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气煦暖,山中却是寒意犹在,放眼望去,远处山野林木葱茏,一片碧绿苍翠,但是视线转到眼前,却是让人心醉神迷,眼花缭乱。在眼前这层峦叠嶂,相连沟壑中,竟然是一片片的桃花林!此中时节,整个桃花林有如红云漂浮、赤霞层飞,处处春意盎然,步步暗香袭人。
“玉垒浮云,陌上花繁……真不辜负踏春出行之人!”
面前如斯美景,史无名荡漾了~~
“史贤弟……史贤弟?”在一旁男子见史无名貌似陶醉但许久都不曾出声,不禁有些担心,低低唤了几声。
“杜兄莫要理他,他只是天然呆发作而已!”
“哦……”
“忠卿,你就这么喜欢当面诽谤我吗?好在……杜兄不是外人。”
史无名抚额叹气,无奈至极。
“杜兄这桃源县的百里桃花……真是将人的眼睛和心思都迷住了,就算此时在其中走出一位仙子,也绝不让人觉得突兀。福地洞天,灵山秀水,若能在此颐养天年断然是人生乐事……想来杜兄这县令当的定然是快乐似神仙!”
“快乐似神仙?此言差矣,这个县令当的愚兄都要疯了!”
“兄长何出此言?你调任于此不过月余!”
“月余……月余足够让人看清许多事情。”杜凯苦笑,“贤弟相信吗?愚兄觉得……自己辖下的这些人有许多……都是疯子!”
史无名与李忠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一)
桃源县与平安县相隔百里,不要小看这区区百里,它将两县分为了不同的世界。
平安县热闹繁华,出县再过不远就能看见大海,而桃源县却是被群山围绕,一派幽和宁静,而且县中也应了它的名字,四野遍生桃花,一到春日美不胜收,据说民风也是极为淳朴,颇有陶靖节笔下的桃源之风。
虽然四处都是山,但是桃源县却并不闭塞。因为这里宁静祥乐,适于修身养性,颐养天年,所以有许多的富人和退仕的官宦来此居住,而闲暇之时,也有许多游客慕名而来。
杜凯与史李二人本是同乡,但却年长二人许多,从前待两人极为亲厚,史李二人视之如兄,这一次杜凯调任桃源县,两人急忙抽出时间来探望。
“兄长为何会说自己治下的百姓是……疯子?”
看着面前的史无名露出了小狗一般疑惑的神情,杜凯不禁哑然失笑,但是他很快就用低咳掩盖了过去。
“我不否认,桃源县的确是好地方,地杰人灵,物宝天华。但是桃源县如今最为出名的,并非特产也并非民风,而是修仙和炼丹!”杜凯无奈的叹了口气,“当人慢慢老去时,很多人都会恐惧健康与活力从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流逝,畏惧死亡的到来。而二位贤弟也知道,我这里居住的多是归园颐养天年的官商富甲。而这样的人往往要比寻常人更加的贪心——因为觉得自己有太多东西没有享乐,所以更加畏惧死亡的到来。所以,他们希望自己的肉体可藉助于某种神奇的药物而获得永生。”
“贤弟不知,这些人把自家宅院前面搞得像座金窟,处处光华耀眼,而后院却又建成一座庙宇,神坛丹炉,仙像祭品,压抑到让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穷尽奢华的建造炼丹房,期望能研制够摆脱肉体束缚的长生不老之术,痴迷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秦始皇。所以说,这是个疯狂的镇子,为了不可能追求到的长生和升仙,许多人的理智变得疯狂!”
“唉!炼丹这事,也是上行下效的原因,从君主都在追求的东西更何况百姓?”史无名无奈的叹了口气,“可惜的是炼丹修仙并不违反律法,所以我们不能阻止他们!”
“不错,如果仅仅是炼丹修仙,长时间无所进展大概有许多人心灰意冷就会放弃,可是谁知道这县里偏偏时不时的会出现些火上浇油的事情。比如说发现仙国了,某某羽化成仙了……把那些本就很痴迷疯狂的人搞得更是神魂颠倒!”
“发现仙国、羽化?”史无名兴奋的追问,“竟有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可不是?我们这里有个人叫冯子冀,大约在十个月前他在县后的桃花河上从流飘荡,闲游怡情,时间一久便忘记了自己行到何方。就在这时,有一条金眼鲤鱼跳到了他的船中,挣扎跳动。他见那鲤鱼可怜,便将它放回水中。谁知那鲤鱼到了水中,并不急着离去,而是在船头水域游弋跳跃,好似唤人跟着它行走。冯子冀也是好奇心大起,便跟着那鲤鱼而去,过了不久,便到了山边,眼见得好大的一片桃林。那时已然过了花信许久,但是这林中却依然花开烂漫。他心上诧异,就弃船上岸,漫步于桃林,结果不知不觉中误入桃花深处,随后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山洞。那山洞幽暗漫长,所幸洞壁上有一点就亮遍全程的长明灯,见到此情此景,他更感到神秘,于是就顺着山洞走到尽头,发现另一端竟然别有洞天!”
“这与陶靖节《桃花源记》中所描写的极为相似啊!”
“不错。”杜凯颔首,“那是一个怎样的国度啊,其中的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头戴步摇冠,身穿羽衣、霞帔,配以如霓虹般淡彩色或月白色裙,身姿飘逸、轻盈柔曼。而四周一望,但见楼台城郭,都是镂晶琢玉的一般。就算是寒林枯木,也比现实中珠树琪葩光辉皎洁。其中游荡的皆是从未见过的仙鸟神兽。花大如盘,泉白如乳,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奇妙非常。”
“莫非……是梯仙国?”史无名突然插了一句。
“贤弟这是何意?”
“也是一个传说。传说中唐中宗神龙元年,竹山县有个富人叫阴隐客,在自家后院打井时发现了一个山洞,山洞后隐藏着一个国度,这个国度名叫梯仙国。那里千岩万壑,皆为灵景。每岩壑中,皆有金银宫阙。中有大树,身如竹节,叶如芭蕉,生有紫花如盘。清泉色如镜;白泉色如乳,其中的万事万物皆是奇妙非常……”
“嗯,这故事确实与冯子冀的有几分相似,但这冯子冀发现的只是个村子,名为神隐。是神仙和修真得道之人所在的居所。在那里,避开了时事的纷乱,超脱了世俗,人人与世无争,享受着至高的幸福,而俗世中的金银珠宝在那里是最无用的东西,因为即使是那里的一粒石子都要比现实的珠玉名贵许多。可是这冯子冀却舍不下家中的亲人,最后也离开了那里,他离开之时也如那《桃花源记》中的渔人一般,处处做了标记,以期待可以带着家人前往。可惜机缘难再,归家后他几番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回神隐村的路了。”
“世上如此这般的故事,都有这样一个令人遗憾的结局……”史无名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我能够想象,这样的故事一旦传出,会有多少慕名去寻仙的人。但是,没有人怀疑这个冯子冀是在编造吗?”
“若是在别的地方,大家定然会有所猜测怀疑,可是在桃源县……可就难说了。这里的人都十分相信他,除了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痴迷,还因为他的家是有过真实神迹发生的地方啊!”
“神迹?”
“冯子冀的妻子,在修仙一段时间后化鹤而去。”
史无名和李忠卿再一次张大了嘴巴。
(二)
“杜兄,仔细说说,仔细说说!”
史无名两眼放光,宛若好奇的孩童,李忠卿虽然没有做声,但是望向杜凯的眸子也泄露他的急切。
杜凯又一次禁不住笑意,真是少年心性啊!
“怎么说呢,这事应该先从冯子冀所在的齐家讲起吧。冯子冀是齐家上门女婿,齐家是个商贾世家,这一代的家主齐云福年轻时很是勇敢胆大,竟然将买卖做出了唐土,漂洋过海的到了海那一边的扶桑。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体质的渐渐衰弱,他的心性也渐渐磨平,所以就停止了出海,把生意交给了自己的女婿。”
“齐云福虽然有家财万贯,但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理所当然的召起了上门女婿。虽然大部分男人都不喜欢寄人篱下,但是齐家的财产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而冯子冀正是击败众多候选者雀屏中选的一个。他的长相,人品,性格……都是让齐家父女极为满意的。成亲后第二年,小夫妻就有了一个儿子。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极为幸福的家庭。”
“可但是呢?”史无名笑咪咪的问道,“这个时候不都是会转折一下的吗?”
“是啊,贤弟说的极是。不久之后齐云福便迷上了修道炼丹长生成仙,渐渐地在这方面上几乎投入了所有的精力和财力。可叹他前半生风里来雨里去,在大海上不畏生死的挣扎,可以称之为无畏的勇者,但是老了后,依然无比的畏惧死亡。”
“这齐云福痴迷炼丹,在家中设道室,不分白黑在道室里炼丹念咒,行道拜鬼。一家之主不理事本就糟糕,而更加糟糕的是齐府中会有大把的道士白吃白住,花费着大把的银钱却无所建树。他们沆瀣一气,把府中搞的烟熏雾绕,家不成家。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依然是个令人尊敬的长者。但是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丧失了正常人性的疯子!”杜凯冷冷地说,“愚兄会这么说当然是事出有因。两年前,他的外孙,因为无意间服用了他练好的丹药中毒死去了。可是他却说外孙是服用了丹药脱了皮囊成仙,成了老君座下的童子,是大造化!”
“他疯了!难道孩子的父母能够接受这种说法?”
“在我等看来,这完全是推脱罪责和自欺欺人的做法。但是让人堵心的是……所有的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包括连孩子的母亲!”
“这……怎么可能?孩子的母亲难道连抱怨都没有,不是迫于亲情才如此的?”李忠卿不置信的问。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连哭声都没有。齐云福不仅自己求仙,还拽着自己的女儿。冯子冀接手了岳父的生意后,就常常外出经商,他的妻子一人在家又有什么事情消遣时间?所以就和父亲一起修道炼丹,结果也与齐云福一样入了魔。”
“其实我并不反对人有信仰,但是反对过分沉迷。一个人无论对什么东西过分沉迷投入,其结果往往都是丧失了自我。”史无名悲哀的摇摇头,“那他女儿现在也和父亲一起炼丹?”
“他女儿已经不在了。不过……说起这件事就更加诡异了,这也是齐家所谓神迹的由来。在孩子死的一年后,孩子的母亲就神秘的失踪了,不,也许不应该说是失踪,或许要称为羽化,或许……应当称为谋杀。”
“杜兄竟然变换了这些说法,这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啊?”
“传说……齐云福的女儿化为仙鹤驾祥云去了。”
“咦?!”史无名惊呼,连一向泰山崩于前似乎都能面不改色的李忠卿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今天一天听到的奇事要比我过去一年听到的还多!”李忠卿喃喃地说。
“可不是?愚兄当初听到也是惊讶非常。传闻那日清晨,冯子冀起身后发现妻子不在身边——当时他也并不曾在意。因为在妻子迷恋上修仙后,夫妻感情淡漠了许多,常常分室而居,但是他还是决定去找她,因为他又要出门做生意了,有些东西必须要交代。可是冯子冀前前后后的寻找,都没有找到妻子,所以最后寻到了齐云福的丹房。结果在丹房的院中发现了一只彷徨不去的仙鹤,仙鹤身上披了一件衣服,而那衣服正是冯子冀妻子的。”
“仙鹤见了人都不离去吗?”
“是啊,冯子冀的惊叫声惊动了全家。而那仙鹤一直流连不肯离去,直到齐云福从丹房出来后,那仙鹤才舍掉衣服振翅飞去。这件事当时在县内真是轰动一时。”
“果真是不可思议。”史无名喃喃说道,“但是就没有人对此事提出异议么?”
“当然有,有人就说齐云福女儿其实是被谋杀的——是被冯子冀谋杀的。”
“为什么这么说?”
“有人传闻,齐云福的女儿让冯子冀绿云罩顶。冯子冀长年奔波海外,妻子一人独守空闺,接触一些道士,而有些道士不是修什么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的房中术么?还听说,正是母亲与道士厮混,孩子饥饿难忍,所以到处找吃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摸到什么就往嘴里填,吃了一把齐云福炼出不知是什么的药丸,结果就那么死了。”
“我能想象的到,冯子冀从外归来后的悲哀。如果我是父亲,定然会怪怨孩子的母亲,那么当时有对此种说法调查吗?”
“前任县太爷派人去了,结果被齐云福给轰了出来,说这是女儿的造化,凡夫俗子之言实乃嫉妒。既然无人持状上告,也只是民间传言,而且化鹤之事县中已有先例,也算不得什么新闻了,所以此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杜凯不无恼怒的叹气。
“什么叫‘化鹤之事县中已有先例,也算不得什么新闻’,难道这等奇事从前就有过?”
“唉!”杜凯重重的叹了口气,“二位贤弟可听闻我县有名的孙天师么?”
“孙天师……”
(三)
“我县的桃花山上有一座逸仙观,观中的主事道人姓孙,人称孙天师。据说这孙天师曾云游四方,连天竺扶桑都去过。而在几年前他云游到桃花山之时,发现这里钟灵毓秀,仙气缭绕,便立定下一个志愿,要在这里潜研经典,修养真性,所以就此处住下不再离开。说来也是从这孙天师来逸仙观后,逸仙观的名声才远播起来,随后不知什么从时候起,这县中的人对他都痴信非常,而化鹤之事的源头就是出自于他每年在桃源镇举行的升仙祭!”
“这升仙祭是——”
“为上仙选侍女——就是寻容貌美丽的女子带入观中随后祭献给上天。”
“选侍女?”史无名皱起了眉头,“恕小弟直言,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某些道士找年轻的女子入观,名为修炼所谓的采阴补阳的修炼之法,但是其中的本质则是……”
“是满足他们龌龊的淫欲!”李忠卿冷冷的说。
“愚兄也是害怕这一点啊!这里寻常富家以买卖女仆或者以讨个妾室入门为名目,做那些什么劳什子修炼,我们是管不得的!”杜凯愤愤然用拳击打着身边的一株桃树,瞬时间花瓣簌簌落下,“所以愚兄对于这道观之事就用了心,想要探出这升仙祭的一些端倪。”
“这升仙祭据说是在每年桃花盛开之时——也就是如今这个时令,他们选好女孩子,给她服下丹药后送入逸仙观前广场上的升仙炉中,在炉周起火焚烧,名为升仙祭。”
“那人不就被烤死了?”
“是啊,每次在起火的那一刹那大家都为之恐惧,但是奇怪的是炉中从无哀号惨叫之声传出,片刻后撤火,以冷水泼之后再打开炉盖,奇迹就会发生——从里面会飞出一只仙鹤!”
“又是仙鹤?”
“是,它也会舍去身上的衣物翩翩飞去。”
“那衣物也是女孩子的?”
“是的。”
“有意思。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百姓们包括那些女孩子的父母亲眷难道没有质疑的吗?”
“质疑反对?能够被选中女子的家庭都会视此为莫大的荣耀,她的父母亲人都会庆幸自己的孩子会有这样的大造化。”
“那么,有没有人问问那女孩子是怎么想的?真是……”李忠卿冷冷的说。
“官府不可以阻止这件事么?”
“孙天师有地方乡绅为其撑腰,而这些乡绅多是退隐的官宦,与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事情,是朝廷中……默许的,有传言说,连陛下都私下过问过这件事……想要从孙天师那里知道成仙炼丹的方法!”
史无名蹙起了眉头,面色阴沉,再开口声音已有几分喑哑。
“那么今年的升仙祭是什么时候?”
“是本月初八。”
“今日是初三,这不就快到了么?”
“唉,此事一直被愚兄搪阻,已经推了一次。愚兄的目的就是想要参破其中玄机,希望可以救下那无辜的姑娘。可惜至今也无进展,只怕到了初八,好好的姑娘又变成了仙鹤从此行踪不明!”
“杜兄可查过那升仙炉?”
“贤弟怀疑那升仙炉?这个愚兄自然也是查过的。升仙炉的炉底确实可以打开,但是每一个丹炉都是这样的结构,所以愚兄重点检查了那升仙炉所在地面。那下面并没有机关,是实心的!”
“真的?”史无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嗯。”
“真是匪夷所思,好好的人怎能化成仙鹤?”李忠卿喃喃说道。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先例,所以齐云福的女儿化鹤才没有人有太多的怀疑!”杜凯也无奈的叹息。
(四)
夜半之时,史无名正在黑甜乡里与周公相会,猛然间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大地都摇了几摇,将他骇的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屋顶往下簌簌的落土,窗扇似乎还在微微震动。
史无名有些惊恐的跳到地上,这时候就听见屋外有人在惊恐的叫喊。“地牛翻身了!地牛翻身了!”随即街上也有人在惶惶不已的大叫,而这惶恐很快就汇成嘈杂的一片。
“是地动!”他心中一惊,急忙披衣奔出门外,迎面就遇到了李忠卿,两人急忙走到空旷之处,惊惶的四下打量。只是除了刚刚那巨大的崩塌声和轻微的地动后,一切似乎就恢复了平静,过了许久也无异象。
天上没有月娘,漫天都是星斗,四周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从刚刚的惊惧中摆脱,史无名的眉头就一直蹙成一团不曾分开。
“希望不会有大地动,否则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可怕场面。”他喃喃的说,“《诗经·小雅》之《十月之交》中有云,‘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讲是的周幽王六年十月初一辛卯日(公元前776年9月6日)发生的地动,那时在深秋季节天空中出现一阵阵雪亮的闪电,轰轰的雷鸣,大地上千百条河流在沸腾翻滚,巍峨的山顶在塌崩,高岸变成了低谷,深谷变成了丘陵……那是一幅多么可怕的情景。要知道地震石陨,水旱螟螽,民人饥疫,那将是多么悲惨的情景……期望天佑我民,不要再出现如此天灾!”
“史贤弟,李贤弟,愚兄来晚了,无事吧?”杜凯带着一个下人匆匆赶来,满面都是焦急之色。
“劳兄长挂心,无事,外面的情形如何?”史无名看到杜凯的鞋已然被露水打湿,知道杜凯刚刚定然是到外面巡视,心中不仅又多了几分敬佩。
“人说那崩塌之声是由山中传来,感觉上应该是山崩。不过夜深路险,要等到天明后才能派人去查看。希望不会再有地动……愚兄刚刚已经派人四处查看,贤弟在这里暂呆,愚兄还要出去巡查一下。”
“这种时候,我等为父母官者怎能独善其身,小弟也与你一起去!”史无名与李忠卿一齐随杜凯向外走去。
……
大家一夜无眠,所幸再无异动。
“全县上下并无太大损失,只是后山发生了崩塌,几个离山较近的人家的房屋有所损坏。因为是在深夜发生这一切,大家受了些许惊吓,有几个人因为穿衣较少跑出去受了风寒,个别人慌慌张张逃命受了点轻伤,总的来说,平安无事!”杜凯听完衙役的回报后向史无名转述道。
“也真真是万幸了!”史无名点头感叹。
“但唯一出状况的是——一个深夜进山的人失踪了。”
“深夜进山……是猎户吗?”李忠卿问道。
“不是猎户。就是寻常人——上山寻仙的人。”杜凯叹了口气。
“这也真是无妄之灾,寻仙不得,也许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李忠卿摇摇头,“一切还未有定论,也许再找找就能找到,也许这人吉人天相,躲过去了。”
“不。”杜凯摇摇头,“两位贤弟,愚兄担心的是……那人恐怕回不来了。这桃源山美虽美矣,但由于树木生长茂盛,山形土岩分布奇特,若是有人一个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就很难找到出口,白日尚要小心,何况是深夜?”
“就算如此,杜兄也不必过于忧虑,这是天灾啊!”
“愚兄怕的就是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杜凯喃喃说道。
“咦?”
“失踪的那人是齐云福。”
“是他!”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可以说是巧合,而再多可就是必然了。齐家……意外出的太多了!”
(五)
齐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既不奢侈华丽的喧宾夺主,也不是俗气难耐的让人觉得黯然失色,素雅自然却又精致巧妙,可以看出布置的人胸中有丘壑,是个有品味的人。但是,随处可见的咒符和木柴煤炭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道却破坏了这一点。
冯子冀身着淡青色的收身长袍,衬出一副修长身材,眉清目秀,神色十分恭谨顺从,一望上去给人非常舒服的感觉。
“冯先生知道本官此次来所为何事吗?”杜凯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小人不知,小人一向严于自律,本分经营,不知何事需要大人亲自垂询?”
“昨夜的山崩,想来冯先生是知道的,听说你的老泰山齐老板昨夜进了山……”
“大人是为了岳父大人而来?不错,岳父大人是昨晚走的,说是日间偶得一梦,心中顿悟,觉得会有仙缘,所以执意去寻神隐村。这邻里左右都知道岳父大人求仙的诚心,他至今未归,想来已经得偿所愿,也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冯子冀不紧不慢的说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说到后来,竟然带上了欣慰的神色。
“冯先生难道不怕齐老板有所不测?”
“齐家一直仙缘非常,受神灵庇佑,连有名的孙天师都如此赞许,所以岳父大人定然不会有事!”
李忠卿将脸扭到了一边去,杜凯却也无语,倒是史无名依旧颇有兴趣的继续追问冯子冀。
“见冯先生如此虔诚,又听说冯先生有缘一窥仙乡,如此福祉,非寻常人所有,却不知冯先生为何不长留仙乡反而重返这喧嚣尘世呢?”
“说来惭愧,因为在下心有挂碍,无法舍掉拥有的一切。贪念缠身,岂能再有仙缘?所以如今在下愈加仰慕那些得沐仙恩的人,比如家中的老泰山和人人敬仰的孙天师。”
“孙天师,可是逸仙观中鼎鼎大名的那位?”
“正是,孙天师与方家可谓渊源深长,不禁拙荆受他指点,岳父大人一身的修为和炼丹的本事都是孙天师亲自传授。尤其是他老人家每年所做的升仙祭,实在是县中人的福祉,而那升仙的丹炉更是通往天界的通道,它……”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一片吵杂之声打断了冯子冀的话。
“外面出了什么事?”
“回老爷,是孙天师他老人家要举行升仙祭。”
“升仙祭?不是初八么?”
“出了这等山崩地裂之事,刚刚他老人家占了一卦,说这是因为本应、本应……”那下人偷眼望着杜凯,不敢说下去。
“本应什么,你说吧!”杜凯有些了然,便追问了下去。
“说是本应早就举行的升仙祭被……被您推迟了,所以上天降怒,为了平息上仙的怒气,必须马上献上祭品。”
“马上?”杜凯的问话带上了隐隐的怒气。
“是明日。而且孙天师又开始集善款了和选人祭了。”
“又集善款?从前不是集过一次么!”杜凯蹙紧眉头,“人祭选的是谁家的姑娘?还是原先定下的街头卖豆腐的王家的女儿?”
“是,不过听说这次上仙发怒,孙天师要扩大法事,似乎还要……多找两个!”
“如此,也是这些女子的造化啊!”冯子冀倒是不无羡慕的说道,“若是来化善款,管家,定然要厚厚捐赠!”
“是,老爷。”
杜凯此刻已然是怒气冲冲,一时间手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史无名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镇定。
“看这位大人一直没有动眼前的普洱,莫非更喜欢碧螺春?”冯子冀没有继续理正在偷偷安抚杜凯的史无名,而是手持茶壶殷勤的问一直在悄悄火冒三丈却不得不隐忍不发的李忠卿,“这碧螺春倒也去火气,您现在正需要!”
“哎?”李忠卿不禁为这看似关心实则调侃的话语弄的一愣。
“一只茶壶怎么选择普洱或是碧螺春?”史无名显然是怕李忠卿跳脚而起,立刻笑眯眯的接下了话,“若是要碧螺春又当如何?”
“那也毫无问题啊!”
冯子冀微微一笑,将李忠卿茶盏中的茶水泼尽,随即举起茶壶,优雅的倒茶,但是从壶中倒出的茶却不是一样的。
碧螺春!可是刚刚明明是普洱的!
“这是乾坤壶!”史无名顿悟。
“大人果然见多识广,不错,这正是乾坤壶,又叫阴阳壶。此种壶从外面看与其他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在壶内,壶内分隔成两半,一半盛普洱,一半装着碧螺春,由壶把上的按纽控制。”
“冯先生家中倒是收藏颇丰,令人大开眼界……”
“这是机巧的宝贝,但是遗憾的是曾经也有心怀叵测之人拿它来害人……就像是那丹炉中炼制出的丹药,不知哪一炉炼出的是长生不老的仙药,哪一炉炼出的要人性命的鸩毒……”
“冯先生这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