔小姐,可是云塔否认了自己接到过信。我再问那家丁,他说是交给一个女扮男装……”
“扑哧——”李忠卿又笑了起来。
“我一想啊,你不是到了京城述职么,那应该就是你了!”
“那位云塔小姐和我很像?她就是那位和左清秋有了罅隙的情人?”史无名努力把所有干扰排除在外。
“不错,正是。”苏雪楼点头,“虽然信送错了人,但也就是说,左清秋在昨夜邀约了你,你也是嫌疑人之一哩!”
“不要搞欲加之罪那种把戏。左清秋没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谁约我,我更不知道他所谓的故处是指哪里!”
“可是你有一个武艺高强的竹马啊,只要跟踪那个家人就可以解决以上的问题,你完全可以因为恼羞成怒……嘿嘿……下杀手!”
“好了,好了。雪楼兄,你爽快说,有什么要我做的?小弟能为兄长分忧,义不容辞,三生有幸!”史无名咬牙切齿,但是只能投降。
“既然这么说,就有劳贤弟了。”苏雪楼毫无愧色的接下了话。
“应该说,你从来就没客气过!”史无名嘟囔,“堂堂大理寺卿手下没人么?”
“有啊,还不少,只不过觉得,现成的而脑袋又好使的是白用白不用!”
“……”
“这样的人是怎样当上大理寺卿的!我大唐如果国力日颓……肯定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从李忠卿这个角度看,可以清晰的看到史无名脑门上的青筋,而且,他的抱怨也比平时怨毒。
“别这样说,苏大人相当厉害,虽然他看上去像个花花公子,但是实际上……想想看,这么年轻当上大理寺卿的,又有几个人呢?若说他是因为祖上的庇荫,我倒是不这么觉得,毕竟他接手大理寺以来,所断的案子还没有一个人喊屈呢!”李忠卿说。
“……”史无名斜视身边的人,“我没听错吧,我记得片刻之前某些人还互相敌视呢?”
“哪有的事情,我这个人一直是博大胸襟的——我甚至都可以忍受你。”李忠卿悲天悯人的点点头,为自己下的这个论断表示满意,“这一次的案子,牵扯国与国的外交,又涉及边疆战事,上边定然唯恐知晓实情的人过多,可是他还是找上了你,可见是多么信任你啊!”
“……今儿的太阳真的是从东边出来吗?你被妖怪附身了?啊!”
阳光下,正直的县尉大人在前面走着,可怜的县令大人在后面痛苦的跳脚。
(四)
“务本坊西门?长安鬼市的所在。”
史无名打量着四周,此时天色已近申时三刻,虽然天色还亮,但是这里的人家却多数早已关门落锁了,街上只剩下几处卖小食的摊贩仍在张罗买卖。
“‘六街鼓绝行人歇,九衢茫茫空有月。’这里什么最高?”苏雪楼悠悠问道。
“‘九衢生人何劳劳,长安土尽槐根高。’槐根高,鬼更高啊!”史无名叹息了一声回答。
“是啊,这就是我朝鬼市所在的街道。”苏雪楼看看四周说道,“世人皆痴,敬畏鬼神胜于怜护生者!所以即使现在天色尚明,人们就为入夜之后才出现的鬼市让路了!”
“左清秋死在这里?”
“是的,要不然怎能出现他被精怪害死的传言?”
一行左转,沿着长街向西,直走到一座倾倒破败的庙门前才停下了脚步。几个兵丁守在主殿的门前,看到苏雪楼一行人来到,急忙见礼。苏雪楼摆摆手,引着史无名和李忠卿往寺内走去。
正殿中,灰土遍地,蛛网满墙,正中神台上本应供奉着的异域神祗,因为天长日久,早已倾颓,连头颅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史无名等人进殿时,几只黑鼠正从的它脚下疾窜而过,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即使是神明,也无法避免没落的命运。
后院是一个荒芜的花园,四野阒然,遍地榛莽,山鼠虫蚁,在其中肆意跑动,史无名仔细辨认,其中还有狐狸的足迹。
“这里的确是闹狐狸的。”苏雪楼点着那如同梅花一样的脚印对史无名说。
“狐精,多么迷人的生物,据说她们聪明又美丽,有人真的看见她了吗?”
“没有人敢来看,因为这里的狐仙并不美丽可爱。”苏雪楼的表情和史无名一样惋惜,“传说它忽男忽女,凶狠可怕,无论男女,诱人入寺便会杀死喝血吸干精气。有个乞丐曾经在雨夜跑到这里躲避,堪堪和他遇上,结果那怪物一爪子抓过去,扯下一大片头皮,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吓得那乞丐抱头鼠窜,逃离了胡寺,后来又有几人看到,都吓的半死。从此以后,这里连泼皮乞丐都绝迹了。就连白日中行人路过,都是匆匆而去,不敢往其中多瞧几眼。”
“真可怕,完全颠覆了狐仙在我心中的形象!”史无名失望的说。
穿过院中的野草丛——院中的回廊已经坍塌的不能走了。突然,一串细碎的铃声从脚下某处响起。
史无名蹲下身来,然后从草丛了扒拉出了一条很长的细线,而细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串细小的铃铛,缠在一株粗壮野草的根部。
“这铃铛是用来做什么的?”苏雪楼皱眉,“接到报案后,我们是由后门进入的,所以并没有发现这些。”
“大人,其实院中还有很多,我们刚刚穿过院子到前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刚刚那几个在前门把守的兵丁其中领头的那个说。
李忠卿听完,便向四周搜索过去,果然在其它的地方也搜到了类似的小铃铛还有一些符纸。而且这些线竟然布防了好几道,范围竟然顾及了各个方向和角落。
“大人,这些是法铃,设置的是一种阵式,是用来驱鬼的!”一个上年纪的老班头有些恐惧的开口,“这里是鬼怪和狐仙出没的地方,有这些东西也不奇怪。只是那左大人也真是胆大,竟然敢到这里居住……”
“正是不畏神灵,如今才……”旁边的小衙役害怕地嘟囔道,小心翼翼地不去破坏那个由铃铛和符纸构成的奇怪法阵,却不想在一旁的山荆上发现了点东西,一下叫了起来,“大人,这几根线碰断了!这山荆上还……还有一条红色的绢布,这、这一定是那狐精的东西!一定是因为法阵被破坏了,所以左大人被狐精掐断了脖子喝干了血!”
“住嘴,身为执法之人,遇事便大呼小叫不知方寸,能让百姓有所依托吗?!”虽然不是自己的手下,李忠卿训斥的依然很溜,而且对方显然也被他震住了。
“如果是聪明的狐仙,才不会把它碰断,也不会留下这么多的线索。”史无名接过那布片,微微一笑,“也许只有人,才会如此笨拙!”
案发的屋子是西厢最里面的一间,看屋外与别的房间并无不同,门阶前都是草木丛生,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它与其它房间的不同,门窗完好,窗扇上合门上都糊着整洁的纸。而它旁边的屋子,门扇都已经脱落或者变的千疮百孔,可以一眼看到屋子里面的集结的尘土和满地破碎的家具。史无名站在门前,打量着四周,树木上爬生的藤蔓遮住了视线,葱郁绿意便盈满眼中,房间的位置很妙,可以望到院子里的一切,但是在植物的掩映下,门口的人却无法见到这个房间的情形。
“嗯,这个地方很清静,却又不易于被人发现。”史无名点点头,“真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此时一抹若有似无的白雾从他的眼前飘过。
“屋头那边还有一眼泉水,听说水质很好,但如今已经荒废了。”苏雪楼说,他推开房门,一股潮湿之气与浓厚的血腥之气迎面而来。
房间里清扫得十分干净,塌上的芦席连一点尘土都没有,但是墙上却长满了因为潮湿而形成的霉斑,地上的青砖也很阴湿。四面的墙上,有几只空空的铁钉,看来那些画原来就挂在那里。左边的墙下,有一张方桌,桌子上有几张摊开的荷叶,里面放着一些吃食,还有两只酒杯和一坛甜酒。而尸体就躺在屋子的正中,身首分离,地上鲜血的分量不多,额头上有撞伤,眼睛睁而未合,依然保持着死亡时恐惧的神态。
史无名与左清秋虽然交浅情薄,但是看到他就这样凄惨的躺在那里,心头也不免悲然。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查看左清秋的尸身。
可是看着看着,他蹙起了眉头,竟然向仵作要了把尺子,量起尸体的身高来。
“怎么了?”苏雪楼不解的问道。
“雪楼兄,那几幅画能先挂起来吗?”
“喔,好的。”
看着衙役踩着凳子将画轴挂好,史无名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果然啊!”他叹了口气。
“什么果然?”
“这具尸体不是左清秋的!”
“怎么可能?!”苏雪楼叫道。
“这头是左清秋的,你认得出,仵作却也不疑心。可是这尸身形骨壮健,虽然有些受过拷打产生的青紫的瘀痕和因为时间产生的尸斑,相信你也可以看得出,这人的肤色本就是有些微黑的。我记得左清秋是个白面书生……当然,我不知道这几年不见,他有什么改变……”
“没有什么改变,他是个风流才子,十分注意自己的外在。”苏雪楼也面色严正起来,“最开始我看他的脸面肿胀,发黑紫之色,以为这是被扼杀所致,所以也就没有太注意他的尸身!如今看来……你真的能确定这不是一个人?”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挂好画吗?”左清秋指指挂好的《怨情图》,“左清秋伤在额头,画上的血迹在下方——那女子的裙裾处,也就是说明他的身高应该在这里!”他站起身来点点那块血迹的所在之处,将尺子比了几下,“可是这具尸身,加上头颅的高度,至少要比这个高度高上半个拳头,所以这具尸体,绝对不是左清秋。”
“不是左清秋,那他会是谁?”
“你们看他的手,满是茧胝,小臂上甚至有兽抓刀刺的伤痕,这会是一个调色弄墨画家的手吗?”
“尸体和头颅不是一个人!凶手交换了他们的尸体。”苏雪楼的表情上带上了几分茫然,“可是凶手为什么要交换尸体?”
“也许是凶手是为了隐瞒另一具尸体,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害死了两个人。”
“不,如果那样,他藏起另一具尸体也能达到这个效果。”史无名否定了李忠卿的说法。
“也许,这左清秋的尸体上有凶手想要的东西?”苏雪楼突然眼睛瞪大,“莫非这左清秋把那山河地理图拓在了身上?而凶手在仓促之下,无法剥下他的皮肤,却又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目的,所以就采了这偷梁换柱之计?”
“这不太可能,一幅山河地理图并不小,人身之上恐怕不够,而且把图拓在身上……”史无名摇摇头,“左清秋疯了么?图放在身上多么容易让人发现不说,自身的危险也成倍的增加,而且这拓画的事情他自己做不来,需要有人为他做,也多了被人知情的危险,所以我想绝不是这个的缘故。”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史无名望着那具尸首沉思,“至少现在我不知道!”
(五)
“死者的拇指有一圈皮肤的肤色与别处不同,那是因为手上长年戴有韘的缘故,而指上的茧也是因为拉弓弦而生,此人应该是个善射之人。”李忠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是说他可能是个练武之人或是……一个猎人?”
“也许,他会是一个胡人!”史无名说。
“胡人?”听到这个答案,苏雪楼脸色变了几变。
“而这两个人的头颅都是一刀斩落的,你们看这切口,干脆利落,要么是凶手气力过人,要么凶器锋利非常——这样寻常人也可以做到!”李忠卿接着说。
“而这个不知名的尸体,他的身份定然有不同寻常之处。”史无名指了指尸体,“你们看他的左臂,那里有一处刀伤,那不是拷打形成的伤口。而是旧伤,但是却在伤口都要愈合时又被剖开!你们想想看,不是伤口化脓恶化,有什么理由将要愈合的伤口重新剖开?”
“我曾听说过,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曾经有细作效仿此法,将情报封入蜡丸,为了防止被搜查,他们会将蜡丸埋入体内,而等到安全之后,再行剖开取出情报。”苏雪楼一板一眼的说道,“贤弟认为这人是一个细作?”
“是的。”
“如果他是一个细作,怎会被杀死在此?更主要的是,他是哪一国的细作,和左清秋有什么样的关系,可是为那图而来……”苏雪楼喃喃地说,要查明的事情太多了,他觉得有些头疼。
“几位大人,容小人再禀报一些事情。”一边的仵作欠身说道。
史无名脸上一红,似乎进了这里后自己就一直说个不休,大概让这个大理寺的年轻仵作很是委屈。
“桌上坛子里的酒是甜葡萄酒,无毒,这种酒一般女人比较喜欢,但是杯子里的——其中一杯有毒,是砒霜。但左大人不是中毒死的,这个人也不是,这两个人都是被扼杀然后枭首。桌上的吃食是貊炙和餢飳(貊炙是羊整只炙之,以刀割食其肉,类似烤全羊;餢飳是用油煎的面饼。),都是附近一家有名的胡人酒楼的,刚刚验过,里面也没有毒。左大人唇上有油,牙齿里有这些肉食的残渣,说明左大人在死前吃过这些食物。而这个尸体的胃里却不是这些东西,此人喝了大量的酒,而这种酒很特别,小人恰巧认得。”
“哦?是什么酒?”
“千里香!”
“啊,琼香苑的那个独门秘方的酒是吗?”苏雪楼点头。
琼香苑是有名的歌舞坊温柔乡,瞧瞧苏雪楼那熟悉的神情,显然是那里的常客,史无名撇了撇嘴。
“苏大人,刚刚一直忘记问过,到底是谁发现这尸首的?”李忠卿问道。
“是个书画商,他与左清秋私下在这里交易。”
“以左清秋在画坛的名声和他的官职,人多是上门求画,怎么可能做出卖画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李忠卿很是不解。
“老婆是销金窟,自己是风流子,你说他为什么要卖画?”苏雪楼露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
“那个书画商呢?”史无名问。
“就在后面外候着,他吓得不轻,除了领官府之人进来指认案发现场后,就一直猫在外面不肯进来。”
“那我们就到外面去见见他!”
胡寺的后门更是荒凉,外通一条阴暗的小巷,即使是在白日也几乎不见人影。那画商正可怜巴巴的和两个衙役在后门等候。史无名打量了他一下,约有四十岁上下,身上瘦弱,生了一副精干的模样,脑袋上缠了一块白布隐隐透出血色,只是他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双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昨夜左大人邀小人在二更时分前来,小人前来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的,当时小人便吃了一惊,因为左大人一般都是将后门栓住的——他是怕人有人闯进,我要敲门门才能开的。小人推门进去,四下里黑黢黢的,昨夜还有些雾气,这院子里看起来着实有些瘆人。西厢的那间屋子亮着灯,小人一推门,就知道不好了,那一地的血啊!小人当时就懵了,心道不会真是吃人的精怪显身了吧!也不敢多呆,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报了官。”
“你每次与左大人见面都是那个时辰在那间屋中吗?”
“不是,我们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白天进行,因为那时也好鉴定画作的优劣,夜晚虽也有那么两次,但是时辰也还算早,绝没有快到半夜时分的,因为小人对这个地方总是有些抵触的。”他瞟了一眼院内,打了个哆嗦,“而且那时左大人并没有让我到屋中去,而就在这后门的门洞中让我看画。我知道他是为什么。”那画商别有含义的笑了一下,“左大人把情人藏在屋里了,他不想让我看到。我只能看见屋中影影绰绰有女子的身影,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相信那是位美丽的佳人。”
“你与他见面是二更,而坊正说你来报案都快是三更天了,怎么会耽搁的如此的晚?”
“唉,大人,小人见到尸体,吓得腿肚子都要转过筋来,拔腿往外面就跑,结果一下子在门槛上跌了一跤,脑袋上是鲜血直流。”他摸了摸自己被包扎的脑袋,哀叹了一声,“小人迷迷糊糊的到了巷口,正好遇见一顶小轿,那轿夫倒也心思良善,急忙用轿把我送到了郎中那里去。合该事多,那郎中刚刚被送来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好似遭了劫,脸被人打的乌青,郎中还没忙完她小人又去了,小人晕陶陶的在他那里呆了半晌,待到小人的头包扎完事,清醒过来再去报官,自然花费了许多时间。”
史无名慢慢走到他身边,非常关心的望向他的手。
“你的手——本官看它一直在抖,也是昨夜受伤了吗?”
“不,大人。小人这手是风湿,一遇凉气便疼痛抖个不停,连用力都很艰难。”
“原来如此。”史无名看看他的手,怜悯的说:“既然你昨夜境遇如此,本官希望能得到证实,你能找到他们为你作证吗?”
“郎中自然可以,只是那两个轿夫……大人,他们似乎也是在等人,他们将我送到了郎中那里就离开了,其实我很想向他们致谢,只是那时我昏昏沉沉的错过了道谢的机会……”那画商有些懊悔的嘟囔。
“是这样啊!”史无名若有所思的点头。
“你认为凶手会是他吗?”看着那画商被带下去,苏雪楼问道。
“至少身高不对。”史无名点点额头,“至少那画上的血迹不是他的,也就是说能排除了他与左清秋打斗中他撞上那幅画的可能,至于他的手……风湿是痼疾,所以画商的手臂有没有问题很容易查得到,如果是真的,他绝对不可能用那双手斩下一个人的头颅!”
(六)
“左清秋的情人叫云塔,是琼香苑中的花魁。”苏雪楼露出一派在史无名看来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之色,“说是花中魁首,自然是倾国佳人,让人难以忘记,而且极有才华,且不说诗词歌赋,舞乐琴棋,她还会一种极为巧妙的绘画方法,名为‘水画’。”
“水画?什么是水画?”李忠卿问道。
“就是在清水池中,取来丹青墨砚,以毛笔于水面上挥毫作画。之后以绢布覆于水上,片刻之后,取绢布观看,上面有古松、怪石、人物、屋宇。意态神韵,无一不精!有如幻术的一种技法。”(即中国水墨画技法中的著名的“水拓法”)史无名解释说。
“左清秋善画人物,但是在山水景物方面略微欠缺,所以在见到云塔的画技后如痴如醉,开始是为了画技,而后来是为了人。不是我说,云塔的眉眼之间,确实和史贤弟你非常相似,当年我初见她,都是吓了一跳。”
史无名怒目而视,心道你还没完了是吧!
苏雪楼很识时务的把眼神转了回去,继续道貌岸然的说下去。
“左清秋迷云塔迷的不得了。只是他夫人可怕,所以不敢明目张胆的去琼香苑,只能暗中往来。而云塔也确实爱他年少有才,倜傥风流,所以也不顾教坊妈妈反对心甘情愿与他一处。两人情浓之时,那画商就在这里见过他们几次,这画……似乎也是为云塔所作。”
“嗯!”史无名此刻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实话!这画上怎么可能是我?”
“听你话中之意,他们现在的情分已经淡了。对了,你最开始就说他们有了罅隙,可知是为了什么原因?”
“这个倒是众说纷纭。左大人是风流才子么!到处留情是自然的,有了新人笑,自然就会有旧人哭,这个是最普遍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