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史无名似乎还想要与冯子冀攀谈下去,此时的杜凯早已因为祭天之事闹的心中烦躁不已,便拉着史无名与李忠卿告辞离开。
“杜兄接下来要去哪里?”史无名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本觉得冯子冀话中有话,想要继续套问下去,但是杜凯正在气头上,自然也不能拂了他的意。
“自然是要去见一下这位伤民敛财的孙大天师!”杜凯怒气冲冲的答道。
(六)
这是桃花山极为险峻的一段山道,山岩峥嵘,峰回坡转,小路如肠。虽然能见到满山沁粉的桃花和郁郁葱葱的树木,但是满心思绪的杜凯并无心观赏眼前的美景。
“杜兄心中之气,此时可平了?”行到半路,史无名让轿子停了下来,对杜凯说道。
“已然平复了许多。”杜凯无奈的叹了口气,“让贤弟担心了,愚兄如此毛躁的去见那孙天师实属不智,那等心思诡狡之人,如此轻举妄动,恐中了他的圈套。但是却又不得不去,就算能够拖延些许日子,对那些女子也是好的,也许就能在期间想出什么办法……”
“杜兄如此想最好,一会儿见了那孙天师,也莫要急躁,去探探口风而已,待小弟等去察看一下那升仙炉,瞧瞧能否看出什么破绽。”
“如此,也要仰仗二位贤弟了!”
“哪里的话!”
“对了,贤弟看那边,听说就是那个山头完全坍塌了,果然,同从前不一样了。”要上轿前,杜凯朝着某一个方向指点说道。
史无名和李忠卿顺着杜凯指的方向看去,他们初来乍到也看不出什么不同,倒是周遭的轿夫衙役都点头称是。
“唉,山脊好像都有些陷进去了!”
“山塌地陷,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会儿到了道观,定要求个道长赐的平安符!”
“希望献祭后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
三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息,世人蒙昧,又当如何呢?
“这逸仙观还远吗?”看到杜凯面露忧郁之色,史无名急忙打断了轿夫们的对话。
“哦,不远了,转过这片树林也就到了。”轿夫答道。
果然,行了几步后便在树木断阙处见到道观金碧闪烁的琉璃瓦屋脊。再行不远,一桩巍峨的道观就出现在大家眼前,山门上一方鎏金匾额上书“逸仙观”三个斗大金字。此时朱红的观门已大开,黑压压一行道众恭候在山门口。一个为首的中年道士上前来向杜凯躬身施礼道:“福地福人至,县令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孙天师身体微恙,命小道率众恭候在此,大人里面请!”
“这孙天师好大的架子!”李忠卿低低冷哼一声。
“贤弟可看到,这孙天师的做派,竟然比我这一县的父母还大!”杜凯不无自嘲的低声说,“这些……牛鼻子!”
听着杜凯偶然一现的孩子气抱怨,史无名微微一笑。
进入了道观,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地面由青砖铺就,由太极图构成了整个广场。中央有巨大的阴阳鱼,两个鱼眼就有圆桌那么大,而在其中的阴鱼眼上放置着一尊巨大的丹炉。
史无名远望着那尊雕着繁复花纹的巨大丹炉,青铜的炉身,炉盖顶雕饰着一只四爪青龙,青龙两只眼睛镶嵌的是硕大的红玉,似乎在其中燃烧着威猛张狂的气焰。而炉底在四个方向则饰以火性的朱雀。据说在封炉点火后,那几只朱雀的口中会吐出耀眼的火光。火幕会爆成瀑布一般,耀眼夺目。
就在史无名等人远远打量那丹炉的时候,从大殿里面缓步走出一个老道来,看他头戴莲花冠,身披黄罗道袍,腰系黄丝绦,足穿细麻云履,手执尘尾,态度一派雍容,下巴上一把山羊胡,只是一对棕褐色眼珠隐隐放出狡猾的光芒来。
他见杜凯忙徐步上前迎接,鞠躬打了个稽首,开口道:“小道拜见大人。偶染微恙,有失迎迓,望乞鉴谅。”
“无妨。”杜凯谦和的摇手,同样的虚与委蛇,“为上神献祭,这等大事关系全县百姓福祉,本县怎能不关心,当然要亲自来过问。”
“那么请大人入内详商。”看到县主放下身段亲自示好,孙天师自知需要接得,他急忙摆下笑面,请了杜凯上去,但是却无视了史无名等人。
杜凯满怀歉意的望望史无名,史无名微微一笑,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自己本就是微服私而来,何苦要在众人面前显露身份?看到杜凯与孙天师进入了偏殿商谈,史无名和李忠卿准备凑到那丹炉边细看。
“如此神器,岂能容你等凡夫俗子近前,快走快走!”
还没有凑到跟前,就被一个横眉立目五大三粗的道人赶了开去。
李忠卿有些勃然,但是史无名却将他拉了开去。
“不能近前,又能如何查得?”倚在偏殿外的廊下,李忠卿低声抱怨。
“若要硬来,岂不更惹人生疑,搞不好会打草惊蛇!”
此时一个小道士正端了茶具往殿中送去,史无名竟然望着小道士的身影直了视线。
“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冯子冀的话啊!乾坤壶……机巧的宝贝……有心怀叵测之人拿它来害人……就像那丹炉!忠卿,你说有没有可能……”史无名眨了眨眼,指指那茶壶又指向广场上的升仙炉。
“你认为这炉中也如乾坤壶一般分为两个空间,女子被放进去后,便被机关封到了另一个空间里,而那鹤则是一早就放在内里,专门用来开炉后调换女子的!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升仙炉是青铜打造,就算里面有机关,外面还是要燃着火的。我想,无论是一个人或是一只鹤恐怕都无法承受那种热度吧!”李忠卿摇摇头,继续指着那升仙炉,“而且杜兄查过,那升仙炉的地面下并没有机关,也就是说从暗道中将人换走也是不可能的。那么,你要怎样解释炉中的人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
李忠卿发问半晌发现没有人应答,回头看到史无名正看着那广场地面上的巨大阴阳鱼发怔,便朝他肩头拍了一下。
“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乾坤壶的另一个名字——阴阳壶……”史无名慢慢的说,将头转了过来,眼中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而唇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我想,我知道了孙天师升仙炉的秘密,杜兄不必拖延时间了!”
(七)
第二日,桃源山上人潮如织。
杜凯坐在主座,史无名打扮成师爷站在他身后,而李忠卿却不知去向。
人黑压压地挤满了广场,多是虔诚的信民,双眼满是期待的望着广场中央的人。只见孙天师摆开祭坛,捻起一张写满莫名符号的黄纸符,捏了个字诀,随手一抛,纸符便在空中激燃。老道长嘴中振振有词,紧接着浑身一震,若什么附了身一般一阵抽搐,最后猛然定住,一脸惊恐万分,眼睛都要突出来。
“地动天摇,神灵降怒……”
史无名叹了口气,这些话与那些寻常的巫婆神汉有什么不同?真真无聊至极!
很快,献祭就要开始了。
几个打扮的很漂亮的女子被送到了人前,年轻美丽的面孔上却并没有多少对于升仙的期待,而更多的是恐惧与凄惶。
“从来没有人问问,这些可怜的女子想不想登仙而去……”史无名叹息着说。
这时,女孩子们被喂入了同样的丹药,渐渐的她们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那是极乐丹。”杜凯低声说,“孙天师炼制出的东西,据说吃了可以让人飘飘欲仙,也是千金难求,而冯子冀的儿子似乎就是吃了齐云福仿制出的类似东西死的。他们马上就要把其中一个女孩子送入丹炉里……贤弟,忠卿他……”
“兄长放心。李忠卿办事都可以成为一个歇后语了——永远的滴水不漏。”史无名示意要杜凯安心。
一个女孩子被送入了丹炉,随后丹炉四周被架起了柴薪,孙天师带领信众围绕着丹炉缓缓绕行三周,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随后起火,一时间火幕笼罩住了丹炉。
而史无名手心也出了一层汗。那熊熊的红光一窜一跳,仿佛在他心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腿脚也跟着虚了起来。人命关天,李忠卿,你一定要成功!
火渐渐变小,有人将冷水泼了上去,一时间水雾之气腾腾而起,整个丹炉围绕在浓白的雾气的当中,看起来倒真的好似染上了几分仙灵之气。
孙天师的眸中透出几分得色,但是表情却无变化,立刻指挥徒众去揭那已然冷却的丹炉。
看到那安然无恙的女子时,杜凯史无名才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巨石砰然落地。而此刻与他们心境相反的是一广场的人还有目瞪口呆的孙天师。
“这、这……”
“看来这次,上仙并不喜欢这个女子,所以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杜凯慢悠悠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想来这么多年,上仙们的品味定然是有了变化,我们又不好随意揣摩神意,不如天师亲自去问清楚,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好办事,否则怠慢的上仙,降罪于我等,我等可是承担不得!”
“贫道修行未成,怎能得见仙颜,大人,此事不妥,不妥!”孙天师真正惊慌起来。
“哪里的话,天师可是我们这里与神最接近的人了,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尚能得遇仙机化鹤而去,杜某相信天师此行定然能够成功,或是能现出大神异也不一定……来人,送天师入登仙炉。”
“不,不,我不去!”
“唉,天师莫要推搪,误了好时辰上仙怪罪下来下官担待不起,望天师早去早回,带来仙音我们领会。”
“不,大人饶……”
眼见得孙天师就要呼出救命的话来,杜凯向左右一打眼色,衙役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朝他的嘴里塞了一块所谓的仙丹,把他推进了炉内,随即迅速封盖。
“天师保重!”杜凯一挥手,“起火!”
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在炉外听得孙天师似乎在讨饶,似乎在敲击炉壁,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杜凯目光冷冷地望着那丹炉,一言不发。
片刻后开炉,一阵焦臭之味扑面而来。
“看来上仙对于天师很满意,让他舍了自己的皮囊,留在了上界,只是如此不好,我们还是无法知道上仙需要怎样的侍女服侍。那么,下一个谁愿意去问问?”
史无名支牙一笑,问下面已经噤若寒蝉的众道士。
“大人饶命啊!”一时间下面呼啦啦跪倒一片,“这选侍之事其实……”
原来的设想果然不错,孙天师每年以选神侍为名,一为敛财,二位敛色,以此为名偷偷霸占良家女子,衙役们从观中搜救出女子后,真相大白。至于之后处理的种种事宜,却也不表,但说史无名与杜凯。
“多谢二位贤弟相助,这西门豹治邺的手段正是对付这些妖言惑众之人的良策。如此,救了那些女子,也是为桃源县去了一大恶,也清了民智,实在是功德无量!”
“哪里,杜兄言重了。”史无名摇摇手,并无得意之色。
“只是愚兄不明,这丹炉的机关到底是……”杜凯与史无名走到丹炉跟前,“还有,李贤弟去了哪里?”
“呵呵,他呀……”史无名指了指丹炉下面的阴鱼眼,“土遁!”
“那、那下面是实心的地面啊!”
就像是要反驳杜凯的话一般,那丹炉下的阴鱼眼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打开了,李忠卿在里面探出半个头来。
杜凯怔住了。
“杜兄查的是丹炉下面的阴鱼眼吧!当时你查的是丹炉下面的阴鱼眼,那么阳鱼眼呢?”
“阳鱼眼?没有查……”
“如果当时兄长去查,也许就会发现那下面是空的了。”史无名解释说道,“修道之人认为阴阳鱼眼之间有一个通道,阳鱼眼是通道的出口,有释放之性,称作少阳;阴鱼眼是通道的入口,有吸纳之性,称作少阴。丹炉没有放在阴阳鱼的中心,而是放在了阴鱼眼上,大概就是取祭品是女子属阴之意。”
“而在献祭的时候,孙天师带领围观的信徒和人众围着阴阳鱼缓步绕行,做法诵念,也是有目地的。他其实是为了掩盖某种事实。”
“什么事实?”
“阴阳鱼其实会慢慢转动的事实!”
“什么?”杜凯讶然,随即摇头,“不对,即使这阴阳鱼会缓慢的转动,但是它的上面放着这么大的升仙炉,不可能一点都不被人发现它在移动!”
“不,我不是说地面上的部分在移动,而是说地下的部分在移动,地上的部分也不过是一层摆设而已,孙天师掩盖的是机关转动时发出的声音!”
“就如冯子冀的乾坤壶,壶嘴还是那个壶嘴,但是只要机关一起动,壶中的内容却变了。刚刚忠卿就在丹炉下面的通道里,女孩子被放进去时,他立刻像以前在下面等待的人一样将女孩子从丹炉里接出来,然后等待焚烧过后,丹炉冷却,又将女孩子送了回去。而那些可以喷火的朱雀或是在炽热的丹炉上泼水形成雾气,作用都是去掩盖炉底机关开启后转运人放入鹤的过程。”
“原来如此。”杜凯深深点头,“这一次能够破获孙天师一党,真是多亏了二位贤弟!”
“哪里,除奸邪,去愚妄,这是为官的本分。这次能帮助兄长,小弟也十分欣喜。”
“既然欣喜,贤弟为何还面带忧戚,难道还有什么未解之事?”
“我想到了冯子冀,提供了暗示给我们的冯子冀……此人绝不简单!”
(八)
“我们不妨来看看冯子冀所讲述的故事吧!首先说说那名为神隐的村子。北齐刘昼的《新论·法术》中说:‘天以气为灵,王以术为神;术以神隐成妙,法以明断为工。’,神隐在我中土的意思是谓神幻幽妙,不易窥测,而在扶桑却多用这个词形容‘被神怪隐藏,受其招待,或遭诱拐、强掳,从人间消失、行方不明。’。在我看来,冯子冀起‘神隐’这个名字分明是巧妙的将我中土的解释与扶桑的解释杂糅到一处形成的。”
“再来看看他遇仙的过程。且不说我中土的《桃花源记》和其他遇仙传奇,在扶桑的丹后国有一本《风土记》,上面记载了一个遇仙的故事。一个名叫浦岛太郎的渔民在捕鱼时钓上了一只大海龟,他觉得杀了大海龟很残忍便放走了它。几天后,一个女子找到了浦岛太郎,要报答他放生的恩情。于是浦岛太郎随着女子去了海中仙岛上一座华丽的宫殿里生活,三年后,他因为担心父母想要回家,女子便在浦岛太郎离去前交给他一个玉匣。浦岛太郎回到当初居住的海滨,却发现村子早已经不见,更不要提自己的家了。打听后才知道时间早已飞逝,一切物是人非。绝望的浦岛太郎打开玉匣,玉匣中冒出一阵清烟将他笼罩,清烟散去后,浦岛太郎竟然变成了一只仙鹤,最后飞走不知所踪。”
“报恩的生灵,神隐,人化鹤……从我听到这些故事开始,总是觉得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有情节可查。其实人啊,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逃不开既有的现实,无论是孙天师也好,冯子冀也罢!”
“那个孙天师……是了,杜兄提过他也到过扶桑,而那冯子冀……到扶桑行贾之人,更不必说!”李忠卿点头同意。
“而这次地动只有山体崩塌,也不见传闻中地动出现的井水浑浊,牲畜惊乱的现象。兄长有没有怀疑过这地动……可能是假的?”
“地动是假的!贤弟此言何意?”
“小弟认为,山崩是冯子冀用火药人为造出的!”
“莫非贤弟认为他假造了一次山崩,目的是……杀死他的岳父?”
“是的。杜兄可曾想过齐云福为什么早不去寻找神隐村,晚不去寻找神隐村,而是挑了昨晚?桃源县四面环山,为何他就偏偏到了那个山体崩塌的地方?村中只有冯子冀去过那所谓的仙国,换句话说,世上只有冯子冀知道具体的地点,而他所谓的‘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是真是假……”史无名冷笑一声,“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山中隐秘的山洞,所以那些慕名寻仙的人什么也找不到!但是,当寻仙者的热情消退无人问津后,这山中才慢慢的出现了一个未知的山洞。”
“贤弟的意思是说,冯子冀编造这个遇仙故事的目的是先让世人在心中确认仙境的存在,吊起齐云福寻找的欲望,而等到十个月后才告诉齐云福山洞的地点,为的让无辜之人寻仙热情的冷却——不至于误伤他人,而让自己也有时间开凿出一个山洞。”
“是。”
“贤弟,那么愚兄还有疑问。山崩之后,许多人都看见冯子冀走出宅邸抚慰周围的邻里。那么问题就出现了,他是如何点燃那些火药的?除非他是神射手,远远将火箭射到药包上,点燃火药。但是崩塌了半面山,震动的威力甚至波及到了镇中。所以这山应该是从内部崩塌的,也就是火药是被安放在山的内部——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山洞中。我想即使冯子冀的本领再高强,也是无法做到身在县中,却点燃在山中的药包!”
“如果用足够长的引线,拉出山洞外,再让人在外面点燃呢?”李忠卿说。
“就算是引线很长,山坍塌的如此厉害,点燃的人也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这是一个一损俱损的方法。我想冯子冀未必能找到这样肯为他完成计划的死士!”史无名摇摇头。
“那你认为他是用什么方法炸掉山的?”
“有一种可能,也许听起来很是不可思议。”史无名微微一笑,“我认为是齐云福自己点燃的引线。”
“齐云福自己!怎么可能?他是想求仙,可不是死后成仙!”
“记不记得冯子冀所说的,进入神隐村是要穿过一个幽长黑暗的山洞,而穿过山洞是靠一点就亮遍全程的长明灯。依照这种描述,这种长明灯应该是用装灯油的油槽彼此连接的才是,如果在长明灯的末端连接的不是通向仙村的入口,而是火药——分量极大的火药,那会如何?”
随后史无名用嘴拟出了一个“轰隆”的声音,还用手夸张的比划了一下。
“你是说长明灯是导火索,齐云福为了穿过山洞去点长明灯,结果点燃了火药。”
“嗯。”
“人说长明灯又名续明灯,是佛前日夜常明的灯,当然,也是照亮通往极乐世界的明灯。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真正把齐云福送进了极乐世界!”杜凯幽幽说道。
“那么冯子冀是怎样得到能够炸毁半座山的火药呢?”李忠卿疑惑地问道。
“他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愚兄的这桃源县不就是以炼丹而闻名么?而从有炼丹术以来,伴随而来的就是危险的爆炸。”杜凯马上接了口。
“不错,炼丹极为危险,所以丹炉爆炸的事情时有发生。桃源县许多人痴迷炼丹,这硫磺硝石的耗用量很大,县中甚至有人专门以贩卖硫磺硝石为业。齐云福炼丹成痴,在家中囤积许多硫磺硝石并不奇怪。所以说,冯子冀想要炸山,原料并不缺乏!”
“火药是被埋的人自己备置的,齐云福所遭遇的,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自掘坟墓!”李忠卿无奈的摇头,“那么,冯子冀杀掉齐云福的目的为了家财吗?齐家早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并没有太多的必要这样做!”
“也许……钱财并不是他想要的。就如他编出的那个故事中描绘的一般,俗世中的金银珠宝是最无用的东西,而他决然离开神隐之地是因为思念亲人。这个所谓的亲人,投射到现实中,我并不认为会是齐云福,而是……他的那个死去的孩子!所以我认为,冯子冀杀人的目的是……给自己的孩子报仇!”
(九)
桃源山的山脚,冯子冀正在陪同史无名李忠卿游览,虽然他很怀疑为什么会由自己作陪这位县太爷的好友,心中有些揣测,但是民不与官争,他一直也没有开口询问。
“啪!”
一个藤球突然落到了史无名面前,将他吓了一跳。回首看去,原来是不远处几个小童在玩闹,将藤球踢到了史无名和冯子冀这里,冯子冀满眼笑意的望着他们,将球丢还给了他们。
“他们很可爱啊!”史无名感叹说。
“是啊!”冯子冀笑着附和。
“我喜欢孩子,他们真的是好可爱,无论是摇摇摆摆学走路的样子还是牙牙学语懵懂天真的样子,真的是让人看的……心都软成一滩水。”
“大人所言,小人心有戚戚。这世间,孩子是最可爱美好的事物。”
“所以……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岳父,是在为孩子报仇吗?”史无名轻轻的问了一句。
“大人……您在说什么啊?”冯子冀怔了一下,随后诧异的问。
“给鹤服用一定的迷药,让它昏昏沉沉,然后给它披上妻子的衣服,待到它即将清醒的时候再惊动众人。当众人前来的时候,正是鹤懵懵懂懂之时,它见人惊恐却又无法高飞而起,自然会满院跌跌撞撞的乱跑。当然,这可以被人传说成流连不去。而当那只可怜的鹤清醒后,排云而上一去不复返……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你的妻子化鹤登仙而去……”
“而你的这种手法,应该是从孙天师那里学到的吧!你看穿了孙天师的诡计,所以才会复制了他愚弄世人的手法,而他即使知道,也不敢揭穿你,因为你们各握对方把柄彼此牵制。同时,你是无比憎恨他,我想如果可以,你会不惜亲自手刃于他!只是你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让这等人毁坏了自己的前途,所以借刀杀人是最好的方法,而就在此时,刀子就送到了你的面前,那就是我们。而孙天师利欲熏心,急于做升仙祭,所以你巧妙的给了我们关于升仙炉的暗示,最终的结果是你成功的借助我们的手杀死了孙天师……”史无名无奈的笑了笑,“你如此做,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报仇吧,你的妻子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让孩子死去,同时,她也在身体上背叛了你……”
“我与妻子的伉俪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桃花依旧,人面不再,小人本就心中哀戚。而大人却在这里凭主观臆测,擅加揣测,凭空谈论他人情感,其心何忍?而此种做法,又与市井妇孺何异?”
冯子冀表情愤然,言语间却透出不满讥讽。
“大胆!”李忠卿斥咄一声。
“忠卿……”
史无名轻扯李忠卿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动怒,只是李忠卿却不肯罢休。
“我听说令公子的坟墓年前修缮过,人说母子连心,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在陪着孩子……”
“那李大人不妨带人挖开看看。不过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开棺自然容易,但是再入土可就……”冯子冀冷冷一笑,折下手边的一枝桃花放到鼻下闻了一闻,再也不言语。
“你……”
李忠卿吃了个钉子,虽然气愤却也一时间无话可说。
历朝历代开棺皆非容易之事,若无确实证据一般官员都不敢作此决定,否则,被人反咬一口,官府也是极难处理。何况,自己还并非这桃源县父母,而看这冯子冀有恃无恐的态度……怎能为杜凯凭空寻来麻烦?
现场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说在下杀人,大人们可有证据?”冯子冀容颜恭顺,说出的话也是慢声细语,但是却极为强硬,“是有尸首,还是证据?大人们,纸上谈兵终是不行……”
“我的妻子,炼丹修身化鹤而去,我的岳父,得遇桃源求仙而去,都是莫大的福分,寻常人家哪能得到如此境遇?上天对齐家也是抬爱了,我等草芥之民还能有什么强求的呢?如今天时已暮,飞鸟还巢,小人也该归家了,如果大人们没有别的事情,原宥冯某现行告退。”
史无名长叹一声,挥挥手让冯子冀离去。
“难道就这样放了他去?”
望着冯子冀远去的背影,李忠卿愤愤的说道。
“那又能如何?此事并无原告,也没有尸体,我们也不可能随便去挖掘安善良民的坟墓。而且,从始至终,即使我激他讽他,他始终没有一句吐露口风的话……此人心思缜密,又镇定过人,绝非寻常角色!”
“这样的人留在世间……恐怕还会为害他人!”李忠卿冷冷地说,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忠卿,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们无法判定任何人有罪,即使他是真正的罪犯。能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身去,深藏身与名。’的,那是侠客,而我们是官府中人,就有约束我们的本分。就算侠客是锄强扶弱,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但你不能否认,他们违背的是王法,如果这世间人人都是侠客,只怕这天下也将乱了。所以,你啊……收起你的侠义之心吧,它并不适合你这个官府中人。”
李忠卿颓丧的放开了手,仰头望着那满树的繁花,半晌才幽幽吐出一语。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此刻,一阵大风吹来,桃花簌簌落下,缤纷如雨。零落成泥,颜色如血,不过须臾几日,这桃花的花期就要过了。
“这一树的繁花,虽然是艳丽明亮,光彩耀人,可是终究不过一夜之间开到涂糜,然后一场春雨留下满地残红,就如……曲终人散,灯灭茶凉。”
史无名徒然伤感起来。
“花已残,酒将尽,冰雪消融无痕迹。这世间……一无桃源!”
后记:
首先,写这文章的时候,玉树震灾,真心的为灾区人民祈福,而且如文中的那句话——期望天佑我民,不要再出现如此天灾。
其次,这篇文章中的诡计借用了刘谦春晚圆桌魔术的想法,其实我真的没有看解密,而是听人家给我讲的,至于刘先生的魔术的手法是不是真的是这个,我不知道……
再次,火药是在炼丹中发明的,有史可查的在唐代的孙思邈那里,但是那时究竟管火药叫什么不得而知,因此就把它称之为火药吧,如果有什么错误,希望大家原谅。
最后,还是那句话,人可以有信仰,但是不能够过于痴迷。一个人无论对什么东西过分沉迷投入,其结果往往都是丧失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