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开始动手清理重案室,我、萨姆和凯茜。三人一言不发,动作机械,摘下照片,擦掉白板上五颜六色的线条字样,整理档案和记录,装进盖有蓝色戳印的纸箱里。前一天晚上,有人在帕内尔路的一间公寓里纵火,杀死了一名尼日利亚难民和她六个月大的婴儿,科斯特洛和他的搭档需要用这个房间。
我们收拾重案室的同时,奥凯利和斯威尼在大厅审讯罗莎琳德,乔纳森陪在她身边。我本来以为乔纳森会怒气冲冲地赶来,见人就揍,结果麻烦的反倒不是他。奥凯利在审讯室外跟德夫林夫妇重述了罗莎琳德的话,玛格丽特冲到他跟前,张大嘴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大吼大叫。“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狂乱,在走廊里回荡,“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跟表妹在一起。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怎么会……哦,天哪,她曾经警告过我,警告我说你们会这样做!你——”她伸出肥圆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我,我不由得身体一缩。“你每天打十几个电话来约她出去,她只是个小孩,你真是可耻……还有她……”
她又指着凯茜。“她一开始就痛恨罗莎琳德,罗莎琳德一直说她一定会想办法怪罪她……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对她怎么样?杀了她吗?你们要这样做才会高兴?哦,天哪,我可怜的孩子……你们为什么都要说谎,讲她坏话?为什么?”她双手揪着头发,开始失声痛哭,难听地哽咽着。
乔纳森全身紧绷地站在楼梯顶端,手扶栏杆,奥凯利安抚玛格丽特的同时用憎恨的目光瞪着我们三个。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不知道为什么,那套西装我一直牢牢记得。深蓝色的上衣长裤,一尘不染,因为反复熨烫而留下浅浅的光泽。看到那套西装,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非常忧伤。
我们以谋杀罪和袭警罪逮捕了罗莎琳德。她从父母亲来了之后只开口说过一次话,双唇颤抖着说是凯茜先打了她腹部一拳,她是出于自卫才被迫还手的。我们还是会两罪并陈,将资料送给检察官,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谋杀罪名成立的概率微乎其微。我们连靠运动服男子这条假线索证明罗莎琳德是共谋都不可能,因为我和杰茜卡的谈话并没有成人在场,而我也无法证明真有其事。我们只有达明的供词和一堆手机通话记录,就这样。
已经很晚了,八点左右,局里非常安静,只有我们的窸窣动作和细雨断断续续落在重案室窗上的声音。我取下凯蒂的验尸照,德夫林家人的生活照,几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运动服嫌疑犯档案照以及杰米、彼得的模糊翻拍照,抠掉照片背后的蓝色黏胶再一一归档。凯茜核对每个纸箱,找到合适的盖子,用蓝色马克笔吱嘎吱嘎地写上记号。萨姆拿着垃圾袋在房间里四处收拾一次性杯子,清空垃圾桶,将桌上碎屑打扫干净,他衬衫前还留着几滴干掉的血印。
他画的纳克拿里地图边角已经微微翘起,我拿下来的时候不慎撕破了一角。地图上不知道被谁泼了水,墨水洇开了,凯茜画的房地产商变得很难看,像得了中风。“我们要把地图收进档案里吗?”我问萨姆,“还是……”
我把地图递给他,两人同时低头看着地图上的小树干瘤节蔓生,房屋上炊烟袅袅,缥缈空灵有如童话。“我看还是不要了吧。”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从我手中接过地图,卷起来塞进垃圾袋里。
“我有个盖子找不到了,”凯茜说,她脸颊上的抓痕已经结成深色的痂,颇为吓人,“你们有没有看到?”
“桌子底下有一个,”萨姆说,“拿去——”他把盖子扔给凯茜,凯茜把盖子盖好,直起身子。
我们站在日光灯下,隔着空桌子和散置于地上的纸箱面面相觑。晚上轮到我煮饭……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我觉得凯茜和萨姆心里也闪过同样的念头,愚蠢荒谬,锥心刺骨。
“好吧,”凯茜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轻声说,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双手在牛仔裤两侧抹了抹,“我想就这样了,嗯。”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从开始跟各位说这案子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太偏袒自己,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也知道罗莎琳德遇见我之后,短时间内就把我哄得像个哈巴狗,臣服在她脚下:跑上跑下替她倒咖啡,听她辱骂搭档还频频点头,像见到偶像明星的青少年一样想象她和我心灵相通。不过,各位在彻底瞧不起我之前可别忘了,你们也被她骗了。比起我,各位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丝毫遗漏,就跟我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各位如果觉得被耍了,那也是你们自己忘了:我早就警告过各位,在一开头的时候——我会说谎。
当我发现罗莎琳德一直在玩弄我、欺骗我,内心的惊恐和自我厌恶实在难以形容。我想凯茜一定会说我被骗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之前遇到的骗子和罪犯比起来都只是小儿科,罗莎琳德是天生高手,而她之所以能免疫,只因为她之前有过相同的经历,但凯茜并没有机会替我辩驳。结案之后没几天,奥凯利跟我说,在法庭还没宣判之前,我不准再踏进重案组办公室一步。“免得事情又被你搞砸。”他这么说,我无言以对。不过,我还是重案组的成员,并没有被开除,所以其他部门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我。他们给了我一张桌子,奥凯利偶尔会送来一堆官僚文件给我,但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走廊里闲晃,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偷听别人谈话,回避好奇的目光,像孤魂野鬼一样虚幻,人见人避。
我失眠了许多个晚上,想象罗莎琳德的命运,天花乱坠地编造各式各样的荒诞可能。我不但希望她死,更想她从地表消失,不是撞得血肉模糊,就是被碎纸机绞烂,甚至烧成有毒的灰烬。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虐待狂倾向,却竟然想要亲手行刑,还乐在其中,想想就让我惊骇不已。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清楚又痛苦地意识到她是多么娴熟地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从我的虚荣心、我的遗憾到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一样也不放过,全都诱引出来实现她的计划。
不过,最让我毛骨悚然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明白罗莎琳德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我的脑袋里或耳朵后面植入芯片,让我听命于她。是我自己打破了所有规定,亲手将全部船只驶入百慕大三角。她只是个工匠大师,充分发挥了手边材料的用途。她只瞄了一眼就彻底看穿了我和凯茜,当下判定凯茜对她毫无用处,而我不一样,在我心里有种细微但重要的元素,值得保管并利用。
达明受审当天,我没有出庭做证。风险太大了,检察官说,罗莎琳德很可能已经跟达明提过“我的事”。他叫马修斯,老是打着名牌领带。很多人说他“干劲十足”,我只觉得他很累人。罗莎琳德没有再提我和凯茜的事,显然凯茜让她知道了这招没用,最好试其他更有希望的武器。我不觉得她会帮达明,向他面授机宜,但我也懒得去管了。
不过,我还是去了法院,看凯茜出庭。我坐在后面,不同以往的人满为患,因为这件案子早在开庭之前就已经是报纸头版和广播谈话节目的热门话题。凯茜穿着我没见过的整洁的鸽灰色套装,鬈发柔顺地垂在脑后。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她看起来瘦了,柔弱许多,对我来说她标志性的慧黠灵动也不复存在,变得非常沉静,反倒让我看清了她的脸庞,看到她眼皮上方的那两道优雅深刻的弧线,还有嘴部宽大利落的线条,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她显得老了,不再是站在故障韦士柏旁的淘气女孩,但在我眼中依然美丽。她的美难以解释,并非来自表面细致的色泽,而是深藏于内里的光洁轮廓。我看着凯茜坐上证人席,想起她颈后细柔的汗毛,温暖又带着阳光的味道,感觉是那么难以置信。我觉得这是我一生最伟大也最忧伤的奇迹:我曾经抚摸过她的毛发,一次。
她很厉害,她在法庭上一向很在行。陪审团都信任她,而她也能吸引他们的注意,这一点可没有各位想的那么容易,尤其是庭审非常冗长的时候。她回答马修斯的提问时语调沉稳清楚,双手规矩地收在腿间。交叉质询的时候,她尽量替达明说情:是的,他当时看来很激动,很困惑;是的,他似乎真的相信唯有杀人才能保护罗莎琳德和杰茜卡;是的,就她看来,他确实深受罗莎琳德影响,在她的怂恿下才会犯案。达明缩在座位上看着凯茜,有如欣赏恐怖电影的小孩,眼睛睁大,神情茫然不解。他听说罗莎琳德决定出庭指控他后,曾在牢里企图用囚犯最爱的经典道具——床单自杀。
“达明招供时,”辩护律师问,“是否也跟你们坦承了犯罪动机?”
凯茜摇摇头说:“没有,那天没有。我和我的搭档问了他好几次,但他不是拒绝回答,就是说他不清楚。”
“就算他已经招供,说出动机也对他无妨,他还是不肯说,你觉得原因何在?”
“抗议:引导臆测……”
我的搭档。凯茜说的时候眨了眨眼睛,肩膀也微微一动,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坐在后排,但她一次也没有朝我这边看,就连律师问话结束后,她走下证人席,步出法庭时也没有。我突然想到基尔南,想到他和麦凯布搭档了三十年,在听到对方心脏病发猝死的消息时,他心中一定百感交集。我突然非常嫉妒他,全世界没有其他东西能让我这么嫉妒,只因为他能够拥有这份独特而无法企及的悲伤。
下一位证人是罗莎琳德。她轻步走上证人席,法庭突然一阵骚动,众人窃窃私语,记者振笔疾书。罗莎琳德涂了浓浓的睫毛膏,有如花苞初绽似的对马修斯害羞一笑,我起身离开了法庭。第二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了整个经过。她提起凯蒂时潸然泪下,说到达明威胁两人分手就要杀害她妹妹时浑身颤抖,达明的辩护律师追问她和凶案的关系时,她更是大声哭喊:“你竟敢这样问我!我爱我妹妹!”之后就昏厥过去,逼得法官只好休庭,延到下午再审。
她并没有受审,我敢说这一定是她爸妈的决定,而不是她的。要是她能做主,我很难想象她会放弃这个可以掳获众人目光的大好机会。马修斯提议认罪辩诉,要她承认轻罪以便减轻刑罚。要证明共谋犯罪本来就难如登天,警方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有罪。她的自白无法采用,而且想也知道,她后来公开否认了:她说凯茜比画了个割喉咙的动作把她吓坏了。就算她真的有罪,以她未成年的身份也会被轻判。更糟的是,她事后不时对外宣称我和她上过床,让奥凯利气得直跳脚,而我更是火冒三丈。在外人眼中,则只觉得是雾里看花。事情被越弄越僵。
马修斯权衡利弊后,决定锁定达明。为了让罗莎琳德同意出庭指控,他答应在过失伤害和拒捕两项罪名上给她三年缓刑。我后来听局里小道消息说已经有六七个人向她求婚,报纸和出版社为了竞价刊载她的经历抢破了头。
离开法院之前,我遇到了乔纳森·德夫林,他靠在墙上抽烟,香烟夹在指间紧贴在胸前,头微微后仰,看着海鸥在河面上飞舞。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来,加入他的行列。
他只瞄了我一眼,就又把头撇开了。
“你还好吧?”我问。
他沉重地耸耸肩说:“你应该猜得出来。杰茜卡想自杀,她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拿我的刮胡刀割腕。”
“真让人难过,”我说,“她没事吧?”
他嘴角撇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嗯,幸好她笨手笨脚,横着割没有往下割。”
我点着烟后双手围着火。今天风很大,天上的乌云开始聚集靠拢。“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私底下问。”
他看着我,无助、晦暗的眼神里掺杂了一丝轻蔑。“随你。”
“你知道的,对吧?”我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不过,他终究叹了一口气,说:“不算是知道,她不可能自己下手,因为她在表妹家,我也不认识这个叫达明的小鬼,但我有过怀疑,我从小看着罗莎琳德长大,我怀疑过。”
“可是你什么也没做。”我并不想泄露情绪,却还是遮掩不住指责的口吻。他在凯蒂遇害的当天明明就能警告我们,跟我们说罗莎琳德的为人,甚至早在凯蒂身体刚出现异状的时候就跟别人说。虽然我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并不能改变什么,却还是不禁感叹沉默可以造成多大的灾难,摧毁多少人、事、物。
乔纳森把烟蒂扔了,转身面向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你觉得我能怎么做?”他语气低沉,严厉地说道,“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任何批评她的话,玛格丽特都听不进去。很多年前我就想过送罗莎琳德去接受心理治疗,因为她实在太会说谎了,结果我老婆立刻歇斯底里,威胁要离开我,把女儿统统带走。而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早就他妈的都跟你们说了。我只能盯着罗莎琳德,心里祈祷是房地产开发商下的手。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很可能跟你做的一样吧。”他呼吸急促地瞪着我,鼻孔微微张大。我扭头吸了一口烟,不久,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墙上。
“现在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罗莎琳德说的是真的吗?你就是朋友在森林里失踪的那个小孩?”
他会这么问,我一点也不意外。身为罗莎琳德的父亲,他有权调阅女儿审讯过程的录像带,而且我想自己心里其实一直觉得他迟早会问。我知道我应该否认,官方说法是我为了博取罗莎琳德的信任才会编出朋友失踪的事,这么做虽然差劲,却不犯法。但我已经懒得否认了,我不知道现在否认还有什么意义。“没错,”我说,“我就是亚当·瑞安。”
乔纳森转头看着我,看了很久,我很好奇他想在我脸上找出什么样的模糊回忆。
“我们跟那件事情无关,”他说,声音中的温柔与遗憾吓了我一大跳,“我希望你知道,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沉默片刻之后,我说,“我很抱歉逼问你。”
他缓缓地点了几次头,说:“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但这绝不表示我是什么大圣人。你应该看到我们对桑德拉做了什么,对吧?你在那里。”
“没错,”我说,“她不会提起诉讼的。”
他脑袋晃了一下,仿佛被诉讼一词影响到了。河水又暗又深,带着不干净的油腻光泽。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可能是死鱼或是随意倾倒的垃圾。海鸥尖叫嘶鸣着,在河面上疯狂地旋转飞舞。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随口问道。
乔纳森摇摇头,望着低垂的天空,看起来非常疲惫,不是那种好好睡一觉或放个假就能缓解的疲惫,而是深入骨髓、无法根绝的倦怠,凝聚在他凹陷的眼窝中和嘴边。“搬家。这阵子有人用砖块砸破我家窗户,还有人在我车上喷‘练童癖’,这家伙连字都不会写,不过意思却很明显。我可以撑到高速公路的事情结束,不管结果如何,但那之后……”
只要被控虐待儿童,就算再不可能,警方都必须主动查证。达明对乔纳森的指控查不到任何实据,却有一大堆反证,而性侵犯组的调查也尽可能低调保密,但邻居还是会知道,就好比原始丛林里的神秘鼓声,而且总是有许多人坚信无风不起浪。
“我会遵照法官的指示送罗莎琳德去接受心理咨询。我查过一些资料,书里都说像她这样的人就算接受心理咨询也没有用,他们已经是那样了,不可能治好,但我还是得试试。我会把她留在家里,能留多久就留多久,让我有办法看着她,不让她对其他人玩把戏。她十月就要去读大学了,三一学院的音乐系,但我跟她说我不会为她付房租,她必须住家里,不然就得自己找工作。玛格丽特还是相信她是无辜的,是你们设圈套陷害她,但她很高兴能继续把女儿留在家里,她说罗莎琳德很敏感。”他清清喉咙,声音很大,仿佛尝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至于杰茜卡,等她手腕上的疤痕消了,我就会送她到我阿斯隆的姐姐家,让她远离危险。”
他双唇扭曲,勉强地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可怕,她的亲姐姐。”我不禁想象他们家过去十八年来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是什么境况。我越想越害怕,令人难受的恐惧在腹部缓缓抽搐、上升。
“你知道吗?”乔纳森突然痛苦地说,“我和玛格丽特才交往两个月,她就发现自己怀了孩子,把我和她都吓坏了。我曾经跟她提议过,说她也许可以考虑……坐船到英国,可是……没错,她是非常虔诚的教徒,未婚先孕已经让她觉得够糟了,更别提……她是个好女人,跟她结婚我不后悔,但要是我早知道,想到罗莎琳德会是这个样子,我发誓就算拖也会把她拖上船。”
天哪,你干吗不做?我很想跟他说,但这样太残酷了。“很抱歉。”最后我只是很没用地又说了一次抱歉。
他瞄了我一眼,吸一口气,耸耸肩将大衣合拢,说:“我要进去了,罗莎琳德的庭审应该快结束了。”
“我想没那么快。”
“有可能。”他说,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接着便迈开沉重的步伐踏上台阶走进法院。大衣后摆随风摇曳,微微折曲。
陪审团判决达明有罪。证据摆在眼前,他们不大可能做出其他的判决,不过关于自白的可信度,各方倒是有很复杂的法律争辩。几位精神科医师满口术语,针对达明的精神状态讨论不休。我听到的都是二手消息,不是听人提起,就是奎格利在电话里跟我说个没完,显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探听清楚我为什么转调内勤。总之,辩护律师最后大玩两手策略,宣称达明当时精神短暂失常,或者是真的相信自己在保护罗莎琳德,避免她身体再受重创。这种手法通常很有用,会让陪审团觉得必须给予合理怀疑。不过,我们拿到的是全盘供词,而且警方手上还有王牌,就是凯蒂的验尸照,因此达明谋杀罪名成立,被判无期徒刑,换句话说,他至少得吃十到十五年的牢饭。
说来讽刺,那把泥刀其实算是达明的救命恩人,而且绝对能让他在牢里躲过不少难堪,虽然我想他应该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因为被认定性侵犯凯蒂,所以他被列为性侵犯罪犯,必须关在高风险囚房里,跟恋童癖和强奸犯之类的群体适应不良的犯人关在一起,尽管有好有坏,但起码大大增加了他干干净净(不带任何传染病)活着出监狱的可能。
法庭宣判之后,法院外有一小群人虎视眈眈地等他出来,大约几十个人。我在码头附近一间又脏又暗的小酒吧里看新闻,只见面无表情的警员带着达明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坐上警车,在众人挥拳咆哮的包围之下离开,甚至有人丢了半块砖头。酒吧里的常客看到这一幕,纷纷低声气愤地表示赞同,角落里还有人嘟囔了一句:“怎么不判死刑?”我觉得自己应该可怜达明,从他走到签名桌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即将完蛋的命运,就算别人无法谅解,我也应该寄予同情,但我就是没办法。我做不到。
我实在没心情跟各位详细描述“停职静候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就是没完没了的让人神经紧绷的听证会,来自不同单位西装或制服笔挺的严厉上级,笨拙难堪的自我辩白和解释,还有反主为客被人审讯时的恶心感觉。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奥凯利竟然是最用力为我辩护的人,他言辞激昂,不断赞扬我的破案率和审讯技巧,连我之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的事情,他都说出来了。虽然我知道他这么做很可能不是出于未曾表露的情感,而是单纯为了自保,因为我行为不检会连累他,他必须解释为什么让我这个“叛徒”待在他的组里这么久,但我依然无可救药地对他感激涕零,因为他似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同伴。有一回听证会结束之后,我在走廊上想要感谢他,我才说了几个字,就换来他无比厌恶的眼神,吓得我语无伦次,马上知难而退。
后来,上级决定不开除我,甚至(谢天谢地)没把我调回去做基层警员。当然,就跟奥凯利的全力护航一样,我不觉得他们这么做是手下留情,想再给我一次机会,而是开除我很可能会引来记者注意,扯出一大堆不必要的问题和后果。不用说,我是不可能待在重案组了,就算我再乐观,也不敢幻想他们会这么大方。他们把我转到支援组,同时用非常巧妙、漂亮又清楚的方法暗示我,就算不无可能,短时间内我也甭想回重案组了。奎格利(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不时会叫我帮忙,接接专线电话或挨家查访。
当然,事情绝对没有我说的那么简单。我从头到尾熬了好几个月,不是在家里被噩梦惊醒,头晕难受,就是看着积蓄一点点流失。母亲会怯生生地拿乳酪通心粉来,确定我把它吃完。希瑟三天两头数落我,大谈导致我铸下大错的性格偏差——我显然得学会多关心他人的感受,尤其是她——还把她的心理治疗师的电话给了我。
等我终于回到局里,凯茜已经不在了。我听到很多不同的消息,有人说她打算留在组里,晋升警官;有人说她知道自己要被踢出去,干脆提前离开了;有人说他在城里的酒吧看到她和萨姆牵手说话;还有人说她重回校园去攻读人类学了。不管是哪种说法,背后的意思都一样,就是女人终究不适合重案组。
结果,凯茜根本没有离开局里,而是调到了家暴组,并且抽空完成了心理学学位。有人说她回大学念书了,我想就是这个原因。难怪会有这么多传言,因为家暴组是局里最苦的单位,有和重案组和性侵犯组一样的恐怖难缠,却没有两个组的好名声。她竟然为了这样的单位,离开局里的精英小组,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小道消息甚至传说她根本就是疯了。
我自己倒是不觉得凯茜疯了,虽然我这么说可能很不负责任,是在为自己说话,但我真的不认为她这么做和我有关,起码不是各位所想的那样。就算我和她只是无法共处一室,依照凯茜的个性,她顶多会另觅新搭档,不会动摇,虽然可能会变瘦,却也越来越坚强,直到我们生出新的相处模式或我决定调走为止。在我们之间,她向来是比较固执的那个。我想她会调职是因为她骗了奥凯利和罗莎琳德,而他们两人也被她骗了,另外就是她跟我说了实话,我却骂她骗人。
其实,我有点失望她去读人类学的传闻不是真的,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象(我也很喜欢想象)凯茜站在翠绿的山峦之上,身穿野战裤,拿着鹤嘴锄,头发随风飞扬,棕黑的脸庞沾满泥巴,开怀大笑。
我留意了一阵子报纸,但纳克拿里高速公路案始终没有浮上台面。我看到了雷德蒙的名字,不过只是小报,而且在名单的后几位,讲的是纳税人的钱有多少花在打点议员身上,就这样。光凭萨姆还留在组里这一点,我就觉得他最后还是从善如流,选择照奥凯利的指示办事。当然,他也可能真的把录音带交给了凯利,只是没有报社敢碰。我不知道。
他也没有把房子卖掉,而是(我听说)以无法想象的低价租给了一名年轻寡妇。她先生刚因脑动脉瘤过世,留下她和正在学走路的小孩以及肚子里的另一个孩子,没有生命保险。由于她是自由职业的大提琴手,因此连失业救济金都没法申请。她之前因为拖欠房租被房东扫地出门,只好带着小孩暂住慈善单位经营的旅馆。我不知道萨姆是怎么找上这个女人的,我一直以为这么戏剧化的悲惨遭遇只有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才有。我记得萨姆后来在布兰察斯镇租了一间公寓,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总之就是个跟地狱差不多的郊区。比较经典的传闻是他打算辞职去当神父,还有他得了绝症。
我和索菲出去过几次,毕竟我还欠她一顿晚餐和好几杯鸡尾酒。我觉得气氛很不错,她也没问什么尖锐的问题,我自己觉得是好兆头。然而,几次约会之后,在我们的感情还没变成爱情之前,她就把我甩了。她直接跟我讲明,说她已经老到看得出来跟谁很有机会,跟谁注定无望。“你应该去找年轻女孩,”她建议我说,“她们还看不出来。”
在我蛰伏家中百无聊赖的那几个月,除了夜里不停地玩单人桥牌,听过量致命的收音机头乐队和莱昂纳德·科恩的歌外,思绪总是难以避免地飘向纳克拿里。我当然发过誓,要让这个地方从此在我心里消失,但我想除非回忆代价太高,否则人实在无法抗拒好奇。
所以,各位应该不难想象,当我发现自己的回忆已经铲除一空,心里有多惊讶。我头一天进寄宿学校时的记忆显然已经消失殆尽,就像被手术刀切掉一样干净,再也不会出现。彼得、杰米、飙车族和桑德拉、森林,还有我在“维斯塔尔行动”期间费尽心力挖掘出来的点滴记忆全都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原本还记得想起往事的感觉,现在却觉得像老电影和听来的故事一样遥远,仿佛眼前不是自己的过去,而是别人的经历。我看着他们,仿佛隔了老远——三个皮肤黝黑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裤,在树枝上朝小威利吐口水,然后笑着赶紧跑开——这些流离失所的回忆总有一天也会灰飞烟灭,随风而逝,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我知道。回忆似乎不再属于我,而我怎么也甩不掉内心强烈的忧伤:回忆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彻底放弃了所有权,直到永远。
除了那一个夏日午后。我和彼得在他家院子的草坪上四肢摊开,躺在地上,之前我们拿了本旧年刊想做潜望镜,但不是很认真,我们应该用餐巾纸包装盒做镜身,却没法跟妈妈要,因为我们正在和家人冷战,只好把报纸卷成圆筒状充数,但报纸总是弯掉,搞得我们只能看到体育版,而且还前后颠倒。
我和他的心情都很差。虽然才刚放假一周,又有太阳,看起来会是十分晴朗的一天,我们本应该去修树屋,或到河里游泳,把小鸡鸡冻个半死,可是昨天周五放学的时候,杰米低头看着鞋子对我们说:“我三个月之后就要去寄宿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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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