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1页,共2页

我们就这样对坐着,直到萨姆推门进来。“怎么样?”他说着抹去头发上的雨水,把房间的灯打开。

凯茜的身体颤了一下,抬起头来。“奥凯利要我和你找达明再试一次,问出他的动机。警员已经把他带来了。”

“太好了,”萨姆说,“看我这张新面孔制不制得了他。”不过,他说完后却同时瞄了我和凯茜一眼。我心想,萨姆不知道猜到了多少,想着想着才发觉萨姆也许早就知道,只是没说罢了。

他拉了一张椅子,在凯茜身边坐下,两人便开始讨论该怎么对付达明。他们从来没有联手审讯过,因此语气充满试探,但态度真诚,互相尊重,不时用疑问句征询对方的意见:“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假设我们……”凯茜把带子重新塞回放映机,将昨晚的审讯放给他看。传真机钝钝地发出卡通般的噪声,吐出了达明的手机通话记录,凯茜和萨姆拿着荧光笔,低着头,对着记录窃窃私语。

讨论结束后,两人起身离开,萨姆转身对我点了一下头。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重案室,等审讯差不多该开始后才起身去找他们。他们在主审讯室。我鬼鬼祟祟地溜进观察室,就像摸进色情书店一样耳根发烫。我知道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看,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自己。

凯茜和萨姆将审讯室布置得尽量轻松自在:把外套、背包和围巾挂在椅背上,将咖啡、糖包、手机和水瓶随意放在桌子上,还有从城堡露天咖啡馆买来的一盘黏糊糊的丹麦面包。达明还穿着昨天的野战裤和特大号毛衣,全身湿淋淋的,看起来昨天晚上没换衣服就睡觉了。他双手环抱着,环视了一圈审讯室,眼睛瞪大。他在陌生又混乱的牢房里窝了一整夜,这里对他来说应该就像和煦的天堂一样温暖、安全,几乎有家的感觉。从某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下巴上杂乱地长了金黄色的胡楂,看上去很潦倒。达明走进审讯室的时候,萨姆和凯茜正在聊天,两人靠在桌边咒骂着天气,顺手倒了杯牛奶给他。我听见走廊传来了脚步声,立刻全身紧绷。万一是奥凯利,他一定会把我撵走,要我回去守专线电话,再也别碰这个案子。幸好脚步声没有停下。我前额贴着玻璃镜,闭上了眼睛。

他们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凯茜和萨姆的声音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有如催眠曲般宁静祥和:你出门时没有吵醒母亲,你是怎么办到的?是哦?我以前也干过一样的事,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你之前就做过这样的事吗?天哪,这咖啡真是难喝到了极点。你想来罐可乐或什么吗?他们很厉害,凯茜和萨姆,真的非常厉害,达明放松下来,甚至还笑了,虽然只是虚弱地哼了一声。

“你也加入了‘反高速公路’的抗争,对吧?”过了好一会儿,凯茜终于问道,语气就跟之前一样轻松,只有我听得出来,她的音调微微变高了一些,这表示她打算切入正题了,于是我睁开眼睛,挺直腰杆。“你是什么时候跟那群人认识的?”

“今年春天,”达明马上回答,“三月的时候吧,我们系里公告栏贴了一张传单,说有示威之类的。我那时已经知道夏天要去纳克拿里工作,所以我觉得好像……我也不知道,好像跟那里有关系,于是就去了。”

“所以你去的是三月二十日的示威?”萨姆翻了翻档案,搔搔后脑勺说。他负责演的是老实的乡下来的警探,客气但反应有点慢。

“嗯,应该是吧。在国会外,也许你们还不知道。”这时候的达明看起来自在得有点诡异,身体前倾靠在桌子上,手里玩着咖啡杯,十分热切,主动说个不停,仿佛不是在接受审讯,而是求职面试。我遇到过这种情形,尤其是初犯,他们还不习惯把我们当敌人,只要被捕当时的震惊一过去,他们就会因为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下来而开始飘飘然,变得乐意配合。

“你就是那时候加入‘反高速公路’活动成为抗争会员的?”

“没错,那片基址真的很重要,我是说纳克拿里,那里很久以前就有人存在的痕迹了,从——”

“马克都跟我们说了,”凯茜笑着说,“不说也知道。所以你是那时候认识的罗莎琳德,还是之前就认识了?”

达明愣了一下。“什么?”他说。

“她那天在签名桌帮忙,那是你头一回遇到她吗?”

他又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

“少来了,达明。”凯茜说着身体前倾,想盯住他的眼睛,但他只是低头看着咖啡杯,“你一路下来表现得都很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泄气,好吗?”

“你手机里的一堆通话和短信记录,都是和罗莎琳德的。”萨姆说着掏出一沓画满荧光记号的传真,放在达明面前。达明看着传真,两眼茫然。

“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知道你们是朋友?”凯茜问,“又没有危险。”

“我不想把她扯进这件事里来。”达明说。他的肩膀又开始绷紧了。

“我们没有想扯谁进来,”凯茜柔声说,“我们只是想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都已经跟你们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再忍耐我们一下,好吗?我们只是必须确认所有的细节。你是那时候认识的罗莎琳德吗,三月示威的时候?”

达明伸手用一根手指点着通话记录。“对,”他说,“我签名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

“你们聊得很开心,所以就保持了联络?”

“嗯,应该是吧。”

他们没有再追问下去。你什么时候开始在纳克拿里工作?你为什么会选那里?对啊,我也觉得那里很棒……达明再度慢慢放松下来。外面还在下雨,雨水瀑布般顺着窗户滑下。凯茜出去倒咖啡,回来的时候脸上露出淘气、不好意思的表情,手里拿着一包从员工餐厅摸来的卡士达酱。

达明已经认罪了,所以一点也不用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找律师,但律师一定会建议他配合警方,萨姆和凯茜想知道什么都要老实说。只要有共犯,就代表可以推卸责任,可以混淆视听,这些全都是辩护律师的最爱。凯茜和萨姆可以玩上一整天,甚至一整周,爱聊多久就聊多久。

“你和罗莎琳德是认识多久之后开始约会的?”过了一会儿后,凯茜问。

达明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拿着一张通话记录折来折去,折成一小张。听到凯茜的问话后,他抬起头来,表情诧异又警觉。“什么……我们没有……呃,我们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达明,”萨姆拍拍传真,责备他说,“你自己看,你一天给她打三四次电话,发五六条短信,半夜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天哪,我也干过这种事,”凯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谈恋爱的时候,那个电话费啊真是……”

“其他朋友,你打给他们的次数还不到这个的四分之一。你的电话费有百分之九十五花在了她的身上,老兄。问题是这又没什么,她长得那么漂亮,你又年轻英俊,为什么不能出去约会?”

“不要!”达明几乎吼起来,“放过她!”

凯茜和萨姆挑起眉毛看着他。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达明瘫回椅子上呢喃着说,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只是……我是说,她跟这件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能不能放过她?”

“那你为什么要保密,达明?”萨姆问,“既然她跟这件案子无关?”

他耸耸肩说:“因为……因为我们没跟任何人说我们在约会。”

“干吗不说?”

“就是没说,罗莎琳德她爸知道了一定会气炸的。”

“他会不喜欢你?”凯茜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恭维得恰到好处。

“不是……不是那样。她家里不准她交男朋友,”达明紧张地看看凯茜,又看看萨姆,“你们可不可以……就是……你们可不可以不告诉他?拜托。”

“她父亲会多生气?”凯茜柔声说,“到底?”

达明抠着泡沫杯,一块一块地剥下来。“我只是不想让她惹上麻烦。”但他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退,而且呼吸急促,这其中一定有鬼。

“我们有证人说,”萨姆说,“乔纳森·德夫林最近可能打了罗莎琳德不止一次,就你所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达明匆匆眨了眨眼,耸耸肩说:“我怎么会知道?”

凯茜给萨姆一个眼神,他们便没再追问下去。“那你们约会的时候是怎么不让她爸发现的?”她像探询秘密似的问。

“起初我们只在周末约,在都柏林,一块喝杯咖啡什么的。罗莎琳德跟她爸妈说她是跟朋友卡伦出去的,好像是学校同学吧?所以她爸妈没有说什么。后来,呃……后来我们有时会在夜里碰面,在基址。我会先到那里,她会等她父母睡了之后再溜出来。我们会坐在祭坛上,有时候在收藏室,如果下雨的话。两人就是聊天说话。”

这么愉快诱人的甜蜜画面,一点都不难想象:两人盖着一张毯子,拉到肩头。乡间的夜空,满天星斗,凹凸不平的基址在月光下幻化成魔力无穷的美好场景。排除万难的私下幽会更增添了两人相聚的浪漫,一切都像神话般充满原始、无可抗拒的戏剧性:残暴的父亲,美丽的少女困在高塔之上,高塔周围布满荆棘,少女高声呼救。借由约会,他们两人一起潜入隐秘的夜世界,对达明来说,这样的世界一定美丽非凡。

“有时候她白天也会来基址,偶尔还带着杰茜卡,我就会带她们参观基址。我们不能说太多话,免得被其他人发现,不过……光是能看到对方——还有那次,五月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只不过是对着双手,自顾自地害羞浅笑,“你们都不知道,我那阵子到餐馆打工做三明治,存够了钱,跟她一起度过了一个周末。我们搭火车到多尼戈尔,住在一家很小的旅馆里,两人签名的时候就好像——好像一对夫妻。罗莎琳德跟爸妈说她要到卡伦家过周末,准备考试。”

“后来哪里出了问题?”凯茜问,我又听见她语调上扬了,“你们的事被凯蒂发现了?”

达明抬头看向凯茜,一脸讶异。“什么?没有,老天爷,没有,我们真的很小心。”

“那么然后呢?她有什么事惹到罗莎琳德吗?妹妹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没有——”

“罗莎琳德嫉妒大家都把焦点都放在凯蒂身上?还是怎样?”

“才没有!罗莎琳德才不会那样——她多为凯蒂高兴啊!我怎么会随随便便杀人,只因为……我又不是——我又不是疯子!”

“你也很讨厌暴力,”萨姆说着又扔了一堆纸在达明面前,“这些是关于你的访谈记录,学校老师说你会避开争执,不愿意引起争端,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应该吧——”

“所以说到底,你是一时兴起做的?”凯茜插嘴说,“你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不是!你到底在说——”

萨姆绕过桌子,速度快得惊人,他冲到达明面前倾身说:“基址那群年轻人说麦克常常找你麻烦,他就是喜欢找人麻烦,但你是少数从来没对他生过气的人。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气到要把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小女孩杀死的地步?”

达明可怜兮兮地缩在毛衣里,下巴抵着脖子,摇摇头。他们逼得太快,太紧了,达明眼看就要封口了。

“喂,看着我,”萨姆对着达明的脸弹了弹手指,“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你妈吗?”

“什么?不像——”萨姆突如其来的举动奏效了,达明睁大双眼,楚楚可怜,听话地抬起头来。

“没错,我不是你老妈,审讯也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装疯卖傻就可以躲掉,这件事非比寻常,你诱拐一名无辜的小女孩半夜离家,用石块敲她脑袋,闷死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断气,还拿泥刀插进她的身体——”达明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现在你竟然跟我们说,你做这件事什么原因也没有,你也打算这么跟法官说吗?”

“你们不懂!”达明哭喊着,像个十三岁的少年一样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懂,但我很想懂。帮帮我,达明。”凯茜俯身向前,双手握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她。

“你们不懂!什么无辜的小女孩?大家都这样觉得,凯蒂就像圣人,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完美——才怪!她只是个小孩,但这并不表示她……我要是跟你们说她曾经做过什么,你们绝对不敢相信,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我。”

“我会信,”凯茜压低声音,真诚地对他说,“不管你跟我说什么,达明,我干警探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比这更糟的事。我相信你,跟我说吧。”

达明满脸通红,双手在凯茜手中颤抖。“她常常想办法让她父亲对罗莎琳德和杰茜卡大发雷霆,一直都是这样,这让她们很害怕。她会跟她爸爸编故事说罗莎琳德对她很坏或杰茜卡乱动她东西之类的事情,但都不是真的,都是她自己编的,她爸却一直相信她。有一回,罗莎琳德跟她父亲说凯蒂讲的不是事实,她当时只是想保护杰茜卡,结果她爸爸却……却……”

“他却怎样?”

“他竟然打她们两个!”达明大吼。他的头猛然扬起,血红的双眼燃烧着怒火,直直瞪着凯茜说道:“他打她们!他用火钳打破了罗莎琳德的头骨,把杰茜卡扔到了墙上,她折断了手臂。天哪,他还对她们那个。凯蒂在旁边看到了,竟然哈哈大笑!”他把手从凯茜的手里抽出来,用手背愤怒地抹去泪水,气喘不止。

“你是说乔纳森·德夫林跟自己女儿发生性关系?”凯茜睁大双眼冷静地说。

“对,没错,和三个女儿都发生过。凯蒂……”达明脸庞扭曲,“她竟然很喜欢。你们觉得这有多变态?怎么可能有人……难怪他最宠爱她,最痛恨罗莎琳德,因为她……她不愿意……”他咬着手背哭了。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屏住了呼吸,时间长得头都晕了,我还察觉到自己很想吐。我贴在冰凉的玻璃镜上,集中精神平缓呼吸。萨姆抽了一张面纸,递给达明。

我已经证明自己是个蠢蛋,但起码还没蠢到认为达明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每周都会在报纸上读到更夸张的消息:性侵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幼童在地下室饿得奄奄一息,婴儿的手脚被扯断……如果这些新闻一点一点填进他的心里,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怀疑灰姑娘被邪恶的妹妹欺负呢?

再说,虽然讲出来需要勇气,但我也确实想相信这套说法,而且我差点就信了,因为感觉非常合理,解释了很多地方,也真的可以作为下手的借口,几乎说明了一切。然而,我跟达明不一样,我看过医疗记录和验尸报告。杰茜卡的手臂是爬梯子摔断的,现场起码有五十名目击者。

罗莎琳德从来没有过头骨碎裂的记录,凯蒂更是到死之前都是处女。我肩头有类似冷汗的东西冒出来,慢慢扩散开来。

达明擤了擤鼻子。“罗莎琳德能跟你说这些一定很不容易,”凯茜柔声说,“她真的好勇敢,她试着跟别人说过吗?”

达明摇摇头。“她爸威胁她只要说出去,就会杀了她。我是她第一个认为值得信赖所以倾吐的对象。”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梦幻,梦幻和骄傲,爬满泪水和雀斑的通红脸颊浮现出淡淡的慑人的光芒。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好像年轻的骑士,正要出发去寻找圣杯。

“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萨姆问。

“她是断断续续说的,就像你讲的,说出来很不容易。她之前都没说过,一直到五月……”达明的脸涨得更红了,他说,“我们住在那间小旅馆里,我们,呃,我们接吻,我想摸她的……她的胸部,罗莎琳德突然气得将我一把推开,说她不是那种人。我很……我想我应该是吓了一跳——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你知道吗?我们已经约会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我的意思是,我也知道这不表示我有资格……可是……总之,我吓坏了,但罗莎琳德却以为我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就……她就对我说了她父亲的事,解释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那你说了什么?”凯茜问。

“我说她应该尽快搬出来!我想跟她合租,我会有钱的——因为基址就要开工了,罗莎琳德可以找模特的工作,有家非常大的模特公司的经纪人看中了她,一直说她很有潜力成为超级名模,但她父亲就是不准……我不希望她再回那个家,但罗莎琳德不肯,说她不能抛下杰茜卡。你觉得回到那种地方需要多大的勇气?但她回去了,只因为想保护妹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勇敢的人。”

要是达明再长两岁,听到这样的故事一定会马上拿起电话报警,或打给儿童福利机构之类的单位,但他才十九岁。对他来说,大人还是爱多管闲事的外星人,什么都不懂,最好什么都别跟他们说,免得他们插手把事情彻底搞砸。他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寻求援助。

“她还说——”达明撇过头去,再度泪流满面。我不怀好意地想,他在牢里要是还这么大惊小怪,肯定有罪受。“她跟我说她可能没办法跟我……跟我做爱,因为会唤起不好的回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相信人,所以她说……她说如果我想跟她分手,找个正常的女朋友——她真的用‘正常’这个词——她也能理解。如果我决定离开,她只有一件事求我,就是要我马上就走,在她对我投入太多感情之前……”

“但你不想那么做。”凯茜柔声说。

“当然不想,”达明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爱她。”他脸上洋溢着不顾一切的真诚,信不信由你,我好羡慕他。

萨姆又递给他一张纸巾。“我只有一点想不透,”他嘟囔似的说,语气轻松、平和,“你想保护罗莎琳德,这当然说得过去,谁都会这么做,但为什么要除掉凯蒂,而不是乔纳森?我就追查过他。”

“我也是这么说的。”达明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嘴巴张着,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凯茜和萨姆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呃,”过了一会儿,达明才又开口说,“就是有一天晚上,罗莎琳德肚子不舒服,但我还是问了。她很不想说,不过她爸……他打她肚子,打了四次左右,只因为凯蒂跟他告状,说罗莎琳德不让她转台看什么芭蕾舞节目,但她根本就是在说谎。只要凯蒂要求,罗莎琳德一定会转台……我真是——我觉得再也受不了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她承受了多少委屈,想到睡不着——我绝对不能让事情再这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凯茜和萨姆理解地点点头。

“我说,嗯,我说:‘我要杀了他。’罗莎琳德她……她不敢相信我会为她这么做。不过,我想我是有点——不是开玩笑,我是有点犹豫,不是真的那么想做。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杀人。但当我看到自己的一句话对她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之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努力地保护过她……她两眼含着泪水,但她不是那种爱哭的女孩,她真的非常坚强。”

“一定是,我想,”凯茜说,“既然你想到杀人,为什么不直接找乔纳森·德夫林?”

“是这样,如果他死了——”达明倾身向前,双手急切地挥舞着说,“她母亲就没法照顾她们,因为没钱,而且我觉得她妈好像有点迷糊,总之不太正常。她们会被送走,姐妹会被拆散,罗莎琳德就没法照顾杰茜卡了,可是杰茜卡需要她,她心理受创太严重,什么事都做不了,连功课都要罗莎琳德帮她做。凯蒂——我是说,凯蒂会离开,然后对其他人做一样的事。但只要凯蒂不在了,她们就不会有事了!她爸之所以会那样对待她们,都是凯蒂设计或唆使的。罗莎琳德说,她觉得说出来很不应该——天哪,竟然是她有罪恶感!——她说自己有时真的希望凯蒂没有出生……”

“所以你就想到一个方法,”凯茜语气平缓地说,我看着她嘴角的线条,知道她其实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提议杀死凯蒂。”

“是我的主意,”达明急着说,“跟罗莎琳德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根本……她一开始不肯答应,她不希望我为她冒这么大的险,她说她已经撑了这么多年,还可以再撑六年,直到杰茜卡够大,可以搬出去为止。但我怎么可能让她继续待在家里!她那一回头骨被她爸爸打碎,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差点没死掉。”

我突然怒火中烧,但不是气罗莎琳德,而是达明,没想到他竟然他妈的蠢到这个地步,彻头彻尾的白痴,呆到极点,就好像卡通片里的笨蛋,老老实实地跑到目的地,让铁砧落在他头上。我当然清楚自己的这种反应其实很讽刺,理由也很老套,但我真的很想冲进审讯室,一手把达明的脸压进病历记录里,说:看到没有,白痴?你看到头骨碎裂了吗?你在杀死一个小孩之前,难道没想过要求看一下伤疤吗?

“所以你很坚持,”凯茜说,“后来罗莎琳德也接受了。”

这回,达明听出了凯茜语气中的暗示。“还不是因为杰茜卡!罗莎琳德根本不在乎自己,但杰茜卡——罗莎琳德担心她会精神崩溃,她觉得杰茜卡撑不了六年!”

“可是,凯蒂就要离开了,”萨姆说,“她马上就要去芭蕾舞学院了,在伦敦。要是她现在还活着,她早就走了,你知道吗?”

达明差点吼起来:“才怪!我也说过,我也问过——你们都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当不当得成舞者,她只希望大家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要是进学校后,她变得不再特别——她一定会在圣诞节的时候退学回家!”

他和罗莎琳德是如何对付凯蒂的,还有他和罗莎琳德之间的决定,都没有他刚才说出口的这句话让我震惊。这是极其高明的邪恶,目标精准,毫不留情,玷污凯蒂·德夫林心中最珍贵的事物,将其彻底摧毁。我突然想起西蒙娜低沉的声音在舞蹈教室里回荡:认真。我干警探这么久,头一回感觉到邪恶的存在,飘荡在空中,浓烈、腐败,有如隐形的藤蔓沿着桌脚攀延而上,带着阴毒、淫秽的精致爬上袖口和喉间。我感觉脖子后面汗毛直竖。

“所以你们其实是自卫。”三人很久没有说话,达明焦虑地扭动身体,最后凯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但她和萨姆都没有看他。

达明马上应和:“没错,就是这样。我是说,要是真的有其他办法,我们根本连杀人的念头都不会有。”

“我了解。你知道吗,达明,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妻子一怒之下杀了长年施暴的丈夫之类的,陪审团也都能理解。”

“真的吗?”他抬头看着她,两眼睁大,充满希望。

“当然,他们一旦明白罗莎琳德经历了那么多……总之,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她,好吗?”

“我只是不希望她惹上麻烦。”

“那你就要告诉我们详细的经过,这样做才对,知道吗?”

达明疲惫地轻喟一声,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知道。”

“很好,”凯茜说,“那我们就继续往下,你什么时候决定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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