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劫

“是,我早就看到了!”史无名叹了口气。

“这周遭有没有那女子留下的东西?”

“没有,都怪这贼老天。”林仵作看着天叹了口气,“连个月光也没有,若是一会儿落下大雨就算有个什么脚印也被冲掉了。”

眼见得衙役就要将唐无琅的尸体抬走。史无名突然心中一动。

“慢!”他对林仵作说,“你且看看他头顶的百汇穴。”

林仵作一怔,似乎在史无名的提点下想到了什么,他迅速扒开死者的头发。

“大人,果然有一枚钢针!”

“前朝案例,有妇人谋害亲夫,在其夫入睡之时,以其纳鞋底的钢针刺入其夫的头顶,其夫惨叫一声而亡,死状面容惊恐双眼暴突,但是仵作却在起身验不出伤痕。”史无名接过那枚钢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闻。

“血腥味,还有香味。”

“香味?”李忠卿接过了那针,果然在针鼻处闻到了一股香气——那香气有点熟悉。

“好像是姚春桃……”史无名喃喃地说。

“你认为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就是姚春桃?”李忠卿说,“可是姚春桃是去的静檀寺,与这迦叶寺在县城的一南一北,而且女子用的脂粉气多是相同,不一定是她!”

“那么加上那个呢?”史无名指着刚刚从树林深处跑来的衙役手上拿着的篮子说。

“姚春桃!真是她!”李忠卿很是震惊。

“上午与姚春桃会面之时,这厮就盯着姚春桃,我还以为他是见色起意。如今看来不是,他些许是抓到了这姚春桃什么把柄,所以就此要挟……”

“也许这两人早有勾搭呢?”

“回忆当日在船上的情形和今日上午的情形,不像!”史无名摇摇头。

“他也算死在了女人手上,这倒是真真应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苏大人,麻烦你闭嘴!”李忠卿冷冷地说,——他一直对苏雪楼也不客气,丝毫不管他们两人官职品级差了多少,“我立刻派人搜捕她!”

史无名点了点头,此时瓢泼般的大雨从天而落,崔四慌慌忙忙的给史无名撑起了伞。

“大人,我们先回县衙吧,这雨这么大,仔细你的伤口进了水!”

“等等,大家也都需要比一下雨,小心落了风寒。这里是后山,我记得再往山上走一点,好像……有一个迦叶寺!”

“不错,大人。”

“那我们先行到那里去吧!”

(八)

迦叶寺是一方古刹,若是追起源头来大概能寻到隋朝年间,但与在县内的静檀寺香火旺盛不同,迦叶寺因为路远山高,林莽苍苍,所以鲜有人来。

来到迦叶寺门前,庙门的漆色已经被多年的雨打风吹消磨的斑斑驳驳,看寺庙的机构,昔时一定好生气派,只可惜如今却变得危壁颓垣,破败不堪。只见两边高墙逶迤,遮没在那幽黑的林木中,在夜雨的笼罩下,显得是那么幽深诡秘。

门拍了很久才开,开门的和尚似乎还有点惊恐,不过也能理解,无论是谁在夜里遭遇气势汹汹的拍门也会觉得害怕。

寺庙里只有两个和尚,一老一少,老的老眼昏花,双耳不辨身外之音,那个年少的——刚刚开门之人,说是年少也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形容枯干,举止木讷,说一句话都要迟疑半天。

看到史无名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两个和尚都吓了一跳。知晓了身份后,急忙将众人让到偏殿,寻了茶水来招待众人,还点了一个火盆,可惜庙宇破旧,茶水苦涩,身上又十分潮湿,大家都觉得不适至极。

雨越下越大,看来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此地,史无名觉得无趣,便信步来到主殿。

主殿在所有建筑物里保存的还算完好,有些地方还在漏着雨,房梁上还密布着蜘蛛网。正中一尊释迦牟尼像已经落满了灰尘,不过佛前的供品和香烛却是新的。

“你不觉得这些供品很眼熟吗?”

“很眼熟。”李忠卿点点头,“姚春桃是上这里拜神,这女人故意告诉我们去静檀寺,声东而击西,想要掩盖到这里的事实,这是为什么呢?”

史无名沉吟了一下,转头问身边的衙役。

“那个唐无琅,是什么时候溜走的?”

“回大人,大概就是那个姚春桃走后不久。”

“也就是说,唐无琅很可能就是跟踪姚春桃来此的,那么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两个人纠缠到一块儿呢?”

“不是那厮用强吗?”崔四问。

“唐无琅的身上没有被反抗的痕迹,所以不像是用强,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先将姚春桃迷昏,在欲行不轨的时候被第三人杀害……”一直沉默的苏雪楼说,“说实话,我倒是很好奇姚春桃到这里的原因。”

他推开大殿的窗户,外面树木蓊郁,几棵合抱粗的古木遮天蔽日,茂密的枝叶于头顶上合为一处,更有串串萝藤,从树上袅娜悬挂技下,再往远处看,根本是一片黑暗。这黑暗就像苏雪楼的心情一般,虽然他一直以嬉笑之态处事,但不代表他的内心也是如此。

史无名也不管李忠卿如何安排,苏雪楼如何暗自抑郁,他依旧在庙中转来转去,后来他在庙中的功德碑前站住了。

功德碑上已经蒙上了许多灰尘,但是史无名依然看到了他熟悉的名字。

“姚春桃、唐无琅!”史无名点了点功德碑上的两个名字,“诸位,这两个人在这里有了交集!”

李忠卿和苏雪楼急忙凑过来看。

“没有其他人吗?李老憨或是吴三水?”李忠卿非常敏感的问。

“没有。”史无名摇摇头,回头将寺僧唤了过来。

“师父,我想问的是,这个唐无琅,他曾经寄住过这里吗?”

李忠卿惊讶的看了一眼史无名。

“是的,两年前他曾经住在这里一段时期,但是此人……和许多女子牵扯不清,佛门乃是清净神圣之地,岂可容犯规龌龊之人居住!所以小僧把他劝走了。”

“原来如此。”史无名微微而笑,然后他又指着功德碑上的一个名字说:“若是本官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人似乎是本州的刺史同名。”

“实际上,那就是刺史大人。”寺僧回答说。

“哦,刺史大人也曾经来过迦叶寺?莫道林深无人至,没有想到这深山小寺也会有朝廷四品大员的足迹啊!”史无名十分惊奇,“本官印象里……本官任内,刺史大人来过巡视几次,可是并不曾到过此处啊!”

“刺史大人只是私下寻幽探胜而来,他喜爱这里幽静,所幸我们这里离州里也是不远,他时常会来住上几日。”

“原来如此。这倒是我等怠慢了,下次刺史大人来时……”

“大人切莫如此,刺史大人也就是来参禅寻个安静,千叮咛万嘱咐我等不要将他的行踪泄露,小僧实是不敢违背。”

“如此,便罢了。”史无名微微一笑。

“这钱文广来此……”苏雪楼非常敏感的发问,但是史无名止住了苏雪楼下面的话。

“那么本官能去瞻仰一下刺史大人参禅的静室吗?”

“大人这边请。”

(九)

大殿后门通到寺后,那是一个荒凉的大庭院,庭院里野草丛生,落叶杂物腐术散腥,植物在其中肆意的生长,把整个庭院弄的看起来杂乱不堪。

“原来僧人和寄住之人多时还好,如今只有我师徒二人,早已经有心无力,所以许久未曾休整,让大人见笑了。”

史无名摆摆手,示意无妨。

就在这时,前面出了点状况。

原来一名衙役心急,往前急走了几步,却不小心一下子跌倒了,溅起了偌大的水花。

原来天黑夜雨,他根本没有看到前面的杂草当中是死水一潭。原来这庭院当中,有一个小池,如今荒废,被杂草掩盖。

众衙卒急忙将同伴拉了出来。随即李忠卿拔刀在手,砍伐池边杂草荆棘。少刻,小池露出轮廓。史无名取灯火一照,只见水下隐隐有石头堆积,此处原来大概是有座假山,坍塌在水池当中,一群小鱼在其中翕忽游动,十分自在。这大雨的天气,它们享天时而快乐。

“到房间去看看吧,看这池子做什么?!”苏雪楼有些心急,催促道。

“是了是了,仔细你的伤!”李忠卿也板着脸催促。

史无名站起身来,崔四急忙把他拉到廊檐之下。

几人将后面大小房间挨次看了,只见一间间皆是门朽帘破,墙皮剥落,瓦缺漏雨,一片凄凉景象。

钱文广选用的静室是里前面最远的一间,门上却挂了把铁将军,史无名从门缝中看过去,觉得里面收拾的十分干净,并不像是时常无人居住的样子,和前殿的那种破败之象真是相当的违和。

“这门……”

“小僧这就为大人打开!”

那寺僧急急忙忙的取来了钥匙,但是却无论如何打不开那锁。

“奇怪,这锁什么时候换过了?”

“锁换过了?”苏雪楼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这是钱文广的房间,还换了锁,莫非……”

“这小子为了刺史家的那点钱都快发疯了!”李忠卿在史无名耳边说。

“哈哈,理解他吧!你知道大理寺卿这位置也不好做,位置有多高责任就有多大啊!”

一个衙役抬刀要砍那锁,被苏雪楼制止了,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百事和合”的钥匙来,在那锁孔里捅了几下,那门就开了。

“苏大人办案果然不拘常理!这‘百事和合’的钥匙一般来说似乎只有……梁上君子才用!”李忠卿不无揶揄地说。

“好说好说!”苏雪楼不以为然,摆摆手,“人嘛,总要有一技傍身。”

史无名步入房内,屋内有一竹榻,墙角处有一张桌子,地面上也不脏。他在榻上抹了一把,然后吹掉了手指上的薄灰,摇了摇头。

“想必有人经常在此居住,但是有阵日子没来了。”

苏雪楼此时可是忙得够呛,只见他敲敲打打,连每一块砖都不放过,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从这屋子里找出金条或是某些罪证的蛛丝马迹来。

“雪楼兄,我觉得有东西藏在此中的可能性不大。这是寺庙厢房,保不准会有其他人借住,若是藏在此屋中一旦被别人发现可就不妙了。”

“可是这件房不是钱文广要寺僧特意留给他的吗?而且自己还换了锁,这不正说明这间屋子里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如此,苏兄就继续找吧,而今夜我就在此歇着了。”史无名掸了掸那竹榻,笑眯眯地说,“各位各寻方便吧!”

太狡猾了!大家想,这庙里干净整齐的屋子好像就这么一间啊!

(十)

清晨,史无名在空山鸟语中醒来,望望窗外,天气已然放晴,一时间不觉心情大好。

他推开门,其他人还没有醒来,于是他便自己在院中走动,昨夜光线不明,他还没有仔细打量过这里哩!

这后院倒也和昨夜初见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现在能看到后面的山墙早已坍塌,露出一个缺口,通向后山的密林当中。

史无名又慢慢的转回来,来到昨夜发现的那小池旁边。

池水还算清澈,池底却结了一层厚厚的苔泥,只是那假山石上结的不多,黑绿掩映,倒也相映得趣。史无名觉得那假山石纠结成一堆堆在那里,不若分散开来更显得随意自在——他那独特的审美之心又爆发了,于是他伸手去拿那最顶上露在水面的那一块石头。

他刚刚将手触到那石头,却见水中的游鱼忽的惊惶乱窜,都四散躲避,远远的躲开那堆假山石去,史无名觉得有趣,就来来回回的在那里试来试去,调弄的一群鱼疲于奔命。

“史贤弟真是好雅兴!”就在史无名最得趣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后面幽幽地说。

史无名回头一看,不禁暗暗发笑,苏雪楼这一晚显见得没有休息好,乌泱泱的两个眼圈挂在脸上——他昨晚什么也没找到也没休息好,满身尘土,面色发白,让苏公子不复初时风流倜傥之风。

“你看看后面的那山墙,已经坍塌,这个院子任谁想进都是进得的!而且再看看那两个和尚,他们对于这庙就如同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已,只怕这里有什么事闹翻天,他们也不知道哩!”

“是啊,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有人才相中了这里吧!苏兄,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能想明白,姚春桃为什么要杀死唐无琅了,也明白唐无琅为什么要跟踪姚春桃了!”

“啊?为什么?”

史无名微微一笑。

“因为姚春桃就是刺史大人的那个神秘的情人。”

“什么?!”

“你这么说有何凭据?”

发出惊呼声的不仅仅是苏雪楼还有李忠卿。

“哎呀,忠卿,看起来你起的比我们早的多嘛!”李忠卿是从前殿过来的,而且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裤脚已经被打湿,看起来已经出去了一趟了。

“昨夜返回县中的衙役今晨前来回报,姚春桃并没有回家,而她昨日也没有到静檀寺上香,自然也没有和她的妹妹同去。我已经派人到她在州里的脂粉铺去寻人了,不过定然会扑空。因为刚刚我回来的时候,有一个清晨上山采蘑菇的人来报告,发现了一具尸体——应该是姚春桃!”

“她也死了?!”这是史无名和苏雪楼一起发喊——本以为这姚春桃是本案的最关键之人,寻到了她就能结束这一切,谁想到她也没有逃脱死亡的魔掌!

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朝案发现场走去,史无名走的有些急,连带着伤口也痛了起来,但是,此时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不久之后,他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看到了一团粉色,而守在那团粉色旁边的,正是他县衙的捕快。

史无名分开树丛一看,果然一具女尸躺在那儿。那正是姚春桃,只是这时候想要认出她的面目却有些艰难。

姚春桃本来杏脸柳眉,面皮细腻白净,可是眼下却被抓扯的不成样子,伤痕血迹遍布,左右脸蛋上还各被人划了三刀,那头梳成最时髦样式的发髻已经被扯开,杂乱的如同一把乱草,而衣服也是凌乱不堪。一块白色的面衣已经染上血,丢弃在她耳边的土地上。而她是被勒死的,她的双手还紧紧的揪住脖颈上的那条绳子。

“她这个样子倒像是曾经被人用强!”

“可是,苏兄,唐无琅的指甲里并没有皮屑,而且身上也没有遭到反抗的痕迹,可是你看看她的指甲……”史无名执起了姚春桃的一只手,那长长的指甲里分明有属于袭击者的东西。

“也许,她是被人灭口?姚春桃不得已用钢针杀死了唐无琅后,但是在逃跑的路上被灭口!”

“为什么这么说?”

“史贤弟你不是说姚春桃是钱文广的秘密情人吗?那么她一定知道钱文广的许多秘密,钱文广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将她灭口也不是不可能的。”

“苏兄这种想法不无可能,但是我认为杀死姚春桃的……另有其人!”

(十一)

回到县衙,史无名换完衣服用完饭后在书房与苏雪楼和李忠卿会合。他并没有先解决这两人的疑问,而是先遣人将君悦客栈老板给找来。

不过在君悦客栈老板来之前,他又让崔四喊来了刘石头。

刘石头惴惴不安一路小跑的跑进来。

“刘石头,我记得我昨日询问你之时,你说过在刺杀发生之后,你说过你曾经去过街上和客栈里寻过那个女人,你为什么会去客栈找她?”

“因、因为她的口音不是我们这里,听起来是京师口音啊!”

“你看,这就是了!”史无名一拍手。

这时,君悦客栈老板也一脑门汗的跑了进来。

“你的住客里有没有这样两个人,应该是一主一仆,都是女客,年纪都不超过四十岁,看起来应该出身高贵,嗯,有些盛气凌人,也许就是打了你家小二的那个人。”

“大人,您说的完全没有错!”客栈老板点头如捣蒜,“有这样的主仆,不是小人我说,真是好吓人的一对儿!尤其那个主子,小人觉得皇后娘娘也未必有这样的谱哩!”

“京师口音?”

“正是。”

“果然。”史无名点点头,摆摆手打发那老板走了。

“喂喂!”苏雪楼敲敲桌子,他有些云山雾绕,但似乎又能看出某些端倪,“史贤弟,你似乎还欠我们一个解释啊!”

李忠卿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表情也是很不满。

“首先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说姚春桃就是刺史大人的秘密情人。”史无名从善如流,“首先,姚春桃身上的装扮并不是一个开着香粉铺丈夫又没有留下财产的女人能拥有的,苏兄也曾推断过她应该有一个富有的情人。”

“是的。”苏雪楼点头。

“其实在和你们会合之前我先讯问了姚春桃的妹妹,我认为姊妹两人这点体己话应该能说吧。可惜的是,姚春桃的嘴很严,并没有向自己的妹妹多加吐露有关自己情人的事情,也只是有一次忍不住向她炫耀一件首饰时说过这是刺史夫人也没有的。所以,当时其妹就怀疑姐姐的情人应该是一个官员。而且她说自己的姐姐每次回来包袱虽然不是很大,但是感觉很沉重,而她回去的时候虽然包袱的大小未变,但是明显感觉她姐姐背上轻松许多!”

“啊,会不会是这姚春桃一次次的把金子带回来了?看来需得搜搜姚春桃妹妹的家!”

“你先莫急,且听我往下说。”

“然后她又说了,实际上她姐姐回来几乎大多数时间并不住在她家,而且总是去静檀寺上香,所以她有阵时间还认为她姐姐的情人是静檀寺里某个酒肉穿肠过的花和尚呢!”

说完这句话,史无名笑着摇摇头,呷了一口茶。

“那还是迦叶寺!”苏雪楼一敲桌子,站起身来,“我要去找!”

“你急什么,金子又不会跑掉!”史无名一把把他拉住,“我还没说完哩!我看过寺内的功德簿,因为刺史大人每次前来都会多多少少捐些香火钱,然后我再问问姚春桃的妹妹其姐来看她的时间,这两个人来平安县的时间都可以对上!而且有鉴于迦叶寺的后山墙,我认为我们的刺史大人除了那些时候,不定时偷偷的前来也许不知有多少次!”

“钱文广时不时的来你这平安县在佛门净地和一个小寡妇偷情?”苏雪楼啧啧了两声,然后突然是拍案而起,“他这么频繁的前来,莫非也在暗中偷运金子?!”

“是,很可能就是这样,应该说,金子就是在迦叶寺!”史无名点点头。

“他们在这里做这样的事情,那两个和尚就一点也不知道?”苏雪楼啪啪的拍桌子,“还是要搜迦叶寺!”

“佛门净地,却也关不得外面的红尘万丈啊!”史无名笑了笑,“难道你不知道人为了钱财可以装聋作哑吗?和尚在没成佛之前也只是人啊!何况你也看到那个院子了,发生些什么事情前面确实很难知晓。”

“那么这件事会不会是这样,姚春桃与刺史大人偷情,而唐无琅曾经寄居过迦叶寺,在无意中曾经遇到过,但是他那时并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所以当时并没有注意。而唐无琅又是兰芜苑的常客,可巧我们的刺史大人也一样,他们二人难免有见过面的机会。唐无琅自然是不敢对刺史说三道四,可当我们找来姚春桃问话的时候,触动了某些记忆,所以他就趁我们不备的时候外出,找到姚春桃要挟她。而这厮下流,纠缠姚春桃与他成其好事,结果姚春桃就趁他不被,以钢针刺其顶,将其杀害,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在逃离的时候却被别人杀害了!”

“是的,我认为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史无名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姚春桃为什么会突然回来突然去迦叶寺进香?”

“你是说钱文广也来了?”李忠卿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他没有来。”史无名摇摇头,“那寺庙中的静室并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我只是觉得这两人能一直瞒过别人的耳目秘密来往,说明他们有一套独特的联系方式。所以姚春桃的行为非常反常——钱文广并没有来平安县,但是她却照常去了迦叶寺,而她当时的打扮分明是要去见情人!”

“你是说她是被骗回来的?而骗她的人,是非常了解她和钱文广之间秘密的人!”苏雪楼一点就透,“我见她的死状,可不是一般的泄愤,杀人毁容,这怨恨劲儿很深啊!”

“男人和女人打架不会去抓脸皮吧!这种抓脸皮扯头发的打法可只有女人!”李忠卿说。

“忠卿你说的没错,就是女人!”史无名点点头。

“我明白了,怪不得在吴三水的案子里,你说凶手不肯在深夜出逃,那是因为凶手是女人!她怕黑!”

“是啊,而在这个世界上,能这么憎恨姚春桃的女人,大概只有一个吧!”史无名微微而笑。

“刺史夫人!”

“丈夫出轨,妻子应该是第一个能够感觉到的人,枕边人的心思在不在自己身上,有什么比和他共享另一半枕头的人更清楚呢?即使钱文广也许和姚春桃有一套秘密的联系见面的信号,可是架不住有心人的日日夜夜的揣摩,当有心人终于把事情揣摩清楚的时候,可怕的报复就展开了!”

“我想,这位夫人是带着自己仆妇出门的,和我们一起登船的是她的仆妇,目的是确认姚春桃是否已经登船回到平安县,而且我认为她故意抛下那面衣大概就是因为那个现在广为流传的面衣故事,当然,也许还有一直流传的五鬼羁魂的故事,这位夫人一开始就想把自己的杀人行为归结到鬼神身上的!”

“是啊,刺史夫人出身京师望族,一直泼辣不逊,骄傲跋扈,钱文广一直惧怕于她,家中也一直是夫人做主。实际上那些行贿的官员都是冲着夫人的娘家去的,而贿赂有一大部分都是夫人做主收的,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胆大的女人。”苏雪楼补充,“她带着自己的仆妇,尾随姚春桃杀人害命。如今看来,这吴三水应该也是她杀的,也许就是为了掩盖其夫收受贿赂而灭口。而李老憨和你应该也是她下的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动你们两个人,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真是可怕!”

“是啊,本案中的女人都很可怕,姚春桃杀了唐无琅,刺史夫人杀了姚春桃……”李忠卿想了想姚春桃身上的伤痕还有她指甲里的皮肉屑,冷笑一声,“所以说娶妻当贤啊!”

“你怎么不说女子在寻夫得嫁的时候也要擦亮眼睛莫要遇到二心人呢?”史无名摇了摇头,“其实悲剧,都是双方的啊!”

(十二)

“你现在叫越级上告,于理不合!如果你抓了刺史夫人,把刺史大人的风流韵事公之于众,就算你成功了,你觉得刺史和他身后的那些人能够放过你吗?——尤其他们现在还没被扳倒!你要知道,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啊!尤其是官场上的那些读书人!”看着史无名在写折子,李忠卿开口说。

“我这人没什么野心!”史无名微微一笑,“也没想过想要往上爬多高,我此生就算高不过县令,低不下庶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做官有做官的乐趣,做百姓有百姓的乐趣,不是吗?不过无论如何,一个人心中的坚持不能变,至少在我心中,公理和正义就是我的坚持!”

“啧啧啧,别说这些大道理了。想当陶靖节采菊东篱下寄情山水,首先要先赚够银子,否则你破衣敝履喝西北风的时候就不开心了,所以先要安安心心的当你的官挣够俸禄再说!因此这个时候,就能体现出我对你的用处了,无名贤弟~~”苏雪楼站在门前拿着纸扇摇啊摇摇啊摇,目的就是要扇出一派风流倜傥来。

“这件事我来替你出头,毕竟我是背着尚方宝剑的人啊!”他眨眨眼。

“是是是,有劳苏兄你了!”史无名急忙将写好的折子递给苏雪楼,好似甩出手个烫手山芋。

“既然我帮你办妥这件事,无名贤弟,古人云投桃报李,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我帮你找到钱文广藏起的金子!”

“成交!虽然我没有找到他藏起的钱,但是先抓他老婆就够让他手忙脚乱一阵的了!嘿嘿!”苏雪楼荡漾着飘出去了。

“他倒是开心了,可是我们还没结案啊!”李忠卿撇了撇嘴,“刺史夫人杀了姚春桃吴三水我能理解,但是杀你和李老憨呢?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和诅咒相照应?”

“是啊,事情完全没有解决完!”史无名叹了口气,陷入了沉思当中。

结果越思索越纠结,越思索越烦躁,最后他双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往县衙门外走去。

可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崔四挡住了。

“老爷要去哪儿?”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崔四,你家老爷我想来想去,还是自己最可靠,所以打算从新返回一下现场,重温一下过程,刺激一下灵感!”

“您自己去?”

“怎么?不可以吗?”

崔四点点头,一把揪住史无名的袖子,然后就大喊起来,“老爷要自己出门偷跑了啊啊啊……”

于是,就像侠客话本中的场景一般,史无名面前瞬间多了一个人——眼神凌厉的都可以马上去斩妖除魔的李忠卿。

随后赶来的是一群满脸紧张,眼睛里带满了谴责意味的家丁和衙役们。

李忠卿看着伤口未愈,还有被人谋杀危险的史无名竟然轻松愉快地策划自己的行程,还想瞒过他的耳目偷偷行动的样子,心里那个憋气啊!

真是报应,大概是小时候欺负他欺负的太多了,所以还不到来生就要还史无名这笔操心债!

“你再说说看,你想干什么?”

“我想……坐船再走一遍那天走过的水路,放松放松心情,也许能想到一些没有想起来的线索……”史无名小声说,“如果不找出那个凶手,我呢,小命还是悬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再给我一剑,然后扣上个面衣,就是杀手不来,你们大家一天到晚的操心着我也不是事啊!”

“我和你去。”

“喂喂,你不是晕船吗?”

“我找到解决晕船的办法了!”

“唉?什么办法?”史无名非常好奇。

“我亲自驾船,人说自己驾就不会晕了!”

哎?这是真的吗?

(十三)

水边泊着一艘乌篷船,黑衣墨发的男子伫立船头,腰间佩着一柄腰刀,双手执篙,脚下坚定,一如巍峨峰峦之态。

“忠卿,你真的没事么?”这哪里是要撑船,到似要去打仗。

“无事!”

那你的脸为什么发白?这句话只敢放在喉头,却不敢发问。

李忠卿用竹篙朝岸边一点,架势十足的把船点开了。

乌蓬小船在碧水中荡漾,把岸上送行的崔四吓的是心一荡一荡。这水如此大,李大人行船的把式还不知道行不行,一个闹不好一船两命!

远远的青山绿树,就如同画中的水墨丹青一般,晕染在黛青色的天空中。史无名仰面躺在船舱里,觉得惬意的很,刚刚的烦躁一扫而空。

“忠卿,其实,我发现我们几个人的共同点了。”史无名敲了敲船舷慢悠悠地说。

“什么共同点?实际上,我觉得你们几个人中,除了姚春桃和唐无琅有些关系外,其余的人并没有任何交集,都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物!”

“忠卿啊!”史无名笑着摇摇头,“所谓的关系也不一定非要是那些爱恨纠缠,其实这几个人——他们都经常坐船!”

“经常坐船?”

“是啊,我县与州里有水陆两途,水路快些,一个时辰的路程,而陆路要慢些,因为要走山,所以大约要走三四个时辰。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走水路。虽然不止李老憨这一条渡船,但是吴三水经常坐船下去收账,姚春桃经常坐船往来去妹妹那里,唐无琅经常坐船去寻花问柳,说不准就是常搭李老憨的船,就算是彼此不相识,也多多少少会有些印象,而刺史夫人可能经常和他们碰面,所以害怕他们会认出自己。”

“刺史夫人也经常坐船来平安县?”

“是啊,姚春桃会被称为是钱文广的神秘情人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来往非常隐秘!我想夫人也是经过多次跟踪才能确定这里两个人在哪里私会。这期间她若是跟踪姚春桃,定然会时常坐船,当然就有可能和这些人多次照面。”

“如果说她杀吴三水可能是为了帮自己的丈夫,而她杀你和杀李老憨,仅仅是为了不让人把她认出来?不对,你从来也没看见过她啊!”

“我想,她想杀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史无名叹了口气,明显没有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愿,他在煦暖的阳光下,小船的摇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日后,苏雪楼回来了。

“如你所愿,州里是天翻地覆,朝里大概很快也会天翻地覆!”苏雪楼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

“辛苦你了!”史无名毫无诚意的说。

“我也快要回京了!”

“恭祝苏兄一路顺风!”

“喂,你这人!”苏雪楼凤眼瞪的溜圆。

“可惜你没有找到那些金子,所以此行还是令人遗憾啊!”

“是啊,那些金子……”苏雪楼一下子泄了气。

“其实你一开始的怀疑是对的,金子确实藏在迦叶寺。”史无名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

“什么?!”苏雪楼一下子蹦了起来,“那屋子里没有啊!”

“有,那里是可以有的!”史无名笑嘻嘻地说。

迦叶寺中。

苏雪楼看着那间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屋子无奈的叹气。

“不在那里在哪里啊!”

“别看了,金子本来就没有藏在那里,那屋子也算故布疑阵了。实际上,金子藏在……”史无名拉着他走到院中的小池旁边。

“你知道鱼都是喜欢躲在水草或是水中的石块中庇荫,但是这池里的鱼不然,它们并不喜欢那些石头,而每当它们发现有人要触及假山石块的时候就惊慌的四处逃窜,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史无名一面说着一面手下不闲,招呼着衙役将水中的假山石统统搬开了去。

“假山石上的苔泥不厚,说明有人经常搬动它们,至于为什么要搬动它们,自然是要往它的下面藏东西!”

此时假山石已经被搬空,只剩下泛着泥浆的池底,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史无名将手探进了那池泥水中去,慢慢的下挖,然后从池泥中抠出了什么,等他的手拿出来,手中赫然是一块明晃晃的金条!

“钱文广和姚春桃多次往来这里,并不是单单为了偷情,你没有调查到刺史府有大规模的偷运钱财的行动,那是因为他们在化整为零的转移钱财,他们多次前来必然多次藏金,这池中鱼儿必然多次受了折腾。多次惊恐之余,这池中的鱼儿便学乖巧了,见有人探手触及那假山石定然要四下躲藏。”

“我现在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遭受刺杀了!”苏雪楼叹了口气,“你说你当时在给刺史的千金讲什么故事?”

史无名微微一笑,“我给她讲了佛祖拈花一笑的故事。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适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所以啊,刺史夫人觉得你在影射迦叶寺,而且你偏偏又是平安县的县令!虽然她并不知晓藏金的事情,但是她觉得你是在讽刺她丈夫的出轨,而这,正是她无法容忍的。不是我说,也许她最开始想杀的,就是你!”

“因此就找人刺杀我?多么可怕的女人啊!”

“是啊,多么可怕的女人!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刺史夫人的那五块面纱……如今只剩下一块!而这一块……她大概从未想过,那是留给她自己的!”

“其实那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史无名悲伤的捂住自己的伤口叹息,“我好冤屈啊,真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无名之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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