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李园

浮云不问尘世流年抛却,清风自在人间穿绕宛转。

阳春三月的平安县正处于一年中最让人心醉的时候,处处春意盎然美景无限,眼前是绯红粉白的挑逗,耳边是莺歌燕语的呢喃。把酒试新裳,临风而舞雩,自然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就在史无名终日沉浸在这所谓风雅之极的乐事中时,一桩罪案在这漫天飞花柳絮的时节发生了。

(一)

“如说‘满眼尽是楚家裳’好似有些夸张,但是这足以说明楚家庄在丝织业中的地位,天下丝绸锦缎虽以苏杭为最,但是楚家能在高手林立的对手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将生意做的有声有色,由此可见楚家庄主楚伯希与其弟楚仲年的能力。事无十全十美,这楚氏庄园的主人只有一个遗憾,就是年过不惑却依然是膝下空虚,夫人倒是娶了一位又一位,但是肚子却都是不争气的紧,没有为庄主添上一男半女。而他的胞弟楚仲年终年在外奔波,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

“前年的八月,庄主的胞弟楚仲年在外地归来,带回来兄妹两人,兄长叫做苏庆勇,其妹名曰苏庆盈。据说这苏庆盈经相士看过有宜男之相,是富贵命,只是原来是个歌女,做不了好人家的正室只能给人做个妾。楚伯希倒也无所谓,他的庄园倒也不缺一张嘴,只是这宜男之相是真真让他动了心,于是苏庆盈就进了楚家庄的门。”

“让楚家满园莺莺燕燕气红了眼的是这苏庆盈的肚子,一月下来经郎中诊断就有了喜脉,楚伯希大喜过望,许诺说只要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一定要将她扶正。在怀胎七月头上,苏庆盈一不小心跌了一跤,结果早产,当时把大家吓了一跳,可是生下的孩子却是安然无恙,白白胖胖,把楚伯希喜的手足无措,捧在手中疼爱的如珠似宝。昨日是孩子的周岁生日,楚家庄大摆流水宴席,热闹喜庆非凡。最大的心愿得到了满足,至此楚伯希可谓了无遗憾,所以今晨便发现了楚伯希的尸体。”

“忠卿,你怎能把这种事情讲成有因果关系。”史无名无奈的摇头,随后看着此刻倚靠在书桌旁地上的尸身叹了口气:“繁华富贵终成一梦,万贯家财去后也不过黄土一封。”

仰面躺在那里的楚伯希,一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充满了惊疑与不置信,一张微张的口仿佛在责问什么。他的右手紧握住一柄匕首的刀柄——只是这匕首此时正插在他的腹上,而左手垂在身侧但紧紧握成了拳。

“匕首深入腹脏,甚至还绞了一下,一刀毙命,真是好狠!如果不考虑这个和死者的表情的话,这个姿势倒像是自杀——刀口偏向右腹,而这匕首的主人也正是楚伯希自己。”

“自杀当然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但是忠卿,自杀是要有原因的,在你所调查出的情报里,可能导致这位庄主轻生之事?”

“没有,生意安好,众人敬仰,坐拥娇妻美妾,如今又有了继承者,一切正是春风得意如日中天之时,能有什么想不开之处?只是他这一死徒留孤儿寡妇,偌大的家产可真是虎狼环伺,好在还有楚仲年可以独挡一面,但愿他能够心无旁骛的帮助这母子。可是在别人看来,此事难说……”

“嗯?”史无名挑了挑眉梢做了个询问的表情。

“有传闻说,这叔嫂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关系在。”

“哦?”史无名瘪了一下嘴,做出了个意外的表情,“那么他生意上可有仇家?”

“商场如战场,有兵家之争无可避免,暗地里携私报复之事也确有可能,但此次是为楚家小公子庆生,来的人非富则贵、非亲即友,就算其中有人与楚伯希有什么恩怨也不应该跑到楚氏庄园内苑行刺。若是我,只需要在他外出行商的偏僻路上买通几个剪径强梁,一切便可以处理的干净利落,不漏痕迹。”

“是啊,如果罪犯都如忠卿你一般,那衙门可真是有的忙……”看到李忠卿面色不善,某人立刻改口,“从尸体的僵硬程度与温度看,这楚伯希至少已经死了三、四个时辰了,而推算到三四个时辰之前,那大约是夜半时分,既然是夜半时分,这楚伯希忙了一日,此时还不安寝,跑到这书斋之中做什么?”

“账簿虽然打开却未填新墨,亦没有信函,显然不是为了处理事务,而书案上也只有这一本内里折页的《战国策》,想来他是在读书,大概是为了等人打发时间吧!而桌腿和桌面上那些血指痕,还有地上那些零星滴落的血迹,我觉得应该是死者在临死前努力的在桌上够取了什么,而那东西现在应该就在他的左手里。”李忠卿指指死者紧握成拳的左手,随后转身走到书斋的另一侧,推开一面背阴的窗子,“而且,昨夜这书斋的内外都不平静,你看这窗外的土地,从上面刚发芽的小草被踩踏的新鲜痕迹上看,似乎有人曾经站在窗边偷听或偷看。”

“看不出是男是女,痕迹很轻。”史无名看后说,“做这种隔墙窃听、临壁窥人之事,无论怎么想都不似出自善意,尤其昨夜这里还发生了可怕的凶案,不知道这躲在暗处的人是凶手还是目击者。”

“此事难说,但是显而易见,这楚家庄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平静安乐,一团和气。”

史无名再次回到尸首旁,蹲下身来,仔细地观察着死者衣袍胸前上的一块微微泛白的污迹,他甚至趴下去闻了一闻,那姿势看的李忠卿蹙了蹙眉,他心中想说:何苦如此麻烦,你把他扶起来不就是了!真不知是聪明还是糊涂。

从地上爬起的史无名狼狈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但是却像小孩子发现了新鲜有趣的事物一般眼睛闪闪发亮。

“忠卿你也闻闻看。”史无名拉低李忠卿的身子,将衣服递到了他的鼻子下,李忠卿皱皱眉但还是闻了闻。

“这是奶腥味……”李忠卿微微有些吃惊。

“不错,这个位置是怀抱婴儿时孩子头部的位置,这污迹还有些潮,显然不是白日里蹭到的。看看奶渍与他伤口的距离,我觉得楚伯希应该是在怀抱婴儿时中了刀,而这个庄园里只有一个婴儿,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他昨夜曾经和谁呆在一起了。”

“楚伯希手里的东西,原来是张纸条。”李忠卿此刻看到仵作艰难的撬开了死者的左手,随后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砑花水纹鱼子笺,这是备受文人雅士的欢迎的一种笺纸,价值不菲,很多人喜欢将它制成书签夹在书内,只是如今它被血染的一片糊涂。

“杀李园。”李忠卿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什么意思?这三个字……”

“所以说人应该好好读书,光顾着舞刀弄剑,便会书到用时方恨……少!”史无名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用扇柄敲了敲桌子,然后在看到李忠卿那逼近冰点的眼神后乖乖偃旗息鼓。

(二)

“《战国策·楚策四》,‘杀李园’这个典故出自其中!”史无名随手拿起桌上的那本《战国策》,然后很意外的发现书的折页竟然就在典故的出处,“战国时,楚国春申君黄歇的门客李园,把妹妹送给黄歇,有孕后又送给楚王,生下一个男孩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封为皇后,李园因而得到楚王的宠信。门人朱英告诉春申君:李园想杀死他灭口,不如先把李园杀掉。春申君不同意,后来李园果然杀死了春申君,把持了朝政。”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子嗣继承,密告谋杀……与楚家庄的所发生的事情颇有些相似的意味。”李忠卿听了故事思忖了片刻,“如果纸条上的李园指苏庆勇,那么楚仲年就是春申君,楚伯希就是楚王。莫非真如故事一般,当年的李园杀了黄歇,而如今的苏庆勇杀了……咦,照理说他不是应该杀楚仲年吗?”

史无名并没有着急回答李忠卿的问题,而是在书桌上翻翻看看,半晌后,方才开口。

“这鱼子笺上的字迹与账册上的某些字迹是一致,但与死者平时书信上的字迹却不相同。也就是说这几个字并不是死者所写,也许……它的目的就是提醒楚伯希。”史无名将那本《战国策》丢给了李忠卿,“楚伯希看了这个典故,精明如他自然可以看出这张纸条在影射什么,而这件事涉及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

“在于什么?”

“孩子,那个用来移花接木的孩子!”

“是了,我怎会忘记,这个现场里曾经出现一个孩子!”李忠卿一击掌,“那个小少爷!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见一个人。”他对身旁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那衙役很快就从外面带进来一个老妇。

“她是当年为楚夫人接生的稳婆,昨日她也来道贺,酒醉未走,所以也在被调查之列。”李忠卿对史无名附耳说道。

史无名赞许的看了一眼李忠卿,随后开始询问。

“李氏,听说当年是你为楚夫人接生,你且回忆看,当时……这楚家庄,还有夫人和孩子,可有什么不妥?”

“回大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周遭的人一再告诉我,夫人是早产。可是民妇半辈子接生,觉得那孩子绝对不似早产之子。”李氏欲言又止,目光闪烁。

史无名、李忠卿两人的眼光微微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

“把你知道的有关这楚家的传言都说出来,须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有些流言就是从你那里流出去的。”李忠卿拔出自己的佩刀,随手从史无名的袖子里扯出一条丝巾,如同擦拭珍宝古玩一般开始擦拭刀刃,“时间很紧,我与大人和死去的二庄主都等不得啊!”

李氏和史无名都默默打了个冷战,三月的天,果然还是没有暖透啊,否则怎么会这么悚人呢?

“其实市井间有两种说法,第一,楚夫人原是歌女,这样女子多水性杨花,也许在楚庄主在未行礼聘之时就与庄主好上,珠胎暗结,然后为掩人耳目托辞早产,在这些深宅大户的人家并不罕见。民妇做稳婆这么多年,此种事情却是看的多了。那另一种说法,说起来好似对死者不敬,但在民妇看来却绝非空穴来风。”李氏咂了咂嘴,“是说二庄主想要独霸这楚家的家产,而大庄主其实是……不能有后的,所以二庄主借腹生子,将楚夫人献给了自己的哥哥,想让自己的孩子掌握这偌大的家业。大人试想,如果楚夫人是在嫁给大庄主之前就有了身孕的话,早产一说便可以解释的通。而且当年生子之时,大庄主中年得子,喜不自胜自不必说,可是二庄主,听说孩子要出生之时,也是仓仓惶惶、坐卧不宁……”

“平安县果然不错,百姓们还是很诚实淳朴的,听询教化,真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忠卿对着李氏仓皇远去的背影满意的点点头。

“哪里,应该归功于忠卿你问询有方。”史无名很恭谨的说,随后从李忠卿手中扯过那方丝巾塞入自己的袖口。

“听这稳婆所言,当年之事分明就是历史的重演。但她的话也只能从一个侧面证明二庄主可能是孩子的父亲,不能坐实。”李忠卿摇了摇头,“不知是否对昨夜之案有帮助。”

“自然是有的。”史无名点头,“从古至今,为了钱权二字,不知闹出了多少悲剧,我总觉得这次也不例外。”

(三)

“来报案的是楚家的管家,但此案的发现者却是一位来做客的姑娘,而且这位姑娘说与大人你相熟,要您亲自去见。”李忠卿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望着史无名,“她说凶案现场这个园子设计缺乏创造性,清一水的红墙绿瓦,池里养的是毫无特色的锦鲤,设计者胸中无丘壑,徒是附庸风雅,辜负大好春光,不愿意在这里禀报案情——挑剔真是不少……嗯,大人要我把她拘来吗?”

“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得遇知音,我也觉得这个园子的布置很是……啊!”史无名一击掌,显然很兴奋,但是随即一看李忠卿的面色立刻将话头转了过来,“与我相熟的姑娘,还敢这么说话,莫非……”史无名眯了眯眼睛,随即淡淡微笑。

曲曲折折穿过院中石子小路,穿过月门,隔壁的院子里,桃杏笑靥,粉面扑人。几株巨槐翠盖亭亭,白花挑逗,而周围深绿浅翠又为其中的风景平添一重秀色。有人亭亭站于庭院之中,临风盈袖,笑靥浅浅。

“尔雅,几月不见,别来无恙?”

“多谢大人挂记,一切安好,我与史大人似乎总是在这样的场合相见呢!”

“人说不可不信缘就是如此啊!下官也应该早些想到,我认识的哪位姑娘还有谁很有这种惹事上身的本事呢?”

“哈!”两人对面一阵干笑。

“不知尔雅此次是为何而来?”

“尔雅其实是来平安县办事,因为家父与楚庄主有点私交,此次恰逢其会打个秋风而已,顺便借住一宿。结果……”

“发现者永远是我们第一个怀疑的人,姑娘昨夜到过案发现场,可知自己已成了此案的最大的嫌疑人吗?”李忠卿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从史无名的口中知道一点有关尔雅的事情,但是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见面。

“我去的时候楚庄主已经死了。”

“如此深夜,姑娘为什么要到楚庄主的书斋?”

“因为我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外面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朦胧中还好像听见有人呼救,但是想要仔细听辨,又全无声息,着实恼人,所以终是忍不住就起身出门查看。而我到达园子外面时,透过花墙的镂空处可以隐隐看到书斋里投射出的灯光。”尔雅指指那花墙上的镂花说。

“那时是什么时辰?”

“大约是子时。我很好奇,为什么在这个时辰书斋里还会有人在,难道白日里还不够劳累?刚过上巳节(三月初三),月光也不甚明朗,园子里还氤氲着些雾气,院子里看不见人,也听不到人声,但书斋的门却是半敞开的,让人觉得很诡秘。”尔雅摇了摇头,然后嘟囔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犯人有时间犯罪却没有时间把门关好,要么大大方方的全敞开也好,半遮半掩的其实更惹人注意。”

“是啊,半遮半掩更能激发人们去探寻的兴趣,就如同人们喜欢雾中花水中月,穿着朦朦胧胧的美人……”

“咳……”李忠卿冷冷的咳了一声,史无名立刻住了口。

“显然,我对于那半遮半掩的门就很有兴趣,所以就决定去查看一下。”尔雅回答道,“我一推开书斋的门就发现楚庄主横尸在地,似乎刚刚断气。当时我认为凶手应该是从这院子的另一个门离去了,否则的话我定然能看到他,所以我便追去了前院。”

“姑娘去了前院哪里?”

“夫人的房间。因为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而这个庄园的孩子只有一个,我担心小少爷有危险,所以就先去了楚夫人的房间。可是小少爷并不在夫人那里,而是在奶娘的房间,我安抚了一下知道命案后情绪失控的夫人,然后命下人仆妇分别去喊这楚家庄管事的人,自己就去了奶娘那里。”

“姑娘到奶娘那里时小少爷在吗?”李忠卿问。

“在,当时奶娘出来说孩子已经睡着了,因为出了命案,所以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确定孩子无恙就离开了。可是如今想来,有些事情很是不对。”

“什么事情?”

“奶娘穿戴的很整齐。在那个时辰那个地点,一点也不正常!”

“你怀疑她早有准备或者她出去过。”

“不错。”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不妨先见见这位小少爷和他的奶娘。”

(四)

“大人,民妇云姑求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怯怯的响起。众人回首一看,一个腮凝粉桃,鼻腻鹅脂,眼圈发红的女子怀抱一个婴儿站在门外。

一岁的孩子小手小脸都是圆嘟嘟的,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白嫩嫩的皮肤好像一碰都能碰出来水来,只是小脸颊上不知为什么有些许红红的印痕,细看之下脖颈上还有一道细长的伤口。

“好可爱的孩子,可是这脸颊,是三月天上就被蚊虫咬了还是起痱疹了?”史无名看到这么可爱的孩子心上喜欢,就想从奶娘手中接过来抱上一抱。

“呜哇~~”谁想到这孩子一见史无名伸过来的手,小脑袋一歪,小嘴一瘪开始泪眼蒙蒙,随后便上演了一出魔音穿脑。史无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地缩了回去。

“大人莫怪,我家小少爷一向是不怕生,可是今日不知怎了,从早上起,眼神就呆呆滞滞的,除了夫人和我,几乎是不让别人碰,别人一抱就哭闹不已,难道这么小的人儿就知道人的生离死别,知道他的爹爹去了?”奶娘急忙解释却也慢慢声音哽咽。

“无妨,无妨。”史无名尴尬的边笑边摇头“如此娇儿,自然是金贵娇嫩些。孩子总是哭泣,可能是身体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吧!我觉得孩子身上有些发热,也许是受风着凉,莫不是孩子昨夜被抱出去过?”

“没有。”云姑急忙否认,“昨日是小少爷的生辰,来来往往看他的人到处都是,孩子被逗弄了一日,小少爷也是累极了,晚上回房后就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至于这脸上的红痕,怕是因为这襁褓——它是新换的,定然是这布料有什么地方过硬了,将他的小脸磨成这样。”

“这位姐姐的手镯真漂亮。”尔雅突然凑了过来,轻轻执起云姑抱着孩子的一只手“但是还是比不上姐姐的手本身漂亮,这么温柔白皙,看小少爷对姐姐这么亲近,想必对于小少爷来说,姐姐的手就如娘亲的手吧!”

“小姐谬赞,云姑愧不敢当,云姑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尽心照顾小少爷而已。”

“尽自己的本分尽心照顾……差点把孩子害死的奶娘能叫尽心照顾吗?”尔雅语调骤变,“也许这双柔美的手,却是要杀死孩子的夺命之手!”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要害死小少爷!”云姑惊叫。

“孩子的脸上的淤痕的位置从一侧的脸颊到另一侧的耳后,这可不是蚊虫的叮咬还是布料所磨的,这种瘀痕更像是……”尔雅用手做了一个捂嘴的动作,“还有他脖颈上的这道细微的伤痕,应该是刀刃所留下的吧!我想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孩子早起后眼神发呆,而且在有人要抱他的时候大哭大闹,孩子虽然小,但是却有着最直接最诚实的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昨夜小少爷一直没有出去,而只有你与小少爷一直在房内,那么我只能说——你想要杀死小少爷!”

“没有,孩子脸上的伤不是我弄的!”云姑大叫,随后声音转低,“昨夜我、昨夜我……出去了,不在房内。”

“果然,昨夜你真的出去了。”李忠卿在旁冷冷的说了一句,“竟然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留在房间偷偷跑出去!”

“我看孩子睡熟后才出去的,小少爷平时睡觉非常老实,一夜能到天亮的。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放心的离去,我且问你,昨夜与你私会之人能否愿意为你作证证明你在案发之际的清白,你要知道昨夜出了命案,若是无人证明你的行踪,云姑,不是本官吓你,你可是大大的不妙。”

“哎呀,大人,冤枉啊!”云姑此刻吓得泪已经落了出来,“民妇昨夜、昨夜是同……哎呀,这不是要逼死奴家嘛!这真是说不清啊!”云姑嚎啕大哭。

“说不清?你有什么说不得的?莫非……你是与楚庄主在一起?”史无名问道。

“……是,可是民妇决不是杀死庄主的人!”云姑颓然坐到了地上。

“尔雅姑娘为什么会怀疑到奶娘?难道仅仅是因为案发时她衣物整齐的缘故?”在奶娘抱着小少爷离去后;李忠卿问。

“哪里会那么简单,这奶娘看似衣着素雅,但是需要知道这素雅的价值。那上好的布料、手上的金镯,寻常人家哪里能够拥有?想让一个小小的奶娘常年维持这样的生活,穿着用戴在这个院子的仆役里鹤立鸡群,如果没有庄园里上层人物的照拂,你们觉得可能吗?我本以为她是同楚仲年或是苏庆勇在一起,却没想到与她暗通陈曲的是楚伯希。这楚伯希老婆七七八八的娶了一大堆,还与有夫之妇有私情!男人真是……”尔雅乜斜了史无名和李忠卿一眼,藐视之意显而易见,史无名和李忠卿两人却是不敢应言,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听刚刚云姑所言,她昨夜在楚伯希房中睡下后,夜半醒来发现身边无人,她心中无底,本来她与楚伯希的关系就是暗中的,所以就偷偷回了房间,结果发现孩子不见了,正在她惶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她出门一看,门外除了孩子并无他人,她就急忙将孩子抱回了屋内,而不久之后姑娘你就来了。”李忠卿说,“我想那孩子应该是楚伯希抱走的,但可惜的是云姑没有看到那个送孩子回来的人——他很可能是凶手。但更奇怪的是这个人为孩子换了襁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血迹,旧的上面有血迹,所以被丢掉了!”尔雅说,“楚伯希死前抱过孩子,那时被杀的话,被褥上一定沾有血迹!”

“我有一个很奇妙想法,我觉得楚伯希的被杀,可能基于两种情况。”一直沉默不语的史无名打断了两人的讨论,“第一,别人用孩子威胁他,他从别人手中夺回孩子的过程中被杀死。而第二种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就是楚伯希用孩子威胁别人才被杀死!”

“楚伯希用孩子威胁别人?为什么?他可是孩子的父亲!”李忠卿不解地问。

“也许他不是。”尔雅用手点点那写有“杀李园”的纸片,李忠卿明白过来,叹了口气。

“如今想想,这楚家外表看来风光无限,可惜内里也龌龊不堪,出了这样的案子似乎也不奇怪了。”史无名无奈地摇摇头,“楚伯希纵横商场多年,见过的市面领教过的人应有无数,假如说他早就明了自己身上的症结,可是却不愿去相信——人都是这样,永远都抱着侥幸的心理。如果他一早就知晓孩子不是自己的,只是为了子嗣的承继而对此隐忍不发的话……这就如同一张窗户纸,若是没有捅破倒是罢了,可是若是捅破……尤其他得到的还是这样一种暗示——春申君答应李园的计谋算计自己的兄长,其实是想借自己儿子的手谋夺天下。自己的兄弟如此对自己,能不叫人疯狂么?”

“楚伯希知道了楚仲年的野心,所以……兄弟阋墙。”

“还有苏庆盈,一个被人当成礼物送来送去的女人。她刚刚从楚伯希满园的妻妾间的战役中获得胜利被扶了正,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到手,如果此事戳破,无疑会让她身败名裂,人财两失。况且,楚伯希是在用孩子相威胁,作为一个母亲,又作为一个想要掩盖事情的真相的干系人,她铤而走险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那苏庆勇,这个人所担任的角色颇有意思——或者应该说是无耻,他首先是将自己的妹妹送给了楚仲年,再由楚仲年送给了楚伯希,苏庆盈的身孕是在哪里有的,我想他应该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人,在大家扯破脸皮之时,很难说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痛下杀手。”

“要你这么一说,人人都有嫌疑,这楚家庄倒也算得上步步杀机了。”李忠卿无奈的叹息。

“是啊!但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却还是在于它!”史无名晃了晃手中的“杀李园”字笺,“我们必须见到它的主人!”

(五)

后园的凉亭里,史无名与尔雅坐在其中风雅的品茶。远远的望着春风掠过走来某人的发稍,拂上他的面颊,掠过他的衣襟,但却不能改变他那严正的面色——那正是李忠卿,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猥琐老头。

有些人,不解风情,有些人,毫无美感,放到一处端端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两人心中叹息道。

“纸条上的字迹与账册上的某些字迹一致,所以忠卿去查了做账本的人。楚家的账房赵希明就是‘杀李园’故事中扮演朱英那个角色的人。据说此人好论是非,尖酸迎奉,肚肠狭小,若非有一手极为娴熟的理账手段也许早就被请出这楚家庄了。而他在苏庆勇到了楚家庄后,因为苏庆勇受到重用而对其怨念颇深,随之对二位庄主也颇有微词。”史无名轻声对尔雅说。

“他觉得自己失宠了?怀才不遇了?嫉妒了?”尔雅笑问。

史无名瘪了瘪嘴,手中的折扇在桌上点了点。

“听说,在这次庆生宴后,楚家就要打发他走了,好像是因为他不久前竟然在酒醉后对苏庆盈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呃~~”尔雅抖了一抖。

“学生就是那个写纸条的人。”赵希明抖动着他的山羊胡谄媚地说道,史无名听到他自称的那句学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苏庆勇和他的妹妹两个人绝非善类。追权图利,甘于抛弃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换取一切,连至亲骨肉都可以利用的人,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赵先生的话就如同自己写的纸条一样颇有深意啊!如果那纸条上所写的是真的的话,你认为小少爷的父亲是……”

“应该是……我家二爷。”赵希明诡秘地眨了眨眼,“本是家门私密,羞于对外人启齿,但是如今老爷已殁,学生觉得在大人面前隐瞒也无意义,否则只会便宜了那些无耻小人。大老爷膝下无子,听人说,大老爷身上有痼疾,所以不能有后,而我家二爷也只有一女,二夫人泼辣善妒,自己再无法成孕却也不许二爷纳妾,所以眼见二爷也抱子无望。大老爷曾私下想在自己的远方亲戚中寻子过继,但俗话说隔层肚皮差成山,两位老爷辛苦半世,就怕这万贯家财落入旁家,所以一直也未有行动。”赵希明讲的口沫乱飞,神情激动,“所以学生猜想这事情的真相就如史上典故一般,苏庆盈这等下作女子原来是苏庆勇献给我家二爷的,有身孕后,苏庆勇便向我家二老爷出了这个主意。而我家二老爷也真的采用了这移花接木之计,实际也是为了图谋这偌大的家产……”

“所以你给楚老爷上言,催促他赶快动手解决苏氏兄妹,还有要提防你家二爷。”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赵希明摇头晃脑的说。

“那么赵先生可有真凭实据?捉贼拿脏,捉奸拿双,自古以来的道理,若无实据怎可随意污人清白!”尔雅在一旁冷冷的说,“你自称学生,看起来也是满腹经纶之人,可是却无凭无据凭空臆测,不思正路,满腹男盗女娼,说话做事满是杀伐之气,真是枉读了那些圣贤之书!”

“你、你……”赵希明气的山羊胡抖动,“无知妇人女子,你你……”

“既是赵先生留下这纸条,说明赵先生是颇有见识之人。”史无名适时的打断了这两人的争执,丢了一个眼色给尔雅,自己却越发的对赵希明和颜悦色,“下官想知道,赵先生对于你家庄主命案的看法?”

“小人的看法?”赵希明显然觉得受宠若惊,“是那苏庆勇做的吧,要不然老爷怎会死也攥住和他有关的那张纸条?学生此言也绝非无的放矢,学生正要向大人禀报,昨晚我亲眼见他进了这书斋,想来定然是老爷对他问询,他见事情败露,就杀了我家老爷!”

“等等,你说你看见苏庆勇进了这书斋,你——一直在盯着这里?”

“学生、学生……就是想看看向老爷进言后,他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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