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吧,七月中。”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日期?”
“大概……应该是动手的前几天吧。我先跟罗莎琳德说,让她可以找到那个……那个不在场证明。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一定会调查家人,她不知道从哪里读到过警方都会把家人列为头号嫌疑犯。所以那天晚上,我记得是周五,我们碰了个面,她告诉我说已经安排好了,她和杰茜卡下周一会到表妹家过夜,她们会聊天聊到半夜两点左右,所以非常完美,我只要确定在两点之前搞定就好,警……警方会……”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你怎么说的?”凯茜问。
“我……我想我应该有点慌,我是说,在这之前事情还不像是真的,你知道吗?感觉只是说说而已,就好像,你们知道的,肖恩·卡拉汉,就是考古队里的肖恩,他曾经玩过乐队,但是乐队后来解散了,他老是说‘哦,等我们几个队员再复合,等我们一炮而红……’之类的,我是说,他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但能说说也好。”
“这种乐队谁没参加过?”凯茜微笑着说。
达明点点头说:“对啊。可是,我一听罗莎琳德说‘下周一’,心里突然觉得……觉得这简直就是疯了,你知道吗?所以我就跟她说,也许我们应该报警,没想到她反应非常激烈,一直说:‘我相信你,我那么相信你……’”
“相信你,”凯茜说,“但是没法跟你做爱?”
“不,”达明顿了一下后才柔声说,“不是的,那个,她有。我们商量好该怎么处置凯蒂后……她知道我愿意为她付出,整个人就完全变了,我们……她本来已经绝望了,觉得不可能了,但是……她想试试看。我那时候已经在基址做事,付得起好一点的旅馆,因为她应该享受好的事物,你知道的。头一回,她……她没办法。但隔了一周之后,我们又试了一次……”他咬着下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又哭出来。
“所以在那之后,”凯茜说,“你就很难反悔了。”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说也许应该去报警,罗莎琳德她觉得我答应杀人只是想……想哄她上床。她那么脆弱,受了那么多伤害,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只是想诱拐、利用她。你们能想象如果我那么做,对她会产生什么后果吗?”
又是一阵沉默。达明伸手用力抹抹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所以你决定做到底,”凯茜语气平缓地说,达明像个少年,痛苦地把头一点,“你是怎么把凯蒂找来基址的?”
“罗莎琳德跟她妹妹说她在基址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挖到了一样……一样东西……”他几乎无声地嘟囔着,“小坠子,很古老的小坠子,里面有一张舞者的画像。罗莎琳德跟凯蒂说小坠子真的很古老,很可能有魔力,所以她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跟朋友——也就是我——买了坠子,想送给她当进舞蹈学院的礼物,为她带来好运,只是她得自己去拿,因为这位朋友知道她很会跳舞,想她出名以后送他签名。她说她必须晚上去,因为基址挖到的东西其实不能私下卖掉,所以得秘密进行。”
我想起凯茜小时候曾兴奋地站在工人的小屋门前:你想要天球吗?小孩的想法跟大人不一样,她这么跟我说。凯蒂就跟凯茜小时候一样,自己踏进危险之中,只因为不想错过神奇的机会。
“我是说,你们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达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她竟然真的相信,相信大家都在排队等她签名。”
“坦白说,”萨姆说,“她会这么想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募捐活动之后真的有很多人去要她的签名。”达明听后眨了眨眼睛。
“所以她到收藏室之后发生了什么?”凯茜问。
达明不自在地耸耸肩说:“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跟她说坠子在她背后架子上的盒子里。她转身去拿的时候,我就……我就捡起那块石头,然后……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是自卫,我是说保护罗莎琳德,我不知道那应该叫什么……”
“那小泥刀呢?”萨姆不客气地问,“那也是自卫吗?”
达明瞪大眼睛,就像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泥……哦,那个,我是说,我不能……你们知道,”他吃力地咽了口口水,“我不能,我做不到,她是,她看起来……我到现在做梦还会梦到,我就是做不到,所以当我看到桌上那把泥刀,我就想……”
“你还得强奸她?别担心,”凯茜一看到达明脸上闪过一丝作呕的痛苦,马上接着说,“我们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想让罗莎琳德惹上麻烦。”
达明看起来不怎么确定,但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想,”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再度变得铁青,开口说,“罗莎琳德说,她很不安,但她说凯蒂一直不明白杰茜卡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这很不公平,所以到最后我就说我会……抱歉,我觉得我快……”说完他发出一个怪声,很像咳嗽,又像呕吐。
“深呼吸,”凯茜说,“别担心,你只是需要喝点水。”说完她把抠烂的杯子拿走,换了一个新杯子倒水给他喝,同时捏捏他的肩膀。达明双手捧着杯子喝水,然后深呼吸了几次。
“你看吧,”过了一会儿,达明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凯茜说,“你做得很好。所以照计划你应该强奸凯蒂,但你最后只是在她死后用泥刀做了?”
“我没胆量,”达明对着杯子说,声音又低又严肃,“她干的事情比这还要差劲,但我却退缩了。”
“这就是为什么——”萨姆用一根手指点着通话记录说,“凯蒂死后,你和罗莎琳德的通话突然减少的原因吗?周二两次,就是杀人后的第二天,周三早上一次,下一周的周二一次,之后就没有了。因为你让罗莎琳德失望了,所以她很生气?”
“我连她怎么知道的都不清楚,我根本不敢跟她说。我们说好两周不联络,这样警方——就是你们——才不会发现我和她有关联,但过了一周之后,她发短信给我,说她觉得我们不应该再联络了,因为我显然不是真的关心她。我打电话问她是怎么回事,结果,你说得没错,她真的气坏了!”他开始语无伦次,语调也提高了,“我想说……我想说我们会没事的。但,天哪,她绝对有理由生我的气。凯蒂直到周三都还没被人发现,只因为我太慌了。可这样一来,她的不在场证明很可能会无效,我却没有……却没有……她那么信任我,她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我竟然连一件事都做不好,我真是他妈的胆小鬼。”
凯茜没有说话,她背对着我,我看到她脊椎顶端微微隆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哀伤,仿佛手腕和喉咙都被挂上了千斤重物。我听不下去了。凯蒂跳舞是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这说法真是太经典了,击碎了我所有的愤怒,让我陷入彻底的空虚。我只想回家嗑药睡觉,把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呼呼大睡,直到这一天结束,直到雨水洗去一切再叫我醒来。
“你们知道吗?”我正要离开观察室,达明轻声说,“我们打算结婚,只要等杰茜卡,嗯,等她恢复得差不多了,罗莎琳德可以放下她后,我们就结婚。但我想现在应该不可能了吧。对不对?”
他们跟达明耗了一整天,我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多少知道一点:他们既然问到了案情梗概,就会从头来过,详细记下时间、日期和细节,检查有没有遗漏或矛盾的地方。让嫌疑犯招供只是开始,你还要确保供词无误,揣摩辩护律师和陪审团的反应,趁嫌疑犯愿意开口,还没有机会翻供之前将他的说辞用白纸黑字记录下来。萨姆是那种不畏艰难的人,他们肯定做得很好。
斯威尼和奥戈尔曼不时在重案室进进出出,不是追查罗莎琳德的通话记录,就是对她和达明做更多背景调查。我要他们去审讯室。奥凯利探头进来,气冲冲地瞪着我,我假装埋头专心分析专线电话的内容。下午过了一半左右,奎格利进来跟我说他对案子的想法,虽然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他,但他来找我显然是个很不好的预兆。奎格利没别的专长,就是对人的弱点非常敏锐。他老是想让别人喜欢他,结果却搞得大家都很尴尬。这回,我和凯茜办的这件案子,他几乎没管我们,只顾着跟新人和累到没精神的警员或突然走下坡路的同事厮混。他拉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坐得非常近,阴沉地暗示我和凯茜早该在几周前就抓到凶手,还意有所指地说我要是懂得礼貌和尊重,私下向他讨教,他一定会对我面授机宜。他遗憾地责备我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让萨姆代替我做审讯,还问我有关达明通话记录的事,同时精明老道地建议我们,应该怀疑罗莎琳德跟凶案有关。我差点就忘了该怎么甩掉他,这更让我觉得他选在这个时候出现不但烦人,而且非常不祥。他就像一只自鸣得意的信天翁,在我桌前飞来飞去,发出邪恶又难听的叫声,大便拉得我的文件上到处都是。
后来,他就像学校里搞霸凌的同学,发现我已经穷途末路,压榨不出半毛钱后,就又气冲冲地转变回原来的态度,扁平的大脸上露出愤愤不悦的表情。我放弃了,不再假装正在处理专线电话,直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几个小时站着一动不动,耳中尽是熟悉、微弱的办公室里的各种声响:贝尔纳黛特的笑声、电话铃声、男人越讲越激动的争执声,突然门“砰”地关上了,男人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晚上七点二十分,我终于听到了凯茜和萨姆在走廊的脚步声。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我一句也听不出来,但我知道那种语调。视角一变,注意到的事情也会随之改变,还挺有趣。直到听了萨姆审讯达明,我才意识到他的声音到底有多低沉。
“我好想回家。”两人走进重案室时,凯茜说。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前额靠在双手手腕上。
“就快结束了。”萨姆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审讯还是这件案子。他绕过桌子走回自己的座位,出乎我意料,他顺手匆匆地在凯茜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进行得如何?”我问,感觉自己的语气很不自然。
凯茜还是趴着没动。“很好,”萨姆说着揉揉眼睛,挤出了一个怪表情,“我想应该搞定了,起码达明就这样了,总而言之。”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贝尔纳黛特,她要我们待在重案室别走,奥凯利要见我们。萨姆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脚大张,像在田里辛勤劳作了一天的农民。凯茜吃力地抬起头,伸手在后口袋里翻找卷起来的记事本。
奥凯利照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其间,我们都没开口,凯茜拿着记事本涂鸦,画了一棵尖刺阴森的树;萨姆瘫在桌子上,目光茫然地盯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我靠在窗边,低头望着底下幽暗的花园,看偶起的微风拂过矮丛。我们三个就像剧场演员,各据一角,感觉神秘而凶险。日光灯的闪烁和低鸣让我心神恍惚,觉得我们在演一出存在主义戏剧,嘀嗒作响的时钟会一直停在七点三十八分,而我们永远无法离开预定的位置。最后,奥凯利终于破门而入,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
“要事优先,”他拉了张椅子坐下,将一沓文件甩在桌子上,语气不悦地说,“奥尼尔,你倒是说说看,安德鲁斯那边的残局你打算怎么收拾?”
“不管它。”萨姆轻声说,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不是说他有了黑眼圈还是怎样,陌生人看到他的样子应该会觉得都很正常,但他健康的“乡村红”已经消失了,看上去格外年轻,弱不禁风。
“很好。马多克斯,我要扣你五天假。”
凯茜匆匆抬头瞥了奥凯利一眼,说:“是,头儿。”我偷偷看萨姆有没有大吃一惊,看他是否其实早就知道背后的原因了,但他的脸没有透露出任何线索。
“至于瑞安,你即日起转调内勤,静候通知。我不知道你们三个用了什么招数,竟然能逮到达明·唐纳利,我看应该是上帝保佑,要不然怎么可能有这种表现。都听到没有?”
我们三个都没力气回答,我离开窗边找了张椅子坐下,离其他人远远的。
奥凯利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认定我们不说话就代表知道了。“好,唐纳利的进度怎么样?”
“我觉得还不错,”萨姆发现我和凯茜都不打算说话,便开口答道,“他已经全都招了,连之前没讲的细节也说了,包括不少物证,我猜他是逃不掉了,除非拿精神失常当开罪的理由。我想他应该会这么做,不过前提是请到一位好律师。虽然他现在感觉很糟,一心只想认罪,不过在牢里待上几天肯定会让他改变心意。”
“什么精神失常,那根本就不是理由,”奥凯利恨恨地说,“随便找个白痴在证人席上说:‘法官大人,这不是他的错,他妈咪太早训练他上厕所,所以他才会克制不住杀死那个小女孩……’他妈的放屁!他要是疯子,那我看我也是。找我们的人去查他,证明他没疯。”萨姆点点头,记在记事本里。
奥凯利从他拿来的文件里找出一份报告,朝我们挥了挥。“那么,死者姐姐又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重案室里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罗莎琳德·德夫林,”凯茜抬起头说,“她和达明在约会,根据他的说法,杀人是她的主意,是她施压要他去做的。”
“嗯,是吗?为什么?”
“照达明的讲法,”凯茜语调平平地说,“罗莎琳德跟他说乔纳森·德夫林性侵三个女儿,而且会对罗莎琳德和杰茜卡动粗。三个女孩里,他最宠凯蒂,而凯蒂经常利用这一点鼓动父亲对她的姐妹施暴,甚至设计让他动手。罗莎琳德说只要凯蒂消失,就不会再有性侵犯和家庭暴力了。”
“这说法有证据吗?”
“完全没有。达明说罗莎琳德告诉他,乔纳森曾经打裂她的头骨,还折断了杰茜卡的手臂。但两姐妹的病历记录里什么也找不到,没有任何家庭暴力的痕迹。至于凯蒂,被说她跟父亲有性关系并且持续了很多年,但她的尸检结果为处女。”
“那你们干吗还花一堆冤枉时间搞这玩意?”奥凯利拿着报告朝桌上一甩,说,“我们已经抓到人了,马多克斯,赶快回家,剩下的让律师去忙就好。”
“因为乱搞的是罗莎琳德,不是达明,”凯茜说,语气里终于带出了一丝怒意,“有人让凯蒂病了很多年,这可不是达明干的。她第一次考上芭蕾舞学院时,达明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女孩,但有人让她病得不得不放弃。有人催眠了达明的脑袋,要他去杀一个他根本不算见过的小女孩——您自己也说了,头儿,达明不是疯子,他心里可没有个声音要他杀人,搞鬼的人是罗莎琳德。”
“她干吗要这么做?”
“她受不了凯蒂集众人的关注和崇拜于一身。头儿,我敢跟你赌一大笔钱。我猜很多年以前,从她发现凯蒂非常有芭蕾舞天分开始,她就对妹妹下毒了。要做到根本不难,只要有漂白水或催吐剂就行,甚至用平常的食盐都办得到。随便一个普通家庭起码都能找出几十样东西能让小女孩出现莫名其妙的肠胃问题,只要你有办法说服她吃下去,也许跟她说是秘方,可以让她表现得更好。假设她只有八九岁,而你是她的大姐,她很可能会相信你……不过,当凯蒂第二次考进芭蕾舞学院,她就不再相信了。她已经十二岁了,大到会质疑其他人的说法,便开始拒绝继续服用姐姐给她的东西。这时候,报纸上的报道和基金会的募捐让她一跃成为纳克拿里的明星,于是这件事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竟敢当面违抗罗莎琳德,而她当然不准许妹妹这样做。正巧,她遇到了达明,知道机会来了,这小子从小耳根子就软得可怜,脑袋又不聪明,只要能让人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就捏造了一出悲惨的经历,利用美色、奉承和罪恶感,以及任何她能利用的东西,让他相信凯蒂非死不可。最后,就在上个月,达明被她迷得晕头转向,情绪激昂,认为自己别无选择。老实说,他那时可能真的有点疯了。”
“出了这屋子不许说那个字眼。”奥凯利下意识地厉声对凯茜说。凯茜动了动身子,好像是耸肩,接着又低头涂鸦去了。
重案室里一阵沉默。凯茜推断的真相很丑恶,仿佛是《圣经》中该隐和亚伯故事的翻版,只不过换成了现代的情节。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听完凯茜的描述后,内心五味杂陈的感受。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只盯着窗上众人的倒影,却关不住耳朵。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抑扬,有如木管乐器,然而她所说的内容却像异物,嘶嘶地爬上墙面,穿过光线,留下黏稠、晦暗的阴影,栖息在天花板角落的丝网上。
“有证据吗?”过了一会儿,奥凯利开口问,“还是又是听唐纳利说的?”
“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凯茜说,“我们能证明达明和罗莎琳德有关系,我们手上有他们的手机通话记录。他们之前还给过我们同一条假线索,谎称看到了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家伙,这表明她是共谋。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事前知情。”
“就知道没有,”他无动于衷地说,“算我没问。你们三个都同意吗?还是只有马多克斯自己这么想?”
“我跟马多克斯警探看法一致,头儿,”萨姆立刻坚决地回答,“我审讯了唐纳利一整天,我想他没有说谎。”
奥凯利叹了一口气,怒气冲冲地下巴一撇对着我。显然他认为凯茜和萨姆是在无理取闹,他只想赶快把达明的供词资料整理好,然后宣布结案。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想努力说服我们,毕竟他不是一个独裁的人;如果手下意见一致,他就不会说话。我很同情他,真的,我想他一定觉得我是他最后的靠山了。
最后,我实在没法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很好,”奥凯利疲惫地说,“真是太好了。好吧,光凭唐纳利的供词,我们连起诉她都有困难,更别说定罪了。我们要设法让她自己招供,她今年多大?”
“十八。”我说。我太久没说话了,一开口,声音就像一只受惊的青蛙。我清了清喉咙又说了一次:“十八。”
“谢天谢地,这样我们审讯她的时候,起码不用父母陪同。那好,奥尼尔和马多克斯,现在就去把她找来,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最好把她吓到崩溃,露出真面目。”
“这样没用,”凯茜又横生枝节,“精神变态的焦虑指数非常低,除非拿枪抵着她,否则她根本不会怕。”
“精神变态?”我因震惊而恍惚了一下。
“天哪,马多克斯,”奥凯利生气地说,“你是好莱坞电影看太多了吗?她又没把她妹妹吃了。”
凯茜放下涂鸦,抬头看向他,眉毛弯成细致无情的两条弧线。“我不是在说电影里的变态,罗莎琳德确实符合临床诊断的症状:缺乏良知,没有同情心,无节制说谎,喜欢操控;她迷人,直觉敏锐,渴望受人注目,容易厌烦,自我迷恋,受到阻拦会翻脸不认人……还有其他特征,但我现在记不清了,重点是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很耳熟?”
“要是这样还不够,那就没道理了,”萨姆语带讽刺地说,“等一下,意思是即使我们真的送她上了法庭,她也会因为精神失常而脱罪吗?”奥凯利厌烦地嘀咕了一句,显然是冲着心理学,尤其是冲着凯茜去的。
“她清醒得很,”凯茜断然回答,“随便找一位精神科医师,他都会认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心理疾病。”
“你发现多久了?”我问。
她扭头看着我说:“头一回见到她,我就开始怀疑了,但当时还没想到跟案子有关,因为凶手显然不是精神变态,而且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一直想跟你说,问题是你真的会相信我吗?”
你应该相信我的,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发现萨姆来回看着我和凯茜,神情困惑又不安。
“总之,”凯茜又低头涂鸦,“用吓的方法逼她招供一点用处也没有,精神变态通常不会恐惧,他们的感觉只有攻击、无聊和快感。”
“好吧,”奥凯利说,“有道理,那最小的女儿呢?杰茜卡,对吧?她会不会知道什么?”
“很有可能,”我说,“她和罗莎琳德很亲密。”听到我用“亲密”一词,凯茜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嘲笑我。
“哦,拜托,”奥凯利说,“她才十二岁,我没说错吧?这表示要有父母在场。”
“其实,”凯茜低着头说,“我不觉得杰茜卡对我们会有什么帮助,因为她完全受罗莎琳德的掌控,不管罗莎琳德怎么对她,她都像喝醉酒的人一样没法自己思考。如果我们真的找到方法起诉罗莎琳德,那也许,我们也许可以从杰茜卡身上问出些什么。但只要罗莎琳德还在家里一天,她就会怕说错话,所以什么也不会说。”
奥凯利的耐性用完了。他最痛恨事情不清不楚,重案室里紧绷对立的气氛更是让他火冒三丈,跟这件案子一样令人生厌。“真厉害啊,马多克斯,多谢你了。那么你到底想怎么做?说吧,别再拼命反驳其他人的看法,也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凯茜放下涂鸦,小心翼翼地将笔在手指上保持平衡。“好吧,”她说,“精神变态最喜欢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喜欢操控人,让人痛苦。我认为我们干脆将计就计,她有多爱操控人,我们就让她放手去玩,看她会不会过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昨天晚上,”凯茜缓缓地说,“罗莎琳德说我跟瑞安警探上过床。”
萨姆猛然转头看向我,我两眼紧盯着奥凯利没动。“哦,这我可没忘,相信我,”奥凯利粗声粗气地说,“她说的最好不是真的,你们两个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不是,”凯茜略显疲惫地说,“不是真的。她只是想让我分心,希望我被激怒。她当然没成功,只是她不确定,因为有可能只是我掩饰得很好。”
“所以呢?”奥凯利追问道。
“所以,”凯茜说,“我可以去找她谈,向她坦承我和瑞安警探确实私交甚久,求她不要告发我们,中间也许提一下我们怀疑她和凯蒂的死有关,说我愿意用我们知道的线索来交换她保守秘密之类的。”
奥凯利嗤之以鼻:“然后呢?你觉得这样她就会买账?”
凯茜耸耸肩说:“怎么不会呢。没错,一般人干了差劲事都会不愿意承认,就算不会有事也一样,不过,那是因为他们会有罪恶感,不希望别人因此瞧不起他们。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对她而言,别人根本不存在,跟游戏里的人物差不多,对错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她要达明杀死凯蒂,但心里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也不会悔恨难过。坦白说,我敢跟你们打赌,她肯定兴奋得不行,这是她的空前成就,却没法跟其他人炫耀。只要她确定自己占了上风,确定我没带录音设备——我会带着录音设备跟别人说我和办案搭档上了床吗?——我猜她可能就会肆无忌惮。想到竟然能跟警探说自己干的好事,而且我还完全动不了她,只能气得牙痒痒……这绝对会是她一生中回味无穷的经历,她一定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
“她当然可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奥凯利说,“没有事先宣读权利,她讲再多法庭都不会采信。”
“那我就先宣读权利。”
“你觉得她听到了还会继续说下去?你刚才不是说她没疯?”
“我哪知道。”凯茜说。那一刻,她的语气非常疲惫,而且明显被气坏了,这反倒让她看起来格外年轻,仿佛一个面对愚蠢的大人世界掩饰不住内心挫败的少年。“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手头最好的办法。要是我们照规矩审讯她,她一定会非常警觉,坐在位子上否认一切,让我们束手无策。她知道我们不可能抓到她的小辫子,她一定可以脱身回家。如果照我刚才说的做,起码她可能觉得我找不到证据,从而愿意冒险把话说出来。”
奥凯利用拇指指甲刮着仿木桌面,动作单调又气愤,他显然正在衡量。“要做就要带录音设备,我可不想把赌注全押在你身上。”
“我绝对不带。”凯茜冷冷地说。
“凯茜,”萨姆俯身隔着桌子说,声音非常温柔,“你确定你办得到吗?”我心里突然燃起痛苦的怒火,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他。
“不会有事的,”凯茜径自微微一笑,“别忘了我以前做过好几个月的卧底,完全没被人看出来。我可是有拿奥斯卡奖的实力的。”
我想萨姆问的不是这个。她之前跟我说起她大学认识的那个家伙时,讲到几乎全身紧绷,而我此刻又在她眼中看到同样疏离、朦胧的神情,听到同样太过生硬的语气。我想起了我和她相遇的那天傍晚,我们站在抛锚的韦士柏旁边,当时的我只想一把将她拉到我外套底下,为她遮风挡雨。
“我可以去,”我说,声音大得不自然,“罗莎琳德喜欢我。”
“不行,”奥凯利劈头就说,“你不准去。”
凯茜用食指和拇指搓揉了下眼睛,又摁了摁眉间,似乎是头痛了。“我讲句不客气的话,”她不带情绪地说,“罗莎琳德·德夫林喜欢你的程度就跟她喜欢我的程度差不多,她根本没有‘喜欢’这种情感,她只是觉得你很好利用,她知道你已经在她的手掌心了。起码之前是,管他呢。她很有把握如果真的出了事,你这位警探会相信她是被冤枉的,会为她挺身而出。我敢跟你保证,她绝对不会放弃你这么好用的人。至于我,我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跟我说话她没有半点损失,但这也表示要是能把我拉到她那边,她就多了一份额外的快感。”
“好吧,”奥凯利将文件收拢,拉开椅子,说,“那就这么办。马多克斯,我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帮你装录音设备,让你去跟罗莎琳德·德夫林说悄悄话。我会要他们记得加上声控装置,免得你忘记按录音键。”
“不行,”凯茜说,“不要录音设备。我只要微型麦克,还有厢型车在两百码内待命。”
“就为了问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话?”奥凯利轻蔑地说,“有点胆子好不好,马多克斯?她又不是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
“没错,不是恐怖分子,只是杀死亲妹妹的精神变态而已。”
“她之前从来没有使用过暴力。”我说。我没有嘲讽的意思,但凯茜扭头瞄了我一眼,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微型麦克和厢型车支援。”她又说一次。
那天晚上,我拖到半夜三点,确定希瑟睡着后再回家。我开车到布雷的海边,坐在车里。雨终于停了,夜雾弥漫。潮涨时刻,我听见海浪翻腾,但眼前一片灰蒙,只看得到几抹鬼影般的浪花。颜色鲜明的亭子忽隐忽现,有如音乐剧《南海天堂》的场景。雾号忧郁的单音声声传来,沿着海边步行回家的人慢慢被虚无吞噬,身影飘浮在空中,仿佛黑暗世界的邮差。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到凯茜在里昂的生活:她一个女孩围着围裙,端着咖啡,穿梭于阳光灿烂的露天咖啡桌间,和顾客轻松地用法语交谈。我想到父母准备外出参加舞会时,父亲在头发上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百利男士发乳,母亲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水味,穿着花洋装,摇曳生姿地出了门。我想到乔纳森、卡塔尔和沙恩,三个人手长脚长,鲁莽轻浮,一边玩打火机一边放声大笑。我想象着萨姆坐在大木桌前,身旁环绕着七名兄弟姐妹,吵吵闹闹;还有达明,坐在静悄悄的大学图书馆里填写求职信,希望到纳克拿里工作。我想起马克目空一切的眼神——我相信的一切都在基址里——心中不禁想到革命分子勇敢地挥舞着残破的大旗,想到难民深夜在急流中迅速游动,想到那些置生死于度外,勇往直前,睁大双眼直面会被夺走或被转变人生的人,他们心中坚守的原则远远超出我们的理解。我试着回想当年摘野花给妈妈的往事,想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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