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跃居
“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见春季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来赴之。一岁中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
——《三秦记》
“‘鱼跃龙门’是说鲤鱼跳过龙门即可成龙,寓指一举成名出人头地,考试高中且居榜首。在解(jiè,介)试前点上这样一道‘鲤鱼跃龙门’,果然是讨个好彩头!”史无名拊掌而笑,别人皆道县太爷在为即将到来的解试能为朝廷选拔出更多的人才而欢喜鼓舞,心中无不暗暗称道,其实在座的只有李忠卿知道,他是为了盘中的那条鲤鱼。
“据说是真正的黄河鲤啊!”
李忠卿听见史无名喃喃,于是他别过了头去,觉得颈筋都跳了几跳。
又不是你去考试,点什么“跃龙门”!
这场在县中最好的酒楼鲤跃居办置的酒席,名义上是为明日风餐露宿严格监考的县尉大人而办,但为什么点的都是某人喜爱的菜色……真是不得而知。
唐代县级解试,一般由县尉主持。朝廷的体制,一县设两个县尉,李忠卿是武举出身,这主考之事本也用不到他,可是他的同僚——另一位张姓县尉近日前突然莫名的告病辞官而去,而州里一时间也没有人可以补下来,所以今年这解试主考就由李忠卿做了。
李忠卿面色郁郁地看着史无名欢欣鼓舞的把筷子伸向那条可怜的鲤鱼,内心十分不平。身旁坐的是自己的同僚,县丞、主簿再加上几个县中有名望的文人达士,虽然表面上都和自己在笑面迎对,但是李忠卿总觉得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屑。
武夫、毛头小子——这定然是他们在心中对自己的评价,其实也怪不得别人如此想,因为县中的二位县丞也都算是饱学之人,完全可以做得这个主考,退一步讲,即使他们不行,还有史无名这位县太爷可以用。可是不知为什么,史无名如同中了邪一般,一门心思的要李忠卿负责这次的解试。
“今年这解试,交与忠卿你,我才是最放心的!”
李忠卿从小就经不得史无名磨,所以当时很快就应允下来,可是如今看到眼前的情景,他有些后悔起来。
李忠卿暗自着恼,但面上还是挤出了笑容,与众人推杯换盏,虚与委蛇,只是在桌下趁机狠狠踩了史无名两脚。
“大人放心,明日之试,在下定然会让它妥妥当当滴水不漏,县大人辛辛苦苦的出了考题,可谓殚精竭虑,而之后的阅卷,在下也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那是一定,李大人年少有为……”
“县令大人也是才高八斗……”
……
一片官场上的堂皇词语。
史无名苦笑,明日的文题自己还没有想好——李忠卿的话分明带了讽刺催促之意。而之后提到的阅卷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一摞摞的试卷能让人看得脑袋发大。虽然自己今年不用主持解试,但还是要去主持县学的考试的,而看李忠卿这一肚子的气,只怕是解试的试卷也少不得自己来看。于是乎,抬眼望去,前途可谓一片昏暗。史无名叹了口气,默默地收回了自己发痛的脚趾。
解试考场
唐代的解试一般在每年的八月举行,这是在州县举行的考试,只有在解试榜上有名的考生才能有机会一探龙门。清晨,当街鼓声还在大街小巷中回响,天色只有微亮之时,那些来自县里各地的考生们就已经等候在考场外了。
平安县中,考试的地点设在了县衙的南院。开考之前,南院的四周就已经戒备森严,大批的兵士守卫在考场周围,门外还设置了棘围。
史无名此刻正和李忠卿最后一遍。
巡视考场,眼中所见让他满意的点头,李忠卿做事,果然永远滴水不漏。
“一般来说,许多地方都有奇谈怪说,比如书院这等地方,定然会有什么书中出现的颜如玉,看上书生的狐仙精灵,为年轻人做饭的田螺姑娘……而我们这个院子,做了这么多年的考场,嗯,也有很奇妙的传说——以前你也没有负责过考试,所以你不知道。比如说,那个左墙边上的凉棚,它有根柱子——就是那根系了很多红布条的那个,你以前没注意过吧?知道它叫什么吗?叫状元柱!”
“状元柱?”李忠卿打量着那根竹柱,他以前确实没注意过它。这竹柱约有碗口粗细,色泽暗黄,一看就是年日持久,而凉棚的其它柱子都已经换成新的,只有它还立在那里,上面还缠了些红布条。
“传说多年前有一个坐在那里考试的书生,在解试里就出类拔萃,最后长安城中高中,可是他身体羸弱多病,一喜之下竟然引发旧疾,不久以后就死在了长安,可怜大把的富贵未曾享用,就一命呜呼了!”
“可怜,我倒是知道一个中举后喜极成疯的故事,但是这个显然更悲惨些。”
“是啊,传说他的鬼魂回到了家乡,然后流连于当年考试时坐的这根柱子中不肯离去,每每庇佑坐在这里考试的考生。说来也奇,据说之后坐在这里考试的考生,几乎都是榜上有名。”
“真的?”
“嗯,听说外面想坐到这个位置人大有人在,甚至有人想要贿赂抽签发放号牌的人,据说想用……这个数来买这个位置。”史无名用手指向李忠卿比了一个数,眨了眨眼睛。
“看来我要调走负责抓阄的人或者叫这些人重新抓阄入座了!”李忠卿冷冷地说。
“不。就让他们那么进场吧,我想知道这状元柱有没有那么大的魔力可以让一个不学无术或是胸无点墨的人变成状元。”
“你这是让下属收受贿赂,纵容科场舞弊!”李忠卿压低嗓音说道。
“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史无名诡秘一笑,“人说,鱼跃龙门之时,凡鱼能变成龙者寥寥可数,跳不过龙门者则有‘点额、’‘暴鲤’之灾。所以每一次跃龙门的过程都是一场极为惨烈的过程,大家拼命地想把别人挤下去,然后让自己可以得跃龙门。这鱼儿尚且如此,何况人哉!所以,忠卿,你才是真正要小心,严格监考,防着不要闹出什么科场舞弊来!”
“这个你当然可以放心,不过听你之意,似乎这次解试……”
“所以我才坚持要你主考啊!有些人……虽然也能尽忠职守,说到底还是有七情六欲的寻常人,不及你值得信过。啊啊啊,其实那前朝的孤本,蓝田的玉器,我真的好喜欢呢!”史无名仰天叹息。
“孤本和玉器都要送到了你那里?看来有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不过……你刚刚话的意思是我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史无名掩扇而笑,被李忠卿白了一眼。
“我就不明白,都已经入秋,外面还刮着风,为什么你非要拿着那把扇子?”
“你不觉得很风雅么?”
“附庸风雅才是真的!闪开,我要让考生们入场了!”
“如此,我们的主考大人,万事拜托了!”
进入考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每个考生都要被搜身并仔细核对身份,以防夹带或冒名顶替。因为有时要从天亮考到天黑,所以考生们入场时需要携带一些生活用品,这些物品包括:食盒,茶具,蜡烛等,而笔、墨、砚等文具用品更是不可缺少的。而这些东西里——包括食盒里的每一个馒头都要掰开看看,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多么繁琐的过程。李忠卿面色冷冷,立在门口看兵士们搜身。他用鹰隼一般的目光打量着那一个个的考生,几乎所有人看到他那黑面神一般的面色都默默发了个抖——即使他们之中有些人的年纪要比李忠卿还要大的多。
有李忠卿监考,想要作弊是不可能的,他可是被誉为“忠犬”的人物啊!忠是忠心,而犬则是说明他拥有那种盯准下口咬住就不放松的好品质……所以,让他主考是对的,史无名满意的想,于是施施然离开了县衙。
县学考场
唐代府州县学的学生,一般是下级官吏及庶民子弟,所习内容以“九经”为主,但要求较低,只要达到通一经或“未通经,精神聪悟,有文词史学者”,即可毕业。而每年各州、县的官办学校都要把学员挑出来,进行初步考试,把优秀的推举到尚书省应考。这些国学生是参加科举的重要力量,被称为“生徒”。因为每一年被保举的人数有限,因此对于县学的学生来说,县学自己的考试比每一年的解试还要重要。
平安县的县学靠近城郊,从正街走到县学所在的这趟街,不过是几步的距离,四周却忽然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隔着学院那高耸的院墙,史无名可以看到琉璃瓦在阳光下发着闪闪的光芒,几尾翠竹探出墙头摇曳婆娑。
一个老者带着几个儒生打扮的人正在门外等候他的到来,史无名认得,那是县学的吴博士和几个管事的人,双方见过礼后,就步入了县学。
县学的考场就设在正堂。正堂外,参加考试的学生们正在那里等待入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殷殷的期待和跃跃而试的兴奋,当然,这其中也夹杂着难以言明的紧张。看着他们,史无名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不禁生出了几分亲切怀念的感觉。考生们看到史无名来了,便齐齐向他行礼,史无名谦和地拱手还礼,然后一一打量着他们,最后发现这众多的学子中最吸引他目光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最前方身着白色锦衣的年轻人,有着宽窄适中的墨眉,微微上挑狭长的单凤眼,脸庞棱角分明,面上带有几分傲气,有些显得生人勿近。而另一个则站在人后的清冷之处,那青年眉目清隽,素色布衣,再朴素不过,但是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即使是短褐穿结,依然难掩儒雅的气质。
有些人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卓然独立,凡尘难掩!史无名暗暗赞叹了一声。
“大人关注的其实是老夫最为中意的两个学生。”吴博士注意到了史无名注目之人,“那个如众星捧月般的,叫徐孟荀。也许您不知道,他就是徐县丞的儿子。徐县丞家中殷实,夫人又是朝中兵部侍郎的庶出女儿,虽然兵部侍郎大人对这个女儿并不过分疼爱,但是却极为喜爱这位外孙,几次想把他接到京城去。只是这孩子极为倔强,不愿意寄人篱下,亦不愿借他人之力平步青云,所以借托离不开父母双亲,一直留在本县之中。”
“而那个叫方青云。这孩子无论人品学识都是一等一的,也是名门之后,只是可惜家道中落,这孩子为了生计甚至流落他乡做工。但是难得他一心向学,挣到了吃用后又来县学学习。如今老夫留他在县学中居住,顺便做工减免些学费。这孩子虽然遍尝人情冷暖,但是依然能心思坦荡,真是难得至极!只是……人都说我这最得意的两个门生却是彼此不和,我观察过,他们的确来往不多,唉……”老人遗憾地摇摇头。
“那么那个围在徐孟荀身边,甚至连打扮都很类似的那个人是谁?”史无名看到徐孟荀左右一直围着一个人,和徐孟荀打扮极为相似,甚至拿了把同样的扇子在手中摇啊摇。任谁都看得出徐孟荀眼神中的不耐,但是他依然锲而不舍的对于徐孟荀围前围后。
“哦,那是县中王书吏的公子,叫王中道,两家的父亲是县府中的上下级,大概也是对孩子嘱咐过什么,所以那孩子就整日围着孟荀转。您也看到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唉,世风如此啊!”
“既是书吏的公子,学识应该不错吧!”
博士摇摇头,“我这学院里,若论文笔才华,当以徐孟荀和方青云为首,两人无论是为人还是字里行间,都透着正气。而王中道不过是中下之质,前几项考核过后,他也只是平平,想要取得保举的资格,此次对于他来说有些难。当然,也要看他今日的文章能够写的如何了!”
考试的时间将到,史无名行到主位,环视四周,对着众考生微微而笑。
“希望将来能看到诸位可以金榜题名,与在下同朝为臣,鹏程万里。这一次的考试,愿大家可以认真对待。本官出的文题是:静水流深。”
静水象征着为人处世不张扬,态度柔和,上善若水,厚德以载万物。而流深意味着胸中自有万千丘壑,修正心身,可容天下难容之事。
所以,让我看看你们——未来也许会成为官员的你们,对于这四个字会有什么样的理解。
解试考场
“静水流深!这是什么题目!”解试考场中突然有人大声抱怨了一句。
“噤声!”李忠卿大声呵斥道,“若然再犯,就逐出去!”随后他冷冷的环视着考场,本来考场就是严正肃穆,如今加上的他的冷面与呵斥,更好似刮起了嗖嗖冷风。
此刻,有的人在奋笔疾书,有的人在抓耳挠腮,有的人在望天喃喃自语……总之,众生百态。
李忠卿心中觉得有趣,他慢慢踱着步子开始巡视。
他特意走到了坐到那状元柱旁的考生身旁,刚刚正是此人对考题抱怨。这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坐在这个传说中的好位置上好似一尊弥勒佛。李忠卿低头看看他的名字:董良。此刻他的卷纸上除了名字是一片洁白,而他本人正一手托腮,一手苦恼的用笔敲击着那状元柱。
这样的人也来考试?怪不得会对考题有抱怨!
“怎么,你腹中连四五百字都没有吗?”
“回大人,有是有,只是一时间凑不起来。”
“……”
李忠卿叹了口气离开,如若是个草包,就算你守着十根状元柱也未必能拿到状元!摇摇头,他再往座位中走去。
……
“这么小的字,你确信你能看得清楚?”
“啊,还好,我——啊!大人!”
“竟然会把字写在衣服内里!你且试试看站在前方,居高临下,底下所坐之人一举一动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何况你区区来回瞅衣襟的动作?”李忠卿冷笑,摆摆手让人把作弊之人带下去,“看来下一次,应该要所有人脱衣检查看看!”
……
“你为什么不写名字?”李忠卿站在考生的身后。
“啊,小人忘记了!”
“你叫韩忠?”
“是。”
李忠卿踱步走开,片刻后猛然间回头唤了一声:“韩忠!”
“……啊?有、有!”
“你确实是韩忠吗?”疾步走回。
“当、当然,小人就是韩忠。”
“那为什么叫你的名字要反应半天,而且你刚刚在卷首写的姓——也就是韩这个字,韦字竟然占了这么大的部分,而部(古代部首称为部)那一半却是那么小,看起来就好像是——你应该姓韦,但是突然想起来你在这里应该填的是韩,所以急急忙忙把缺少的另一半填上的呢!你——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不,不,小人就是韩忠。”
“他不是!”考场里那个叫董良的胖子嚷嚷起来,“他叫韦允文,一次诗会我见过他,他肯定不是什么韩忠!”
“如此,应该细查了,现在还没有开考多久,若你就此承认,我便将你逐出考场罢了,若你一味强顶,那只有去细查,那时你有的可就是牢狱之灾!”
“大人,小人出去便是了。”
“取消韩忠的考试资格,把韦允文逐出考场!三年之内,我不想在解试考场中看到这两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
……
如此一顿整肃,考场中人大气也不敢喘,都是鼻观口口关心,不敢再有小动作。于是乎,漫长的考试开始了。
县衙书房
“一样的考题!”李忠卿瞪大了眼。
此时已经是第二日,考试早已经结束,阅卷已经开始。
“是啊。”史无名有些得意洋洋,“我希望在同样的尺度下,考察大家的水平。”
“难道不是因为你懒得想另一个题目?”
“咳……”史无名呛了一口茶,然后挤出一个苦瓜脸,“这么多的文章都要一一看过,为什么我除了县学的试卷还要帮你看解试的试卷,为什么你只看贴经,为什么你做那么轻松的活?你是主考,主考!”(唐代的明经试,把经典著作某一段的一部分文字用纸贴住,让考生回答原文的内容,类似于现代的填空。)
“就如大人所说,您看这些文章可以保证在同样的尺度下,考察大家的水平。而且我也有很多试卷,没闲着啊!”李忠卿施施然喝了口茶,丝毫不理史无名的抱怨,“怎么,你把县学的试卷也拿回来了?”
“嗯,是书架上那一摞,你回来之前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史无名重重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拿起试卷看了起来。
一室无语的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咦?不会吧!”史无名突然从试卷中抬起头来,急急忙忙地跑到书架上的试卷里,在其中好一阵翻找,最后挑出了一张。
“怎么了?”李忠卿抬头问。
“嗯,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文章!”
“咦?”
“忠卿,你来看一下。这是县学中一个学生的,而这一篇,是解试中考生的。”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水之性,泽被万物而无所取,水之德,恩济众生而不欲显名。顺乎本心,止于当止,却又汇纳百川,容尽善恶,最终成其大者。水渊则藏,含而不露,胸怀若谷,韬光养晦……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引用《道德经》和《周易》,将个人品德修养与水之德融合论述,应该说是不错的文章。嗯,这文章是县学的,而这个……”李忠卿快速地浏览了一下,随后抖了抖那名头被封起的卷子,神情有几分着恼,“果然是一模一样!”
“两边的考试差不多是同时,而且相隔甚远,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试卷?”史无名皱起眉头,甚为不解。
“嗯,会不会是‘贴括’?‘贴括’本来是为应付明经试时会出现的偏僻生冷的章句作为试题的产物。有人专门摘录出偏僻生冷的章句编写成易读易记的歌谣体的诗句,供考生背诵记忆,以应付偏题怪题。这种歌谣体的诗被称为‘贴括’,而‘贴括’会被商人们雇人抄成小册子在集市上出售。那么你说,会不会有人也出卖文章供人买来背诵记忆的?”
“有这个可能,有人揣测题目,押题押对了。”史无名瘪了瘪嘴,“但这可是我随心所欲出的题目呀!”
“能猜得出你心思的人……估摸着也是个怪胎。不过你这个题目,如果押“上善若水”也是可以靠边的,我看这两人的文章似乎就是围绕这个来写的。”
“如果说事先背文章以应付考试,可是你来看,这几个字——两张试卷不同的几个字。解试中的这个人把‘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善’写成了‘擅’,‘泽被’写成了‘泽备’……错字很多。当然,这些可能是书写中或是背诵中产生的别字,但是‘汇纳百川’的‘汇纳’写成‘回纳’,‘汇’和‘回’的音并不相同,类似的还有其它几个词,而它们的区别都是在音调的不同。”
“也许答题人就是一个笨蛋,背下来文章都属强求,哪里还能记什么太多具体的字?”
“不,我认为这是方音!你想想看,平安县的百姓是不是都在这几个词或字上的读音有所不同?”
“这几个字……啊,不错!可是考生也应该是本地人,应该也能区分的开……等等,你特意强调这是方音的意思——莫非是认为有人读了这文章给他?”
“不错!”
“真是疯狂的想法,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为了一跃龙门,人们也许会用各种手段。”史无名说,“而且,考生都是本地籍贯没错,但是有些人可能是在别处长大,这样分辨不出方音是有可能的。所以如今,我们要先看看他姓甚名谁!”史无名说着说着就有了下一步举动。
“这是解试封住的卷子,你竟然想偷看考生姓名!”李忠卿看到了史无名的举动不禁大叫了起来。
“啧啧,你不说不会有人知道。”
“你……哎呀!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李忠卿嘟囔着背过身去,但实际上是在观察外面有没有人。
“县学的这个是王中道,而解试中的那个叫董良!”
“董良!这个名字好熟悉……是那个一看就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李忠卿听后跑过来一把夺过了试卷。
果然,就是那个四五百字一时之间凑不齐的董良。
“喂,你也看!刚刚还是正人君子呢!”史无名嘟囔,指着李忠卿手上开了封的试卷,李忠卿闻言烦躁的挥挥手,把史无名的抱怨如同蚊蝇一般赶走,“真难想象,那样的一个家伙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你知道吗,他前半段时间就是倚在柱子上做白日梦,到了后来才开始动笔!”
“也许人家是在构思……”
“构思?构思出一篇和几里外的一个人一模一样的文章吗?而且,你知道他一开始时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大人,小人腹中有是有四五百字,只是一时间凑不起来。’!”
“扑哧——”史无名忍不住笑了出来,用扇子挡住嘴,只剩下弯弯两只笑眼。
李忠卿倒不觉得好笑,他把眉头蹙的很紧,接着说道:“我和他对过话,他确实不是本地口音!而且以他的情状看来,真是打死也不让人相信——他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
“啊,我知道了!”史无名一击掌,“是状元柱中的状元鬼庇佑了他!”
“你这人真是……都什么时候了!”
“放榜是在三日后,我们有三天时间把这状元鬼抓出来,急什么?”
“……我对你无话可说!现在我就派人去查董良和那王中道的底细,懒得与你多言!”
就在李忠卿要迈步出屋之时,有门口的衙役匆匆前来禀报。
“大人,门外有个书生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求见您。”
“这个时候!还是书生,莫不是今年的考生?你是阅卷,我是主考,不能见!”
“他说是县学的学生,为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县衙内堂
来人竟然是王中道,他见到史无名二人,急忙扑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
李忠卿皱了皱眉,他认得这是王书吏的儿子——从前偶然见过一面,只是他一直对这父子两人都没有什么好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巴结自己的人。他看到史无名使了个眼色还用手比划了个手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县学那文章的主人竟然是他。
“学生贸然来访,愿二位大人原宥,实是有天大的要案要禀告。”王中道左右瞄瞄,神神秘秘地开了口:“大人如今见到的方青云其实……不是方青云,而是冒名顶替的!几年前,他杀掉了真正的方青云,而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方青云的书童林非鱼!”
史无名与李忠卿对视了一眼。
“你该不会要讲一个两个读书人去赶考同住一个庙或者一个旅店,然后彼此意气相投互相结拜,但是其中一个气量狭小嫉贤妒能,嫉妒另一个的才学,然后就把另一个杀掉,自己冒名顶替的故事吧?”
“大人……为什么这么说?”王中道莫名。
“茶馆里说书人都是如此说,不过他们会说接着说那个人后来当了状元娶了千金小姐什么的,然后他以为被杀死的人其实没有死然后去击鼓鸣冤……然后又带出他抛弃妻子儿女什么的……”
“大人,大人所言……”
“咳咳……”我不认识他,李忠卿想。
“啊,你说你说!”史无名见好就收。
王中道抹了抹头上的汗,“那年小人才十二岁,正是贪玩好胜的年纪。郊外方家那片大宅,那时就荒凉的厉害,有人传说那里有鬼出没。有一日,我们几个伙伴相约去那宅子里探险……”
“哦,你们遇到了什么?”史无名感兴趣起来。
“学生记得那天是初一。风冷飕飕的,贴着地皮打着旋,我们几个爬墙进了方宅,借着月光摸到了主宅。那里亮着灯光,一跳一跳的,窗上映着两个人影,一躺一卧。想来那就是宅子的主人——方青云和他的书童。学生曾经见过他们,年纪和学生差不多,身体都很瘦弱,面目上有几分相似,而且都不愿与人交往。当时我们不欲惊动他们,本想偷偷溜到宅子的别处去。可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王中道眼中露出了恐惧的光芒,“我们看见那个站着的人用棉被……闷死了躺着的那个人!我们在窗影上只看到有只手臂凭空乱抓,不久就落将下去,然后四周就陷入了一片可怕的静谧……就在我们惊恐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从屋中出来,我们看的清楚,那人就是、就是眼下这个叫方青云的——神色慌张,衣服的前襟上还有斑斑血迹!他随后出了院子不知去做什么,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急忙逃走,回到了家中……不久后,就听说了方家小书童病死的消息,但是我们都知道,那人是被杀死的!”
“你们当年见到此事,为什么不声张,不告诉自家大人或是向官府禀报?”
“当初也不知死的到底是谁,又很害怕……而且不过是个书童……”王中道低声说。
“书童又如何,难道不是一条人命?”李忠卿冷哼了一声。
“既然你一直都认为与你一起学习的人就是方青云,怎么如今又言之凿凿的认定他是方家的书童?”史无名的面色倒是依然平静,继续问了下去。
“当初他说自己是方青云,学生也以为是了。但幸好天不藏奸,日前小人截获了此人的一封信,上面的内容足以证明他就是林非鱼。”
李忠卿和史无名再一次对视,彼此都看懂了对眼前人的鄙夷。
“把信拿来给本官一看!”史无名伸出了手。
“这是给一个林姓长者的信。”
“那定然是他的亲眷!”王中道急忙进言,随即被李忠卿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其中涉及死亡的词也只有:‘死者已矣,存者且偷生’,但这一句也无法说明太多的东西,而剩下的就是交代自己近况和学习生活的语句了,关键在最后的署名……非鱼!”
“大人再看信封上的署名,却是方青云。”
史无名对着那信打量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一样的字迹,是方青云写的。”他回来后对李忠卿耳语。
李忠卿再也不想知道史无名是如何核对出笔迹如何知道名字的,反正和书房书架上那一摞试卷脱不开干系,他木然的点点头,随即眉头一挑,咄咄问向王中道,“当年你既然选择保持沉默,为什么事隔多年后又突然来报?”
“此人心思缜密,若是无真凭实据随便上告,学生怕上告不成反遭其害。如今终于抓到真凭实据,学生怎能不来禀告,怎能让这等欺主害命的恶奴留在世上!学生想来,当年林非鱼要杀害方青云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穷怕了,供养两个人生活自然不若一个人更容易,而且,用主子的名头活下去总是要比用奴才的名头活下去好!”
“嗯。”史无名闻言点头,接着问道,“那么当年和你一起目睹当年之事的人——也就是你的伙伴,如今还有人能同出来作证吗?”
“有,当然有!”王中道连连点头。
“谁?”
“县中得意楼老板的儿子董良,而其余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在此地了。”
又是董良。史无名与李忠卿的眉毛都是一挑。
“啊,学生想到,还有徐县丞的公子徐孟荀。虽然他不是当年一起的伙伴,但听说也是年少时见过方青云的,对方青云的身份也有怀疑!”
“如此,本官知晓了。无论这方青云到底是谁,依你所说,他都是有一条命案背在身上,你放心吧,本官定会细察!”
“大人圣明,大人圣明!”王中道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县衙书房
“我不喜欢他!”
“谄媚、告密、拆信、还有可能作弊,你会喜欢他那是有鬼!”
“除了这些,他还和你一样附庸风雅,竟然也在大秋天拿把扇子!”
“这一点我要声明,我是真风雅,他是假风雅,完全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他那所谓的名人扇面我还没仔细看过,但那扇坠显然就是假的,无论是从光泽还是香气——很刺鼻的松香味道啊!”
“是赝品才是正常的,如果他买的起真的,我们就要去调查一下王书吏了。一个县衙的小小书吏,如果能买的起名家名品,才是真的有问题!当然,现在这个不重要。”李忠卿摊了摊手,“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方青云的杀人冒名顶替案,而另一个就是出现的雷同试卷。到底你要先查哪一个?”
“现在身在县衙,自然是先考虑雷同卷的问题!而且,这两个案子也是有联系的啊!”
“那么雷同卷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试题是怎样流出去的?首先,出题的是你,而你想出什么题目往往都是随兴所至——很难猜测;其次,题目是你那天早上才写出来的,然后由我直接带到考场,这也就意味着提前流出试题的可能性是——没有。”李忠卿狡猾的笑了起来,“那么现在你麻烦了,那天这县衙里知道题目而且外出的只有你一个人!这就意味着,你才是最可疑的!”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曾怀疑在考场中大声嚷嚷出试题的董良,可是我也试过了,站在墙外是听不见院中的声音的,更何况有兵士把守在外围,寻常人哪里能够靠的近?所以还是你最可疑!”
“……你就盯上我了么?”史无名觉得一脑袋乌云。
“你不是很喜欢前朝的孤本,蓝田的玉器吗?该不会是贪赃枉法了吧!”
“你……”史无名彻底无语了。
“好了,好了,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捉弄了史无名,李忠卿一时间心情大好。
“县学的考场虽然不及解试考场,但是也很严格,期间并没有什么人进出考场与考生们有所交流。而且,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会出同样的试题,所以是王中道写完交给别人带出给董良的可能性不大。”史无名轻摇折扇,“而考题的泄出也不一定非要是在考前,也可能是在考试中间,听说你不是还逐出考场两个么?那两个人显然是知道考题的。”
“是了,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个是将小抄写在了衣服内里,当我如瞎子一般一个劲偷看查找,而一个是个替考,因而被我逐了出去。但即使这两人之一知道了试题,也弄到了文章,又是如何将文章传递进来的呢?这考场围得有如铁桶,你该不会说他们是用离魂而入或是会千里传音的方法,将文章读给这董良听吧!”
“当然不是,这又不是在写神怪志!”史无名似乎有些苦恼,他丢下手中的试卷走出房门,李忠卿随即也跟了出去,但是他谨慎的将书房的门窗锁好,然后才离去。
县衙南院,县令大人此刻正苦恼的站在凉棚下。他四下寻找,到处打量,但是重点却不离那根状元柱。其实这状元柱旁的位置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靠着根柱子——这柱子还是竹子的,它撑着上面的凉棚,与其它座位相比,它也不过是多了那么一点点优势——能给考生借上那么一点点阴凉,还有在疲惫的时候,可以倚上那么一会儿,不过想当然也不会怎么舒服,因为它毕竟只有碗口粗细,和人的身躯比起来,它还是太细了。
“我就在想,那董良的身材……像熊一样,还一直靠在这柱子上,这可不是那些新竹子!你看看,好像还被老鼠盗过!”李忠卿指指竹子与地面的相接处的一个鼠洞,“万一被他弄折了,这片凉棚上的瓦不都得招呼到他身上来?到时候,考的就不是试,而是人命了!我看也别图什么吉利不吉利,赶快把这什么劳什子状元柱换了吧!”
“其实我当初刚到平安县的时候也曾想过,那时它旁边的几根柱子因为风雨的侵蚀有些损坏,我就想要把这凉棚全部翻新。可是张县尉他老人家说这状元柱是风水吉利的好东西,兴许哪一天就会让我们县中再出一个光耀门楣的状元,所以坚决不让换,还让人给这竹柱的上面缠了些祈愿的红布条。老人家嘛,即使不听也要尊重尊重,所以修缮之时只是把其它几根承重的柱子和都换成了新的,而把它只是稍稍加固了一下。而这一次,我执意要换,结果呢……竟然把老人家气病了,到了最后竟然告病归家了!啊,真是罪过!”
“不过换一根粗竹子而已,有没有必要如此?”
“可不是,他的离去真是平安县的一大损失啊!”史无名毫无诚意的表达了自己的惋惜,然后转移了话题,“你不要小看这凉棚啊!没用一根钉子一条绳子,棚顶还连接着隔壁的谷仓,两个不同的建筑却是一体的。是十几年前平安县的一个老工匠花了一个月时间盖成的,纯手艺活!几乎就是我们县衙的一宝啊!上次换柱子时,也是请那老匠人来调换,这次当然还要请他老人家来。若是请了其他人,一旦来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碰了一根柱子,整个凉棚都塌了怎么办!”
“等等……”李忠卿伸手阻止了史无名的高谈阔论,“我们不是应该在考虑可能出现的作弊手段,为什么又扯到了凉棚上?”
“啊,忘记了忘记了!”史无名双手一拍,“好吧,不管这柱子里面藏的是老鼠还是状元鬼,明天把它拆了就知道了。那么眼下之计,你先去派人查一下董良和那两个被逐出考场的人,对了,还有方家的过往,然后我们就去县学去见那方青云。”
县学考场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晚上去县学。”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你不觉得晚上去很有气氛吗?”
“不觉得。”
“……好吧,你真无趣。我不过是想不要惊动太多人罢了,你知道,年轻人的前途无限,如果冒名顶替或者是杀人之事不存在,我们却大张旗鼓的调查,对他们的将来没有任何好处。”
“嗯,你这层考虑是对的。不过,你很老吗?还一口一个年轻人!”
“忠卿,你就这么吝于夸奖我吗?难得我这么为人着想!”史无名不满的抱怨,随即摆摆手,“好吧,我习惯了。要记得,到了县学,你和我一定要先去看看考场!”
“看来你对王中道是怎样写出那篇文章的更感兴趣。”
“编故事漏洞百出的人,文章也定然写不好。其实最开始我倒是没有考虑王中道会作弊,但是听了他的故事后,我非常怀疑这一点。”
“为什么?”
“怎么,你没有想到吗?其实那故事的漏洞很明显啊!呵呵,原来也有忠卿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史无名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