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达明看着我,嘴巴微张。“我完全没想到,”他回答,“我只想赶快离开,越快越好。再说——你要我埋了她,把她像垃圾一样埋掉?”

我们竟然花了一个月才抓到这个“大宝贝”。“那第三天,”我说,“你想办法让自己成为最早发现尸体的人,为什么?”

“哦,对了,那个,”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耸肩膀,“我听说——你们知道的,我戴了手套,所以没留下指纹,但我听说只要头发碰到过她,或毛衣的毛粘在她身上,你们警方就有办法追查到我,所以一定得由我来发现她——我真的很不想,唉,真的很不想见到她,可是……我一大早就开始想用什么借口到祭坛附近去,我很担心别人起疑,我很……我没法思考,我只想赶快把事情了结。就在这时,马克要我和梅尔到祭坛附近去做事。”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很疲惫。“在那之后……其实就简单多了,你们知道吗?起码我不用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难怪第一次找他问话的时候,他神情那么恍惚。但话说回来,他倒没有恍惚到让我心里的警报铃响起的地步。这对一个从来没犯过罪的新手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出色了。“后来我们问你话的时候——”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和凯茜没有对视,身体连动都没动,却同时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恍然大悟。杰茜卡说她看到了一个穿运动服的人影,我们之所以会这么相信她说的话,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达明也把这家伙安排在了命案现场。

“后来我们问你话时,”我只顿了一下就继续说道,“你刻意捏造出一名运动服壮汉,想要误导我们。”

“没错,”达明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凯茜,“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想……”

“审讯暂停。”凯茜说完就出去了,我跟了出去,同时心里一沉。“等一下!怎么……”达明微弱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回荡。

基于本能,我们没有停在走廊或回重案室,而是走到隔壁——刚才萨姆讯问马克的房间。桌上还有先前讯问的痕迹:揉过的餐巾纸、塑料免洗杯,还有黑色液体泼洒出来的痕迹,不知道是谁敲桌子或把椅子靠向桌边时撞出来的。

“万岁!”凯茜说,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气,“我们成功了,罗布!”她把记事本甩到桌上,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动作又快又高兴,完全不假思索,却让我牙龈发麻。我们刚才就像过去一样合作无间、默契十足,一搭一唱仿佛之前的错事都没有发生。然而,一切都是因为达明,因为办案需要,而我觉得没必要提醒凯茜这一点。

“看来是这样,是啊。”我说。

“他终于认罪的时候……天哪,我下巴差点没掉到地板上。今天晚上绝对要开香槟庆祝,不管折腾到几点,要喝个痛快。”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背靠桌边,双手把头发往后梳,“你可能得去把罗莎琳德找来。”

我觉得自己肩膀一僵。“为什么?”我冷冷地问。

“因为她不喜欢我。”

“没错,这我发现了,但为什么要把她找来?”

凯茜双手停在发间,看着我说:“罗布,她和达明给我们的假线索是一模一样的,他们显然有关系。”

“其实,”我说,“给同一条假线索的人是杰茜卡和达明。”

“你觉得达明和杰茜卡是同伙?拜托。”

“我没有怀疑谁做了什么,我只是觉得罗莎琳德已经承受太多东西了,她不可能是谋害自己亲妹妹的同谋,所以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把她找来,让她承受更多的痛苦。”

凯茜坐回桌边看着我,她的眼神我无法读懂。“你真的觉得,”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这件案子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毛头小子自己搞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觉得自己讲话怎么跟奥凯利一样,却根本停不下来,“说不定是安德鲁斯或他的党羽雇用达明下手的,这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一直不谈犯案动机,因为他怕抖出来后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是,但他和安德鲁斯之间我们找不到任何联系。”

“是还没找到。”

“可是他和罗莎琳德却有。”

“你没听到我说吗?我说,还没找到。奥凯利已经去查达明的财务状况和通话记录,等资料到了,我们就会知道情况如何,到时再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好。”

“等资料到了,达明就已经冷静下来要找律师了,罗莎琳德会在报纸上读到他被逮捕的消息,心生警戒。我们现在就应该把她找来,让他们面对面,直到我们发现他和罗莎琳德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我想起了基尔南的声音,或是麦凯布的。我觉得天旋地转,思绪像断了线的珍珠,整个人飘浮在软柔的、无比亲切的蓝天中。“不行,”我说,“不能这么做。那女孩很脆弱,凯茜,她很敏感,现在又非常焦虑,她才刚失去妹妹,却完全不知道原因,而你竟然想让她和杀她妹妹的凶手对质?天哪,凯茜,我们有义务照顾好那个女孩。”

“才没有,罗布,”凯茜厉声说,“我们才没有那个义务,那是受害者支援会的事。我们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凯蒂,还有尽力找出真相,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

“要是我们一直骚扰罗莎琳德,结果让她得了忧郁症或精神崩溃了呢?你还会说这是被害人家属协助组的事吗?我们可能毁了她的一辈子,你知不知道?除非我们有比这一丁点巧合更确实的证据,否则谁都不准去动那个女孩。”

“一丁点巧合?”凯茜双手往口袋里猛力地一插,说道,“罗布,要是我们讨论的人不是罗莎琳德,你现在会怎么做?”

我突然觉得体内有一股怒气涌了上来,彻彻底底的愤怒,夹杂着难解的情绪。“少来,马多克斯,别这样,别想用这招。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才对。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罗莎琳德,对吧?你从凶杀案发生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想抓她的小辫子,达明的供词正好满足了你变态的需要,于是你就像饿虎扑羊一样。天哪,那个女孩跟我说有很多女人嫉妒她,但我一直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显然我是看走眼了。”

“嫉妒——老天爷,罗布,你是哪根筋搭错了!看走眼的人是我,我还以为你他妈的不会因为可怜她、迷恋她就偏袒嫌疑犯。因为你就是看我不爽,不知道为了他妈的什么古怪的烂原因——”

她果然马上就生气了,我在心里冷笑着。我的愤怒是故意的,不带感情,控制得非常好,随时可以让凯茜像电线走火一样勃然大怒,炸得她粉身碎骨。“我建议你最好小声点,”我说,“你这样只会让自己丢脸。”

“哦,是吗?我们组里有你这样的人才他妈的丢脸。”她把记事本往口袋里一塞,纸都折坏了。她说:“我现在自己去抓罗莎琳德·德夫林——”

“不行,你不准去。拜托,你他妈的有点警探的样子好不好,别像个一心寻仇的歇斯底里少年行吗?”

“管你呢,罗布,我就是要去。你和达明请自便,想戳对方屁眼还是找死都随便,我无所谓——”

“太好了,”我说,“正合我意,做得好。”

“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凯茜大吼,冲出房间,抬脚一踢,把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我听见低沉不祥的回声在走廊起伏回荡。

我确认她离开之后,才出去抽了根烟。达明可以自理,他是个大男孩了,一个人多待几分钟不会有问题。天色渐暗,外面还在下雨,世界末日一般的倾盆大雨。我翻起夹克领子,不舒服地挤到门口,双手颤抖着。我和凯茜之前也吵过架,当然吵过,搭档吵架就跟恋人争执一样激烈。她有一回被我气得一只手狠狠地甩向了桌上,手腕马上肿了起来,之后我们两天没有说话。但这次不一样,完全不同。

我把抽了一半湿答答的烟扔掉,回到局里。我很想直接起诉达明,然后回家,等凯茜回来发现我们俩都不在了,留下烂摊子让她处理。但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好命:我必须查出他的动机,而且动作要快,免得凯茜给罗莎琳德套上三级谋杀的犯罪嫌疑。

达明总算清醒了一点,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焦虑得几乎要发疯,不停地咬指甲,抖动膝盖,还拼命地问我问题:接下来会怎样?他会去坐牢,对不对?要坐多久?他母亲知道了铁定会心脏病发,她心脏有问题……监狱里是不是很危险,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我希望他最好没看过《监狱风云》。

然而,我只要一碰动机的问题,他就立刻安静下来,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回避我的目光,开始辩称忘记了。刚才跟凯茜大吵的一架似乎打乱了我的节奏,我感觉一切都失去平衡,令人气恼,虽然我想尽办法,却还是无法让他乖乖就范,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桌子,可怜地摇着头。

“好吧,”最后我只好说,“那我们先来确定几项基本资料。你父亲九年前过世的,对吗?”

“对,”达明探询式地看了我一眼,“快十年了,十月底就是他的十年忌日。我可以……这里结束之后,我可不可以那个,呃,获得保释啊?”

“能不能保释要由法官决定。你母亲在工作吗?”

“没有,她身体有那个,我之前就说了……”他比了比胸口,“她有残障证明,而且我父亲他……他留了……哦,天哪,我妈!”他突然坐直身体,“她一定会疯掉的。现在几点了?”

“别紧张,我们之前已经跟她联系过了,她知道你在协助我们办案。就算你父亲留下一笔财产,要支付开销应该也很困难。”

“什么?……嗯,我们还过得去。”

“那没什么差别,”我说,“要是有人给你一大笔钱,要你帮他办事,你还是会心动,对吧?”他妈的萨姆,他妈的奥凯利,到底是不是雷德蒙出钱雇达明的,我现在就要知道。

达明眉头深锁,好像真的非常困惑。“什么?”

“我可以跟你说几个人名,他们都有一大堆理由想找德夫林一家的麻烦。重点是,达明,他们做事情都不喜欢亲自动手,喜欢找人代劳。”我停了一下,让达明有机会开口,但他只是一脸茫然。“你要是怕谁,”我对他说,尽可能把声音放柔,“我们可以保护你。如果这件事是别人雇你做的,你就不算杀人凶手,不是吗?那个人才是。”

“什么——我不算——什么?你觉得有人付钱要我……要我……天哪!怎么可能!”

他张大嘴巴,充满了愤愤不平的震惊。“哦,如果不是为了钱,”我追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突然,我心里冒出一个很不舒服的想法,或许他确实失去了一段记忆,而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在哪里?但我马上把这个想法抛开了,这句话我们干警探的听过太多了,而且我见过他略过小泥刀不谈时的表情,说什么忘记了绝对是装的。“你听好,我现在在尽力帮助你,”我说,“但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一点忙也帮不上。”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不舒服——”

“才怪,达明,你说谎了,”我说,“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的照片吗?你还记得凯蒂垮掉的脸吗?那张照片是验尸的时候拍的,达明,你对这个女孩到底做了什么,验尸结果统统告诉我们了。”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

我猛然倾身靠在桌子上,凑到他面前。“还有,达明,今天早上我们在工具室找到了泥刀,你他妈的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蠢蛋?你跳过了一件事没说,就是你杀死凯蒂之后,还把她的裤子和内裤脱下来,把泥刀握把插进了她的身体里。”

达明双手抱头说:“没有——不要——”

“你难道也要说这是不小心发生的?用泥刀强奸小女孩怎么可能是不小心?绝对有理由。最好不要再他妈的兜圈子了,直接告诉我原因,除非你天生就是个变态。难道你真的是变态,达明?是吗?”

我逼他逼过头了。再怎么说,达明已经被折腾了一整天了。在一切都仿佛无可逃避的悲惨命运面前,他又哭了起来。我们僵持了很久,达明把脸埋在手里不停地啜泣,声音沙哑。我靠在墙边,心想到底该怎么处置他。偶尔他停下来喘口气,我就随口再问他动机,但他一次都没有回答,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我的问话。审讯室非常闷热,还闻得到浓浓的比萨味,让人想吐。我无法专心,脑袋里想的都是凯茜,凯茜和罗莎琳德。罗莎琳德会不会答应来局里?她还撑不撑得住。凯茜会不会随时敲门进来,让罗莎琳德和达明当面对质?

最后,我决定放弃。已经八点半了,再撑下去一点意义也没有,达明已经到极限了,就算出动全世界最棒的警探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我知道自己早就该认识到这一点。“好了,”我说,“回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继续。”

他抬头看向我,鼻子泛红,眼睛肿得半张半合。“我可以回……回家了?”

你才因为涉嫌杀人被逮捕,天才,你难道忘了?你竟然以为……我连大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必须留你过夜,”我说,“我会找人带你过去。”说完我掏出手铐,他看着手铐,仿佛看到了中世纪的刑具。

观察室的门没关,带达明经过的时候,我看见奥凯利站在玻璃镜前,双手插兜,踮着脚前后摇晃。我突然心跳加速,这表明凯茜一定在主审讯室,凯茜和罗莎琳德。我有一股冲动,想闯进去,但马上就放弃了。我不想让罗莎琳德觉得我和这一团混乱有关。我把达明交给警员,他还是神情困惑,脸色苍白,像哭得太用力的小孩,不时哽咽一下。送走他之后,我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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