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明全身颤抖,停不下来。我们收拾照片,帮他倒了一杯热茶,问他要不要加件毛衣或帮他加热比萨,但他只是摇摇头,没有看我们。我觉得仿佛置身梦境,视线粘在达明身上无法移开。我为了找寻回忆差点发疯,还跑回了纳克拿里森林;我拿自己的工作当赌注,还将失去我的搭档,而这一切全都因为这小子。
凯茜陪他一起填写权利书,很慢,很温柔,仿佛他出了严重的车祸。我站在后面屏住呼吸,他说他不要律师:“要律师干吗?是我干的,你们都知道了,很快大家都会知道,有律师也没……我会去坐牢,对吧?是不是?”他牙齿打战,光一杯热茶显然是不够的。
“你先别担心这个,好吗?”凯茜安抚他说。我觉得她的建议很蠢,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达明真的平静了一些,甚至点点头。“你只要帮我们,我们就会尽力帮你。”
“我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我真的不想伤人,我发誓。”他两眼直直地凝视凯茜的双眸,仿佛自己的性命就仰赖在她的信任上,“你可不可以跟他们说,跟法官说,我不是,真的不是,那种……那种变态或连环杀人魔……我不是那种人。我真的不想伤害她,我可以发誓,用我的……我的……”
“嘘,我知道。”她又伸手盖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抚摸他的手腕,安慰他,“不要说了,达明,会没事的,最糟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用自己的话说,你做得到吗?”
达明深呼吸了几次,勇敢地点点头。“你真棒。”凯茜说。她伸手想摸摸达明的头,但及时停住了,拿了一块饼干给他。
“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经过,达明,”我把椅子拉近他说,“所有的步骤,整件事是怎么开始的?”
“啊?”他愣了一会儿才说,表情很震惊,“我……什么?”
“你说你不想伤害她,那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也不……我是说,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可不可以,呃,只跟你们说那天晚上的事?”
我和凯茜对望一眼。“可以,”我说,“当然可以,那就从周一晚上你收工之后开始,你接下来做了什么?”我看得出来他记得,显然他的记忆没有遗弃他,不过要是逼他逼得太紧,他很可能会突然闭嘴,反悔要求我们找律师来。
“好吧……”达明又深吸一口气,身体稍微坐直,双手交握紧紧夹在膝盖之间,很像参加口试的小学生,“我搭巴士回家,陪母亲吃晚饭,之后跟她玩了一会儿拼字游戏,她很喜欢拼字游戏。我母亲她身体有点毛病,应该是心脏有问题,十点就上床睡觉了,她每天都是十点睡。之后我,呃,我就回房间待着,直到她睡着。她会打呼噜,所以我……我试着读书,做点事情,但就是没法、没法专心,我很……”他牙齿又开始打战。
“嘘,”凯茜柔声说,“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做得很对。”
他轻喘了一口气,点点头。“你几点离开家的?”我问。
“呃,十一点。我是走着去的,走回基址。我家离基址其实只有几英里远,但搭巴士却好像要几百年,因为必须先坐进城里再坐出来。我走后巷绕过住宅区,但这样就会经过小屋,幸好狗认得我,它一起身,我就跟它说‘莉蒂,乖狗狗’,它就没声音了。天色很暗,但我带了手电筒。我走进工具室拿了一副……一副手套。我戴上手套,拿了一块……”他吃力地咽了咽口水,“我拿了一块大石头,从地上,在基址边缘,之后就走到收藏室了。”
“那时候是几点?”我说。
“差不多半夜。”
“凯蒂是几点到的?”
“她应该……”他眨眨眼睛,头往下一低说,“她应该一点到,但她来早了,所以差不多十二点四十五吧,我想。她敲门的时候,我差点心脏病发作。”
他竟然怕她,我真想揍人。“所以你开门让她进来了。”
“对。她手里拿了巧克力饼干,我猜是她出门之前带的,她给了我一块,可我没法……我的意思是,我吃不下去,所以就直接塞进了口袋。她一边吃饼干,一边跟我说芭蕾舞学院的事情,讲了几分钟。后来我说……我说,‘你看架子那边。’她就转过头去。我就……呃,打了她,用石头,对准后脑勺,我打了她。”
他语气里透露着强烈的不可置信,瞳孔放大,双眼仿佛只剩黑色的眼眸。
“打了几次?”我问。
“我不,我……老天,还要继续下去吗?我是说,我都已经承认是我做的了,你们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他紧抓着桌子边缘,指甲陷进桌面。
“达明,”凯茜语气温柔但毫不退让,“我们必须知道详情。”
“好,好,”他用手笨拙地抹抹嘴,接着说道,“我打她,只打了一次,但我想自己一定不够用力,因为她虽然往前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但还是……她转过身来张开嘴巴,好像要尖叫,所以我——我就抓住她。我是说,我很害怕,真的很怕,怕她叫出声来……”说到这里,他已经语无伦次了,“我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想要再打她,但她挥手阻挡,又抓又踢。我们倒在了地板上。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屋里只有我放在桌上的手电筒的光线,我没有开灯。我想架住她,但她拼命往门口爬,身体扭来扭去,她力气很大。我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她还那么……”
达明没再说话,低头凝视桌面,鼻子一呼一吸,喘得很用力。
“她还那么小。”我语气平平地说。
达明张开嘴巴,但没有说话。他脸色发青,非常难看,雀斑变得很明显。
“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凯茜说,“但无论如何,你都得把过程讲完。”
他激动地摇头说:“不要,不要休息,我只想……我没事。”
“很好,”我说,“那就继续。你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她极力反抗。”凯茜动了一下,身体想克制但没克制住地微微一抖。
“对,没错,”达明弓着身子,双手缩进毛衣袖子里,“后来她转身趴着,好像想爬到门口,所以我——我又打了她。用石头,从她侧脸打下去。我想我这回下手应该比较重,可能是肾上腺素分泌了还是怎样,因为她昏过去了,失去意识。但她还在呼吸,而且真的很大声,好像在呻吟,所以我知道自己必须……我没法再打她,我打不下去。我不想……”他说到这里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我不想……伤害她……”
“所以你是怎么做的?”
“那里有……有塑料袋在架子上,装出土器物用的。所以我就拿了一个袋子,然后……我就套在她头上,把塑料袋绞紧,直到……”
“直到怎样?”我说。
“直到她停止呼吸。”达明顿了很久才说,声音非常轻。
很长一段时间,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空调气孔发出的诡异啸声。
“后来呢?”
“后来,”达明脑袋晃了一下,眼神空洞,“我就把她抱起来,我不能把她留在收藏室,否则会被别人发现,所以我打算把她弄到基址去。她……收藏室里到处都是血,我猜是从她头部流出来的。我把塑料袋留在她头上,免得血流出来。可是,我走到基址的时候,却看到——在森林里,我看到有光。我吓得两腿发软,差一点就要丢下她逃跑……我心里想,要是他们看到我该怎么办?”他摊开双手,似乎想向我们求情,紧接着他声音破碎且沙哑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
他漏了小泥刀。“所以你怎么做的?”我问。
“我又把她抱回去,放到工具室,那里有防水布,用于下雨天遮盖基址比较脆弱的部分,但我们几乎没用过。我拿了一块防水布把她裹起来,这样做我是说,我不想让……你们应该知道,就是虫子……”他咽了口口水,“我把她放在防水布最下面。我当时也想过可以把她丢到田里,但那样感觉很……外面有狐狸,而且……还有老鼠之类的,这一带。再说尸体可能几天后才会被发现,我不想……不想直接把她扔了……我脑袋一团混乱,心想或许明天晚上我就会……就会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回家了?”
“没有,我——我先去清理收藏室,因为有血,地板上都是,还有台阶,我的手套和脚上都沾到了血……我从水管那儿接了一桶水,想把血洗掉,可是,你还是闻得到,我洗一洗就得停下来,因为觉得很想吐。”
我不骗你,他当时说话的表情很像在企求我们的同情。“那感觉一定很可怕。”凯茜同情地对他说。
“没错,老天,真的很可怕,”达明感激地看着她,“我觉得自己好像会永远留在那里,我一直觉得天就快亮了,其他人随时会来,我得赶快。后来我觉得这是一场噩梦,我得让自己醒来,然后我开始头晕……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我带了手电筒,但大部分时间都怕得不敢开,因为我觉得森林里的人,不管他是谁,一定会看到,然后过来一探究竟,所以我只好摸黑做事。到处都是血,只要一有声音,我就吓得半死,好像真的要死了……一直有声音传来,在外面,很像有人在抓工具室的墙壁。我还听到门边有嗅闻的声音,我一开始以为是莉蒂,但它晚上会被链子拴着,我想到差点——天哪,真的……”他摇摇头,一脸迷惘。
“但你最后还是清洗干净了。”我说。
“应该吧,我想,我尽力了。我只是——我真的没办法再清理下去了,你知道吗?我把石块藏在防水布后面,和她带的那支小手电筒放在一起了。后来,我那个……我举起防水布的时候,影子很诡异地一晃,我觉得……觉得她好像在动——天哪……”
他脸色又开始发青了。“所以你把石块和她的手电筒都藏在工具室里。”我说。他这一次还是没有提到小泥刀。各位可能觉得我很在意,其实没有,因为遇到这种情形,他刻意回避的事情都是我们后来可以利用的武器。
“没错,我还洗了手套,放回原来的袋子里。接着我把工具室锁上,然后……然后我就走路回家了。”
达明说完之后,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似的,开始放声哭泣。
他哭了很久,哭得很凶,完全没法回答问题。凯茜坐在他身旁,轻拍他的手臂,给他纸巾,柔声安抚他。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转头看向我,点点头,于是我便离开去找奥凯利。
“那个还没断奶的小鬼头?”奥凯利扬起眉毛说,“啧,真他妈的奇怪,我一直觉得他没那个胆子,所以把钱都压在了马克身上。马克刚刚才走,他叫萨姆要问就问他自己的屁眼,然后就走人了。幸好达明没来这一套,我会开始准备给检察官的资料。”
“我们需要他的电话记录,查明他的财务状况,”我说,“还要询问其他考古队员、他的大学同学、学校朋友做背景调查,跟他走得很近的人都不能漏掉。他一直在避谈自己的犯罪动机。”
“谁在乎动机啊?”奥凯利问道,不是生气,其实他很开心。我知道我自己也应该很开心,却没有。这跟我心里想的破案方式完全不一样,刚才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虽然是我警探生涯的巅峰,却感觉来得太迟了。
“如果你是指这件案子,”我说,“那我在乎。”奥凯利其实说得没错,我们只负责抓人,证明他是罪犯就好,完全无须交代原因,问题是陪审团被电视节目教坏了,都想知道行凶动机,而这回我也是。“这么残暴的罪行,竟然是一个无辜可爱的小伙子干的,辩护律师绝对会想方设法用心理疾病做理由替被告脱罪,但如果我们知道动机,这招就没用了。”
奥凯利哼了一声。“有道理,我会派人去问话。现在快回去,把案子给我彻底搞定。还有,瑞安——”我转身要走时,他不甘愿地补了一句,“干得好,你们两个。”
我回到审讯室,凯茜已经让达明平静了下来。他还是有点发抖,不停地擤鼻子,不过啜泣倒是停了。“你还好吗?可以继续吗?”凯茜捏捏他的手问,“我们已经快问完了,知道吗?你表现得很好。”达明脸上闪过一丝可悲的微笑。
“我可以,”他说,“不好意思,我刚刚……对不起,我没事。”
“没问题。想休息的时候,直接跟我说就好。”
“好了,”我说,“我们刚刚说到你回家,那就聊聊第二天发生的事吧。”
“哦,对,第二天,”达明深吸一口无可奈何、有些颤抖的长气,接着说,“第二天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我累得半死,甚至都看不清东西,只要有人走进工具室,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更糟糕的是我还得一直故作镇静,你知道,听到别人讲笑话要笑,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但我心里却一直在想——想到她……想着我晚上又得做一模一样的事,等母亲睡着后再溜回基址。要是森林里又有光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并没有。”
“所以你回了工具室。”我说。
“对,我又戴上手套,把她——把她弄出来。她很……我以为她会很硬,因为我觉得尸体应该会很硬,可她……”他咬了咬下唇,说,“她不硬,不算硬,却很冰。感觉很——我不想碰她……”他颤抖了一下。
“但你不得不碰。”
达明点点头,又擤了擤鼻子。“我把她带到基址,放在祭坛上,她在那里应该……应该会很安全,没有老鼠之类的东西,而且会有人发现她,在她还没……我想把她摆成睡觉的样子或类似的姿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大石块扔了,把塑料袋洗干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却找不到她的手电筒了,应该是放在防水布后面,底下的哪里,但我——我只想赶快回家……”
“你为什么不把她埋起来?”我问,“埋在基址或森林里?”这么做才聪明,不过现在说这个一点用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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