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劫

黄昏时分,平安县县衙的后院。

史无名斜靠在躺椅之上,独坐庭院,庭院里枝叶繁盛,映没石阶,而不时飘来的淡雅花香,令人沉醉。多日阴雨,难得遇上这样一个晴日,天气十分煦暖,即使是夜色降临,也未让人感到寒冷。

史无名本是在看书,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书本落在了胸口之上,人却已经睡着了。

一枕黄粱,不知身在此中是客,史无名就那么昏昏沉沉的过去了不知多久,突然他在恍惚中感觉有些异样,似乎有个人从院墙上跳下。而就在他朦胧迟疑之时,那人已走到近前,唤了他一声:“史无名!”

史无名一愣,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随后迎接他的是一把明晃晃的利剑。

“史贤弟啊,我怎么出去了这么一天你就变成了这样啊啊啊!天妒英才呐……”苏雪楼呼天抢地,如丧考妣,一点也不理会李忠卿在旁边蹭蹭的磨刀擦剑,崔四那愤怒的如同带着钉子一样的目光。

“咳咳咳,苏兄啊,我还没有……死呐!”史无名颤颤巍巍的从床幔中探出了一只手,优美的手指尖抖动的看起来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李忠卿知道那是气的,被苏雪楼气的!

好容易将那忙中添乱的家伙请出去,李忠卿把史无名扶了起来——该换药了。

“疼疼……疼死我了!”

“彼时郎中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喊?”李忠卿嗔怒。

“我是一县之主啊!鬼哭狼嚎成何体统!”史无名有些委屈的喃喃自语,“还有,忠卿,你态度能不能好点?我可是被刺了一剑的伤患啊!”

“是啊,伤患!说到这个,如果昨天我晚来一步的话,你现在可是只能去喝孟婆汤了!”李忠卿冷冷地说,但是手下动作不停,“我且不用你领情,我只是惊讶,原来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混到了民怨沸腾的地步!都有人来行刺了!啊?”

“忠卿,你怎能如此说!”史无名委屈至极,随后又夸张地叫了一声,企图唤起李忠卿那为数不多的负疚之心,只是作用不大,李忠卿上药包扎的手劲反而更重了。

史无名泪流,为官几载,终于混到有人行刺的地步了!——一般来说只有帝王将相才有这个待遇,如今被自己遇上,却也真真是无名之劫!

史无名偷看了一眼满脸阴郁的李忠卿,默默的把自己埋藏到被子里。他可以肯定,李忠卿如此不悦,一是因为他在这里哭爹喊娘,二是因为他并没有抓到那个刺客!——至于和自己的伤,应该没太大关系。

(一)

雨初下时只是淅淅沥沥,而过了个把时辰便开始转急,还有雷声隐隐从远方传来。

今年雨水来的早,这雨已经断断续续的下了半个月,平安县的河面已经变得非常宽阔,河面上虽然看起来波澜不大,但是出船的人已经很少了。

河面上飘荡着一艘船,可是却没有艄公,只是那么随波逐流着。

张顺子觉得很奇怪,这船他认识,是县里老船把式李老憨的,老爷子舍得吃苦,船使的也好,所以敢在这雨天出来渡人也不奇怪,只是这船却不像是载人前行的样子,只是在那河面上打转,煞是奇怪!

于是张顺子便将船撑向那渡船,靠的越近越觉得奇怪,这渡船上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哪里像是载了客的渡船?

“难道是船自己脱了锚,漂到这儿的?”张顺子嘟囔着,随即将自己的船与渡船靠到一处,然后跳了上去。

船上并不是没有人,不但有人,还舒舒服服的脸上盖着东西在睡着哩!

张顺子在外面就瞧出那衣服是李老憨的,他愣了一下,这李老憨怎会在如此大水中的船上睡觉?这不是拿自家的性命开玩笑不成!他急忙走过去,然后马上发现了事情的不对,他悚的往后急退几步,几乎翻到了河水中去。

他这般惊惧不为别的,是因为李老憨早已经是冰冷的尸体,而他面上覆盖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块给死人用的白色面衣。

李忠卿没有撑伞,他皱着眉打量着船里的尸体,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让他带上了那么几分粗犷忧郁的味道。

“李大人,他是中毒而亡,只是具体是什么中毒还要回去检验才能知道。”仵作林大叔说。

“好,那先把人抬回去吧!”李忠卿说,摆摆手让衙役收拾残局。

“且慢!”有人在岸上唤道。

却是史无名被苏雪楼搀扶而来,管家崔四忧心忡忡的打着油伞在后面跟着。史无名身上有伤,走的很慢,脸色有些苍白——毕竟让人在胸口上捅上那么一下子不是有趣的。

“你出来做什么?”李忠卿一见是他,瞪起了眼睛,带上了几分薄怒,“天还落着雨,仔细你的伤!”

“我来都来了啊,躺在那里实在无聊……忠卿!”史无名有些讨好地笑了笑,“让我看看现场。”

“随你!”李忠卿有些赌气的转过身去,但是还是仔细的用眼角瞟了一下苏雪楼和崔四的伞有没有把他遮严实。

“大人,您可小心些!”衙役赵班头小心翼翼地引着史无名上船,“说实话,今天这事情有点诡异。不知谁给这死者盖上了这面衣!”

史无名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尸体,然后就看见了那面衣,忽而怔住了,他用两根手指慢慢将那面衣夹了起来。

“怎么了?”李忠卿问。

“面衣……”史无名喃喃地说,“这面衣……好像是那一晚的!”

“哪晚?”李忠卿很是吃惊,但是他微微思索了一下史无名最近的出行情况,便马上反应过来,“莫不是你遇刺前去州里公干的那次?”

“是,就是那晚。”

半月前,史无名到州里公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派个师爷去也不无不可,只是史无名这厮贪嘴,怀念州里的小吃,非要自己跑上一趟,而李忠卿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拒绝和他同行,便留在县中主持大局。

而史无名在州里大吃二喝……不,是一饱口福后,才蓦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大妥当,估计回去能看到某人如同黑锅底一般的面孔。于是立刻决定亡羊补牢。

他打包了吃的,这是讨好李某人的必备之物。因为来时走的是水路——这也是李忠卿不肯跟来的原因,李忠卿大人是众所周知的晕船啊,所以史无名回去的时候也必须赶上夜渡。

而所有的事情似乎就从他踏上渡船上的那一刻开始。

(二)

史无名记得自己踏上船的时候,船上除了李老憨外,已经有三个客人了。

史无名飞快的打量了他们一下,一个中年男人手上正拿着一只桃子在啃,他的右手食指与拇指上有相对的厚茧,而且其余三指上也有薄茧,身上穿着一袭湖丝圆领袍,看到史无名朝他看过来,他下意识的塞了塞自己的包袱,包袱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响声。

这是个账房先生,史无名对自己说——湖丝圆领袍是如今管家账房最时兴穿着的,手指上的茧是拨弄算盘形成的,而他的包袱里一定有一把算盘。

而另一个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船上灯火正在看。只是他的心思明显不在书上,那书很久也不见翻上一页,而他的目光却是不时贼溜溜的往船的边角处瞄上几下。

边角处坐了一个年轻女子,身形窈窕,但是却带着一个骑马时用的青色面纱,看不清面目。她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好像要回娘家的样子。因为是女眷,所以史无名很是守礼,并没有多看,直接坐到来时的老位置,那个靠李老憨很近的位置——他不喜欢舱里,因为他觉得那里很闷。

“大叔,什么时候开船?”

“客官莫急。”李老憨说,“再等一等吧,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若是不能搭上船便要走山路了,所以落下了谁也是不好。”

“您说的是。”史无名点头——山中有狼和野猪,夜间行路自然危险。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光,还没人来,天色也变得更黑,李老憨便拔出了篙,往码头石头上一磕,就要把船开走。

“等等!”岸上有个人在呼喊,听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

那是个妇人,磕磕绊绊的在追船。

“老丈,这夜黑风高的,她一人怎能独自行走,您老莫辞辛劳,就转回去载上她吧!”那女子觉得那妇人可怜,恳求李老憨道。

大家也都同意,夜晚让一个妇人独自走山路也不是道理,于是李老憨便将船靠了岸,接了那妇人上船。

妇人上得船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跟每个人陪笑脸道谢。而史无名之是点点头,并没有和她多言,一直与李老憨在船头,看满天的星辉倒影在水中,看风景从船桨边滑过。

那妇人在不远处一个渡头就下了船,只是她走时却落下了一个包裹。

“那包裹里是什么?”李忠卿问。

“是面衣。”史无名叹了一口气,“五件白色的面衣!”

所谓面衣,是唐朝时女子远行乘马时所戴之物,即面纱,又称面帽、幂罗。当时,面衣分生人戴的和死人戴的两种。生人戴的多用青纱,死人戴的则用白纱。

“当时大家都觉得不是很吉利,你知道我们这里有一个很恶毒的关于面衣的传说——集齐五件死人用过的面衣就可以诅咒生人,让人横死,俗称五鬼羁魂。再回想那妇人似乎也觉得她带上了几分可怖的色彩,我们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是把那面衣留在李老憨那里的——因为害怕那妇人回来找!你们可搜到了那面衣?”史无名问道。

“回大人,不曾。”赵班头回答,“李老憨的家和这条船都没有遭受洗劫的迹象。若如大人所说,也许只少了四副面衣而已。”

“说到这面衣,我也突然想起一个面衣的传说——这个传说在州里正流行!”一直受到冷落的苏雪楼这时候插了嘴,他把语调放的很轻很神秘,“是说京师中有一家姓裴,其家女眷乘着马车看大行皇帝的葬仪。看完后,裴夫人带着四个女儿回家,此时已是傍晚。马车行至平康坊北街时,裴夫人无意间看到外面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跟着车走。夜色阴寒,又是大丧之日,裴夫人觉得非常不安,便让车走的快些。只是无论怎样走都甩不掉那个老妇人。这时她的一个女儿看到外面的那个老妇人,觉得她走得辛苦,便请老妇人上了车,女儿们和老妇人有说有笑,只有裴夫人一直感到害怕。后来老妇人下车前丢下了一个布囊。裴家的女儿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用白绫制成的给死人戴的面衣。四个女儿非常恐惧,抱住母亲哭泣。四件面衣最终被她们丢弃在路边,但几天后裴家的四个女儿相继暴死。所以,有人传说那个老妇人就是死神……”

苏雪楼的语气很是到位,可惜听故事的没人卖他这个面子,流露出一点点害怕的神情。看着这两个面无表情的人,苏雪楼颓丧了。

“其实,若是只留下面衣倒也说明不了什么。”李忠卿深知苏雪楼这厮就像是小孩般重视不得,愈是重视他便会愈加来劲,“虽然说起来确实有些晦气,但也许是这妇人家中有亲人离世或是这妇人就是开香烛店的……”

“不,绝不是有亲人离世,那妇人面目神情绝不忧戚。”史无名摇了摇头,一边思忖一边回答,“若说是开香烛店铺的人,我记得她身上的衣料不错,不过也不是最好的那种,应该是生活宽裕之人,你这么想倒也有些道理。”史无名点点头,随即脸上带了忧戚之色,“那夜那个妇人留下的包袱里,留下了五个面衣。如今这李老憨脸上有一个,若是真如苏兄所说,这面衣似乎是给剩下的我们一人一个!”

“胡说什么?”李忠卿打断了史无名的话,话语中隐隐带上了责备的味道,“你莫要如此疑神疑鬼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从那晚回来后才被暗杀的。”

“喂,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怪力乱神了!”李忠卿冷冷地说。

“开个玩笑都不行么?!”史无名讪讪地别过脸去。

“好了,莫要多想!”李忠卿额头上的青筋忽悠悠跳了几跳,“我会和衙役去查查他的人际关系还有他最近载的旅客。你莫要多想,赶紧回去养你的伤!”

(三)

“话说回来,怎么会有人行刺于你?!”苏雪楼手捧茶水,斜靠在花梨木的椅子,以一种标准的纨绔子弟姿态和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问史无名。

史无名本来决定无视他,可是后来想想一再无视苏大人是不可以的——他会打蛇随棍上,越发难缠,而且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忽视长官是不可以的,所以权衡之下,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

“其实我这贱命一条何足苏兄你挂齿,倒是苏兄你,也来了这些时日,手中的案子到底查的如何了?”

“唉!”说到这个苏雪楼却是真真发愁了,他叹了口气,扇子有一下无一下的扇着,“这事情确实是有些难办。相信你也知道,日前有人检举你的上司刺史钱文广贪污公款收取贿赂,上面也派了人下来——也就是我的前任,可惜这位仁兄大张旗鼓的查了账本搜了刺史府一无所获,结果被人反咬一口,参到皇帝那里去了,哎呀呀,真是得不偿失!钱文广如今在刺史位置上坐的好好的!”

“那么像你这种偃旗息鼓,悄无声息的查法就一定会有所获吗?”

“至少低调的暗访要比高调的明察好,你还看不清皇帝陛下此举的含义么?我的前任虽然查无实据,但是他也依然执着于钱文广,一个四品官而已,值得陛下如此?”

“看来又是朝堂背后的那一套了!”史无名叹了口气。

“是啊。”苏雪楼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拿着茶闷了一口,“陛下想要借查抄钱文广来扳倒钱文广的岳父和他岳父那一并纠结的朋党!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钱文广就是那个‘发’!”

史无名觉得有些头痛,大人物们的政治斗争果然不是他这个七品芝麻官能够理解的。

“那你如今查到什么了?”

“人证什么的倒好查啊,只要仔细保护好了不被灭口就行了,如今麻烦的是寻找物证啊!你说人家贪钱,可是那钱在哪里呢?我的前任为什么被参,就是因为他拿不出物证!”

“这钱文广就算仔细非常,可也不至于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可寻啊!”

“李贤弟你说的没错,的确有一个人证说,除了少数非常值钱的珠宝,钱文广将他所有的来的钱财全部换成金子,熔成了金条收藏,你知道若是银子那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可是换成金子,自然就变得少了,他随便往哪里一埋,目标也不会很大,但是要找到真是难的很!”

“他的亲信什么不知道吗?”

“你若有这样要命的事情会告诉你家崔四吗?”

“呃,不会!”

“所以说这种事情也需得是最最信任和至亲的人,可惜这些人绝对不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传闻钱文广有个非常神秘的情人,我曾经想从这方面下手,可惜这位情人连钱文广的夫人都没有找到她是谁,我怎能如此幸运呢?”

“钱文广的夫人?”史无名有些疑惑苏雪楼为什么会用这么奇特的语气说起刺史夫人。

“你不知道刺史大人家有妇如虎吗?”苏雪楼翻了个白眼——你这下属是怎么当的!上司的八卦都不知道!

史无名非常感叹的叹了口气:“又一个家中有妇如虎的?看来当年房玄龄的夫人可是开了个好头。如今的姑娘们……”

“钱文广家中的这位可不是一般的醋坛子,你可知她曾经砸了兰芜苑么?刺史大人曾经与友人在那里消遣,结果这位夫人毫不顾忌双方的面子,带着家中侍婢砸了兰芜苑,连刺史大人的面皮都扯破了几处,连那位客人头发都被拽掉了几缕,而那位客人可是和刺史大人同级的官员呢!有一次,刺史大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振振夫纲,可惜回家便被夫人的杀威棒伺候了,而且鼓动他的人最后都很倒霉……所以刺史大人和他家中的母老虎可是你们州里各位官吏中心照不宣的笑话。”

“真的么,我也是州中官吏,我怎么不知道?”史无名眨巴着大眼睛。

“你还知道些什么啊!”苏雪楼翻了个白眼,“你对这些八卦琐事从不感兴趣,刺史大人的家事对你来说还比不上你的那只老猫翻个肚皮有趣!”

“这倒是真的!”史无名诚恳地点点头,“如不是有公事和案子,谁有工夫管他是怎么过日子的?”

“所以当务之急,先要找到钱文广的那个情人。女人嘛,总是有弱点的,尤其是这种被偷偷养起扶不了正的女人,心中怨怼一定很多,我就可以以这个软肋下手,嘿嘿……”苏雪楼搓了搓手,笑的有点猥琐。

“那么在下就恭祝苏兄马到成功了!”史无名毫无诚意的拱拱手。

(四)

第二日清晨,史无名起身后发现,李忠卿外出,苏雪楼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偌大的县衙只剩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不禁觉得气闷。

“李大人究竟去做什么了?”

“是这样,大人,刚刚县里的君悦客栈掌柜来禀报,他那里发生了命案,李大人已经过去了。”崔四一边给他递上一碗汤药一边说。

“什么人死了?”史无名皱起了眉头,不仅为那碗苦药,也为这又发的一桩命案。两日来的两桩命案,身为平安县父母官的他,怎能不觉得忧虑。

“是一个叫吴三水的账房先生——是他那里的住客。”

“账房先生……等等,我也去看看!”史无名皱皱眉,忍着疼痛站起身来。

君悦客栈老板胖胖的圆脸此刻愁苦的就像一个皱巴巴的苦瓜,正如同陀螺一般来回转圈圈,但是看见了史无名一行人的来到却急忙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来。

史无名被崔四扶着进入店内。

君悦来是县中中等大小的客栈,院落两进,前院是个二层楼,虽然客栈本身修缮的并不华丽,但是胜在干净舒服价钱公道,是许许多多行脚商人和游人的上佳选择,如今出了这等大事,不知要对生意有怎样的影响,也难怪老板如此颓丧。

死者吴三水直直的面朝上躺在楼下,身体下面血黑乎乎的淌了一地,看起来像是失足堕下了楼。

“我这一大清早起来,就看见了他在这楼下,哎呀,大人啊,吓得小人我命都去了半条!”老板擦擦脑门上的汗回答说,“这位要的房间本是在后院,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到这前院里还从楼上掉了下来?!”

“你们昨夜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么?”李忠卿问道。

“小人我在半夜确实听到咕咚的一声响,可是声音不大,我还以为是家里养的老猫抓鼠把椅子碰倒了呢!所以就没怎么在意。”

“连呼救声也没有么?”

“小人不曾听见。”店主摇摇头。

“我等也不曾听见!”这是几个住店的客人。

“你到老板的房间。”史无名示意李忠卿,李忠卿点点头去了。

史无名让一个衙役拿了一袋谷子从楼上扔了下去。“咚”的一声,激起了灰尘无数。

“这袋谷子可要比一个人轻的多。这声音可不小!”史无名掩住了鼻子。

“声音不小。”李忠卿回来说。

“这个吴三水是太阳穴和后脑部位受击打而死,所以他不是坠楼,坠楼不可能把脑袋弄的全都是伤!——他脑袋上可不止挨了一下子!”林大叔从地面上直起了身子,从徒弟手中接过手巾擦了擦手。

“也就是说,凶手也就是这客栈里的人。”李忠卿转过头来,“昨夜入住在这里的人都在吗?”

“哟,大人,这、这个。”老板慌张张的说,“早上一发现死了人,有几位爷嫌晦气,马上就走了。小人哪拦得住啊!还有的是女眷,要么吓的哆哆嗦嗦哭哭啼啼的要么气势汹汹的,有那么一个,我们小二就拦了一下,就被掴了一巴掌,他哪里还敢再拦,赶紧让她们走了。”

“这真是……凶手恐怕被你放走了!”李忠卿瞪着那老板,那老板可怜巴巴的几乎缩成一团。

“看来凶手不直接把吴三水扔下楼,就是怕在深夜造成骚动惊动官府,深夜街上无人,逃跑不方便。”史无名说。

“这不对啊,正常来说,逃跑不都是趁着夜深人静么?”

李忠卿问了许久,却不见史无名回答,只见史无名正看着那死者叹气。

“怎么了?”

“是他!”

“谁?你认识?”

“是那夜和我同船的另一个人!”史无名从尸体的身下拽出一个沾满血污的东西,那是一件面衣。

“什么?!”李忠卿面沉似水,握紧了手中的刀。到现在开始,他真真正正觉得事情有点不寻常了。

“这吴三水是州里一家名叫恒源商号的账房,他只是例行到附近的村县收账。这个收账的日子倒是固定的,一般一个月一次。他是本是到邻县收账,昨日才转到我们县中的,他身上的银钱和账册都在,不似图财害命。”

“其实,我认识这个吴三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苏雪楼在一旁幽幽地说。——这位仁兄到了平安县一直也没有什么存在感,大概因为不是自己的地头有点落威,想当初他在京师遇见史无名时是多么威风八面啊!

“你认识他?”李忠卿和史无名都很诧异。

“是啊,我认识就是因为那个恒源商号,这个商号给刺史送过贿赂,既然是送贿赂,不走明面上的账本也要走暗地的账本,所以我当然就盯过他的账房!”

“这事莫非和你那件事有关?”史无名说。

“不像,恒源商号是小商号,它的生意也就在州中的这几个县,给刺史送礼也不会送的太多,还到不了被杀人灭口的程度。”苏雪楼摇摇头。

“你知道吗?如今外面已经在谣传面纱诅咒杀人了。你那个故事几日前还是在州里流传,承蒙你昨日在船上那么一讲,如今在我们这个县城也流传开了。”李忠卿说。

“且让老奴为你学上一学。”刚刚送茶进来的崔四拿出了说书人的派头,“有人传说,那是一艘死亡之船,在暗夜里,如同幽灵一般靠近,而撑船的人就是死神,把搭上这艘船的人都带到黄泉。还有人说,那半夜请求搭船还是搭车的老妇就是黄泉的孟婆,她实际上为了……”

“好了,停!简直是一派胡言!”李忠卿摇了摇头,“这就是百姓无聊消遣之词!若是我们也相信那就是笑话了!”

“可是百姓真的相信啊,如此下去,只怕驿馆不敢夜间发马发车,河中也不敢夜渡了!虽然流言止于智者,可惜大众都是普通人!”苏雪楼笑嘻嘻地说。

“你觉得在平安县这个流言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史无名阴森森地问。

苏雪楼用茶堵住嘴不吱声了。

(五)

“我查了一下那一日和你同船共渡的人。且不说李老憨和那个吴三水,那个带青面纱的女子,实际上是一个叫姚春桃的年轻的寡妇,她在州里开一家小小的香粉铺,而她的妹妹住在我们县里,她这次来是探望自己的妹妹。——她那里我已经派人盯着了。而那个书生叫唐无琅,江南人士,本是寄宿在我们邻县的一家寺庙中读书,等待春闱,只是这厮那日……”

“他是去找女人的,我记得他身上隐隐有香气而且眼睛也很不老实。”

“是,州中兰芜苑新来了一个舞姬,艳丽无双,歌舞弹唱也都样样在行,所以他就慕名而去,你遇到他时,正是他寻欢归来。我已经去函请邻县帮忙把他送来。而那个妇人,我至今也没有查出身份来,州县里做死人生意的店铺不多,没有人能和你说的那个妇人对上号。”

“你说,她如果真的如雪楼兄所说如鬼怪一般,那晚她最后是不是偷偷狞笑着然后消散在夜色当中呢?”史无名幽幽地向李忠卿探过身去。

“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已经过了听你讲鬼故事被吓哭的年纪了!”李忠卿把史无名的脑袋推到一边冷冷地说。

“切!”

“那么我们再说说你被行刺的事情吧!”李忠卿拍拍手,“那日你被行刺,杀手从后院的墙上翻墙而来,确认了目标后就直刺你的胸口,若不是我恰好赶到击偏那剑,他刺的偏了一点,你现在已经重新投胎了。”

“是是是,忠卿,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谁泄露了你的消息!这个人行刺前喊你的名字,说明他不认识你,叫名字是为了确定你的身份而已,他又是怎么知道你在后园休息?”

“李忠犬你的意思是——你们家中的下人……”

“不错,我会把他揪出来的!”李忠卿白了一眼苏雪楼,搓了搓手,然后用一种好像要把什么挫骨扬灰的味道说,“然后让他永远明白,吃里爬外这种行为……非常不好!”

“啊,忠卿,也许这人只是无意中将我的行踪泄露,你不要……”看到李忠卿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史无名急忙劝说,“你不妨问问崔四,叫他偷偷询问在我受伤后,府中可有人行为反常?——无论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我的信息泄露出去,我被行刺,他定然是要害怕的,若是害怕,行为定然就会有所反常!”

“小无名说的是!”苏雪楼点头。

“大人不必去查了。”崔四正端着一碗药进来,“刚刚在外面听大人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想起这么一个人来,就是府中的花匠刘石头,大人被刺后,我见他那脸就是煞白煞白见了鬼的神情,但是那时阖府上下表情都差不多,所以就一直也没有注意。但一直偷偷打听大人情况可不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背人的事情,大大方方问就是了,可是他偏偏做的鬼鬼祟祟的!这几日还告了假回家,若不是这老小子还是谁!真真是可恶透顶,吃里爬外!我立刻与大人你去寻他!”

“好!”李忠卿抬步就往外走。

“你们莫要把人吓到了!”

看着那二位气势汹汹出门的样子,史无名弱弱的叮嘱了一句,然后他叹了口气,唤来了仵作。

“给您造成伤口的那个,出手稳准狠,刀口利落,应该是个职业的杀手。当然,您之后安然无恙和李大人还有府中加强了防卫是分不开的……”仵作林大叔年纪大了,啥都敢说,好在史无名也没什么架子。

“而李老憨那件案子,毒是下在梨子身上的,属下在李老憨的胃里找到了梨子!所以,我更怀疑……”

“什么?”

“我怀疑这凶手应该是个女子。”林大叔思索了一下说。

“为什么,虽然女子杀人多喜欢用毒,这是受女子自身的力气与怕血的天性影响,但是也不是说男子就不能用毒杀人啊?”

“可是大人有一样不知道。”林大叔有些得意的说,“我在李老憨的右手手背上发现了一小块香脂。”

“香脂?”

“非常不错的香脂,这香脂应该是没有被涂匀或者是残留在指甲缝什么地方,然后和李老憨接触时沾上的。”

“你是说是在手背上?”

“是的。”

“我明白了!”史无名一拍手,“女子要上船,如果船不稳,船夫是要伸手搭上一把的,所以香脂会留在李老憨的手臂上。而且这个女子因为感激,请这位憨厚的艄公吃一个梨子也很顺利成章!”

“还有那个吴三水胃里的食物验出了蒙汗药,所以他应该是昏迷后被人重击后脑致死,然后被故意布置成了失足摔死的假现场。”

“死者生前与凶手共同吃过东西——他们认识。被迷倒后杀死,布置了现场,然后在早上尸体被发现后从从容容的的离开。”史无名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窗外,却见李忠卿正如拎着小鸡子一般提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正是花匠刘石头。

(六)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是真的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啊!”刘石头磕头如捣蒜,那力道连史无名这种见惯磕头的人都觉得额头发疼。

“小人怎么会引人去害大人……”刘石头说话都带上哭腔,“是一个中年妇人塞了钱与我,她说所听闻大人尚未娶妻,便想为自家小姐提亲,可是这小姐却又想偷偷见上大人一面,便寻到了我说,在大人到后园休息的时候给那棵靠墙边上的那棵杏树栓上红布条,人家只是想借着墙头偷偷看上大人一眼……”

“哦,杏树上的红布条啊!”苏雪楼感叹了一下,史无名觉得那话里话外总有一种“红杏要出墙”的不良味道。

“是啊是啊,小人怎想到那女子竟是生的这等蛇蝎之心,竟然是刺客,小人真是万死、万死……”

“别万死了!”史无名打断他的话,“还是说说寻你的那个女子样貌如何吧?”

“这个……她面上是罩着青纱的,应该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料感觉挺不错的,小人当时觉得她大概是哪家大户千金的奶妈什么的,觉得这与大人也是好事,所以也就没多思量。后来大人出了事,小人这个后怕啊!曾到街上和各家客栈偷偷的去寻过她,可是小人连她面目都未曾看清,只是记了个身形,哪里寻的到人?正惶惶不可终日之时,李大人和总管就寻了上来……”

“莫要为难他了,他也是无心之失,我不是也没有大碍么!”看着崔四带着刘石头离去的背影,史无名说。

“这个晓得,我又不是酷吏。”

你的手段比酷吏可怕!酷吏最多诛其身,而你不仅诛其身,还要诛其心,又沉默又满肚子黑水的家伙最可怕——这是史公子的心声。

“你这个算什么?桃花劫,莫非是因为你长的丑,人家姑娘没看中你觉得你留于世上实在是污人耳目所以决定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雇了杀手?还是你做了负心汉,辜负了人家姑娘一番情意,始乱终弃,所以才逼得人家痛下杀手?”

“……”苏雪楼,不带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这么损人的!史无名狠狠地朝天翻白眼。

“不过说实话,我调查了那些你判罪下狱或是被秋诀的罪犯的亲人,也没有说期望寻仇报复的,关键是我绝对肯定那个人是职业杀手,一击不中,立刻就跑,招式也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

“忠卿……不是我多心……”

“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挺欣赏那个杀手的?”

“……”

“话说回来,敢于行刺官员,这人不是一般的大胆,你不妨回忆回忆到底有什么值得被人杀的事情。喏,你不是也是从州里回来后遇到的这事情,那里正是多事之秋,莫非你在那里惹上了什么事端……”苏雪楼问道。

“那天不过是去州中递一个公文,又领了一个文告……然后遇到几位同僚告诫我近日有上峰来查需得谨言慎行——都是仁兄你的那件事惹出的后遗症……然后遇到了刺史家的胖小姐,这小胖丫头折了一枝花给我,我便给她讲了个故事,随后刺史夫人出来把她领回去了——也没和她怎么交谈,不过是简单的应对,从州府里出来后就是到州中的听风楼吃东西,然后又到集市买东西……”

“看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以为像是无名你这般风流倜傥之人,怎么也应该去寻寻那兰芜苑的花魁娘子,如何就去招惹那刺史家的小胖丫头了?——她今年才八岁!”

“那孩子为了折花跌了一跤在哭!”史无名几乎要用白眼来看苏雪楼了,“我把她扶起来,就顺嘴给她讲了佛祖拈花一笑的故事哄哄她……怎么这事情一到苏兄你的嘴里就完全变味道了呢?”

“大人,邻县的王大人的公函。”崔四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信,“他将人快马送过来了。”

史无名急忙接过信函。

“人呢?”

“人在外堂。”崔四答道,他接着对史无名说,“我觉得这厮面相轻浮,所以就先把他扔在外面了!”

“崔四你又何时学会了看相?”史无名打趣说道,自己的这个管家自从从府中揪出了刘石头后,就开始草木皆兵,觉得人人都不像好人。

唐无琅也算少年英俊,穿了一身白衣,衣摆上还绣了一只桃花,看到史无名倒是很惊喜,并自问能为结识一县父母而高兴,只不过他那故作风流潇洒的样子让大家都不怎么喜欢。本来么,“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描绘的是苏雪楼这样长的漂亮的事业有成多金的年轻人,世人都觉得这样的人打马风流还可以理解,因为有本钱让他折腾!可是如果你没有钱,寄居寺庙,本应该苦读上进,正是应该打拼的时候却早早晚晚想些有的没的,花魁艳舞,就有点让人觉得轻浮。

史无名询问了几句,没有得到任何信息,打发他下去,便着人去寻姚春桃。

(七)

姚春桃很快就来了,此次前来,她却是没有带面纱,但却挽了一篮子香烛,好像是要到哪里去烧香还愿。史无名又将唐无琅唤了出来,大家凑到一处,兴许还能彼此触动某些没有想起来的事情。

姚春桃生的很漂亮,二十多岁,肌凝冰雪,脸衬朝霞,果真是艳若春桃,也会收拾打扮,走起路来香风扑面,娉婷风流,风韵满满,把唐无琅看的眼睛有点发直。

“大人,奴家只是几日前来这平安县,对大人提的人并无印象,除了那艄公,每次来这州县都是乘他的船,其余……真是不知道了。”姚春桃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对这位唐公子和你们的县太爷也没有印象?”苏雪楼笑嘻嘻地问。

“回这位大人,妾身孀居之人自然要谨言慎行,对男子多有回避,怕惹人闲话,也许妾身曾有幸与二位共乘一船,但请大人恕罪,妾身对县太爷与这位公子并不记得。”

“哦,本县也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询问几句而已,打扰夫人上香还是……祭拜先人?”

“小妇人是要去给父母上香。”

“夫人是要去城外墓地?那里很是偏僻,夫人一个人去需得小心,不如派人送夫人前去?”

“不,奴家是去静檀寺。父母的灵位都供奉在那里,那里人来人往,而且有舍妹陪奴家前去,不需烦劳差爷们!”

“既然如此,夫人请自便。”

“你觉得这姚春桃如何?”送走了姚春桃,也让唐无琅下去后,史无名说。

“好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苏雪楼轻拂折扇称赞道,“天生一双桃花眼,纵然无情也动人!”

“但给人的感觉是故作正经!”李忠卿冷冷地说。

“这女子不简单啊!”史无名感叹了一下,“寻常女子见官,多少畏惧羞臊,或是唯唯诺诺或是口不能言,此女说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忠卿,我记得你说过她开了个香粉铺是吗?店面很大吗?”

“不大,能维持度日而已。”

“是吗?不过她打扮的很体面啊!”史无名歪了歪脑袋,“可不像是寻常家的女子。”

“也许她有个富有的情人呢?”苏雪楼不以为然的说,然后随口吟出一句诗:“满园春色关不住……穿的那么漂亮去拜菩萨,你说谁会相信啊!倒是想要去会心上人!”

史无名笑了笑,“文君新寡,红拂夜奔,兴许又是风流佳话一件呢!”

两人抚掌相视而笑。

“风流佳话先不要说了,这唐无琅和姚春桃都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李忠卿有些烦躁,“而且那个唐无琅对于破案也没有什么帮助,此人看起来心术不正,府里还有侍女仆妇,让他住在县衙也是不妥,赶快遣人送他回去!”

“忠卿此言甚是,崔四,明日给那个唐无琅几两银子打发他走!”

“是,老爷,小人明白。”

可是史无名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那个唐无琅已经从他的住处偷偷溜了出去。而当日的晚上,就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发现唐无琅尸体的是一对年轻男女,这对小鸳鸯本想是找个地方偷偷亲热一下,于是趁夜色来到了后山的树林当中,可是还没等他们成其好事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具尸体,当时就吓的魂飞魄散。

当史无名坐轿赶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阴云密布,遮星掩月,林仵作的徒弟正举着火把,帮着他的师父验尸。

唐无琅衣衫不整的躺在林中的地上,面上的表情十分骇人,双目圆睁,口大张开,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一般,身上脸上原来是盖了一堆落叶和烂草,现在已经被拨到了一边。

李忠卿正面无表情的四处察看。

“你们怎么没看住他!”史无名有些责备的问手下的衙役。

“这人长着腿,又不是有罪之人,我们也不能他走到哪里都跟着。他只是说要到街上买些东西,我们也不能拦着……”衙役嘟囔着,显得很委屈。

“他死前是想和女子要成其好事的样子……但是似乎并没有得逞。”林大叔接过徒弟递过来的白手巾擦了擦手,“身上一点外伤也没有,从这面容看,很像是惊吓致死,我需要把他剖开看看,人不是常说‘吓破胆’么,看来也只能先把他抬回去了。”

“还有,大人,别说不信邪,又一个面纱!”林仵作让自己的小徒弟给史无名呈上一个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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