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持续到深夜,仿佛不会停歇,光是跑几米去开车都会被淋得全身湿透。闪电不时打在阴沉的山峦上空,雷鸣再从远方幽幽传来。我们留鉴证人员继续搜查现场,之后便带着亨特、马克、达明(为了保险起见)和非常沮丧的肖恩(“我还以为我们是搭档呢!”)回局里,各自分配一间审讯室,开始查核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肖恩的嫌疑一下就被排除了。他在拉斯敏斯跟三个男人合租一间公寓,他们都约略记得凯蒂遇害当晚自己做了什么,因为那天是其中一位室友的生日,他们办了一个派对,肖恩负责选播音乐,他一直玩到凌晨四点,最后吐了某人女友一靴子,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他起码有三十名证人,可以证明他的行踪和音乐品位。
其他三人就没那么简单了。亨特的人证是他的妻子,马克的人证是梅尔。达明跟守寡的母亲住在拉法汉,他母亲虽然就寝时间很早,却言之凿凿儿子只要出门一定会吵醒她。干警探的最讨厌遇到这种人证,力量薄弱又不得不采纳,案子很容易就栽在它手上。我随随便便就能举出十几个例子,我们非常确定嫌疑犯是谁,时间、地点、手法统统一清二楚,却束手无策,只因那家伙的老妈对天发誓,她儿子整晚都窝在沙发里看《深夜脱口秀》。
“好了。”做完肖恩的笔录,放他回家之后,奥凯利在重案室里对我们说。肖恩离开之前已经原谅我的背叛了,还跟我击掌道别,问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卖给报社报道。我跟他说如果他这么做了,我就会每天晚上到他家搜查毒品,直到他满三十岁为止。“去掉一个,还剩两个。下注吧,各位,你们认为是谁?”他心情好多了,因为他知道凶手就在其中一间审讯室里,虽然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哪一间。
“达明,”凯茜说,“他符合罪犯侧写,一模一样。”
“马克承认他当时在现场,”我说,“而且他是唯一一个有类似犯案动机的人。”
“只是目前为止。”她说。我知道她的意思,起码我觉得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讨论雇佣杀人的可能,尤其有萨姆和奥凯利在场。“我看不出来他会这么做。”
“我知道,但我觉得他会。”
凯茜翻了个白眼,结果反倒让我宽心了一点:我内心中的某个阴暗角落期盼着她会退缩。
“奥尼尔,你呢?”奥凯利问。
“达明,”萨姆说,“我帮他们各倒了一杯茶,只有他是用左手接的。”
我和凯茜愣了一秒钟,随即哈哈大笑。他是故意讲给我们听的——我是早就忘记左撇子这件事了——因为我们太紧张,脑袋都昏了,所以一笑就停不下来。萨姆耸耸肩,对我们咧嘴微笑,显然很得意。“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二位,”奥凯利不悦地说,但他的嘴角也在抽搐,“你们自己应该判断得出来,讲一大堆什么侧写、动机……”我笑得太厉害,整张脸都涨红了,眼眶泛着泪水,只好紧咬下唇让自己克制住。
“哦,天哪,”凯茜深吸了一口气后说,“萨姆,我们要是没有你该怎么办?”
“好了,闹够了没有?”奥凯利说,“你们两个负责达明·唐纳利。奥尼尔,除了斯威尼,再找一个人去对付汉利,我会另外派人去跟亨特谈,同时核对不在场证明。还有,瑞安、马多克斯和奥尼尔,我们要凶手自己招供,别搞砸了。上吧!”说完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噪声,接着就走出了重案室。
“上吧?”凯茜说。她看起来好像又要爆笑出声了。
“干得好,二位。”萨姆说着伸出双手分别握了一下我和凯茜的。他的手有力、温暖又实在。“祝你们好运。”
“要是安德鲁斯雇用他们其中一人下手,”萨姆去找斯威尼了,重案室只剩下我和凯茜,“那就绝对会是世纪大案。”
凯茜不以为然地扬扬眉毛,喝光咖啡。这一天显然还有得耗,我们全都拼命靠咖啡振奋精神。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这回由你决定,因为他习惯从女人身上找同情和肯定,所以我不时摸摸他的头安抚下就好。他很怕男人,因此别太凶,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就会放空自己,想要逃避。你就慢慢来,专心挖陷阱给他跳。我还是觉得他从一开始到现在对杀人这件事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敢说他一定非常难受,只要让他感到良心不安,我想他迟早会崩溃的。”
“那就上吧。”我说。我们整理下衣服,把头发抹顺,并肩沿着走廊前往审讯室。
这是我和凯茜最后一次搭档。我真希望有办法让各位明白审讯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情,就像斗牛一样辉煌且残酷。无论面对再严苛的问题、再浑蛋的嫌疑犯,都要保持警觉,维持优雅和难以抗拒、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感。还有,一对警探应该像搭档了一辈子的芭蕾舞伴一样,熟知对方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犹疑。我不知道我和凯茜算不算出色的警探,这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虽然我觉得不是。但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就是我和她作为搭档的表现,绝对够格在历史上被记上一笔,供后人传唱。这是我和她跳的最后一支舞,也是最棒的一支,就在这间小小的审讯室里,窗外一片漆黑,细雨不停地落在屋顶上,没有观众,只有注定失败的对手。
达明缩在椅子上,肩膀僵硬,茶杯兀自在桌上冒着热气。我宣读了他的权利,他看着我,仿佛我说的是外语。
凯蒂遇害之后这一个月以来,他显然很不好过,虽然穿着卡其野战裤和宽大的灰色毛衣,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他掉了不少体重,变得瘦瘦巴巴的,甚至矮了一点。男子乐队成员般的俊俏脸庞稍显粗糙,眼袋冒了出来,眉间也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原本还能再撑几年的青春气息开始迅速消亡。这些改变并不明显,所以我在基址时并没有发现,但现在却让我屏息。
我们从小问题开始,一些他可以轻松回答、不用担心的问题。你是不是住拉法汉?还在三一学院念书吗?刚念完大二吗?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达明答得很简短,只有对或不对,拇指不停捻着毛衣边缘,显然很想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些,但又不敢开口。凯茜跟他聊考古学,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扯毛衣,开始拿茶来喝,讲话也变成了完整的句子。他们聊起基址的发现,谈了很久,很开心,我让他们聊了至少二十分钟后才插话,还不忘包容地微笑:“不好意思打断二位,但我们最好言归正传,免得到时候大家都难过。”
“哎哟,别这样嘛,瑞安,再给我们点时间,”凯茜求我说,“我从来没见过环形胸针,它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他们说应该会送到国家博物馆收藏,”达明骄傲地红着脸说,“它大概这么大,青铜做的,上面还刻着纹饰……”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胡乱比了一下,我想应该是在描绘纹饰图案吧。
“可以画给我看吗?”凯茜说着把记事本和笔隔着桌子推到他面前。达明乖乖照办了,眉头深锁,神情专注。
“有点像这样,”他把记事本还给凯茜说,“我不太会画。”
“哇,”凯茜赞佩地说,“是你找到的?我要是也找到这样的东西,一定会兴奋到疯掉,不然就是心脏病发作之类的。”
我从她背后看过去,只见一个圆形中间有一条线,应该是代表别针,圆形上是均衡的水波条纹。“真漂亮。”我说。达明果然是左撇子,手掌很大,感觉跟身体不成比例,很像小狗的脚掌。
“排除亨特了,”奥凯利在走廊跟我们说,“他在原始笔录里说,他和老婆周一晚上喝茶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多,看的全都是该死的纪录片,一部讲狐獴,一部讲理查三世,他还巨细无遗地讲述内容,完全不管我们到底想不想知道。他老婆的说法跟他一样,电视节目表也支持他们的说辞。他邻居养狗,就是那种整夜吠个不停的混账畜生,邻居说他听见亨特曾经开窗骂狗,大概是深夜一点的时候。亨特干吗不自己先闭嘴……邻居很确定日期,因为他家那天刚换了地板,工人把狗吓坏了。我已经让我们的爱因斯坦先生回家了,趁他还没让我发疯之前。现在只剩两人赛跑了,二位。”
“萨姆在马克那边怎么样?”我问。
“毫无进展。那家伙简直欠揍到极点,硬是坚持那天晚上在缠绵,他女朋友也这么说。要是他们说谎,绝对不可能很快就招认,而且他是右撇子,这点肯定没错。你们那一位呢?”
“左撇子。”凯茜说。
“那看来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可是这样还不够,我跟库珀谈过……”奥凯利做了个嫌恶的表情,“什么被害人的位置、凶手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可能,总之讲了一堆废话,结果只说他觉得凶手应该是左撇子,却又不敢保证,妈的跟个政客似的。达明表现如何?”
“很紧张。”我说。
奥凯利拍拍审讯室的门。“很好,继续保持下去。”
于是我们回到室内,开始让达明紧张起来。“好了,各位,”我说着拉开椅子,“我们应该谈点正事了,我看就从凯蒂·德夫林开始吧。”
达明专心地点点头,但我看得出来他早有心理准备。他喝了一口茶,虽然这茶放到现在一定已经凉了。
“你最早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好像是我们上坡走了四分之三的时候,反正过了小屋再上去一点,还有活动房屋。你们应该知道,因为山坡是那样斜的……”
“不对,”凯茜说,“不是发现尸体的那天,是在那之前。”
“之前?……”达明对她眨眨眼睛,又喝了一口茶,“没有,我没有,从来都没有,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她,除了那天。”
“你之前从来没见过她?”凯茜语气没变,但我感觉她突然变得跟猎犬一样聚精会神,“你确定吗?想清楚,达明。”
他激烈地摇头,说:“没有,我发誓,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她。”
短暂的沉默。我看了达明一眼,想让他觉得我有点兴趣,但我的脑袋在转。
我选马克,各位可能觉得我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但其实不然。我会选他也不是因为他有地方惹到我(我懒得去想到底是哪里),而是当所有选择都摆在眼前时,我只想选他。我从头到尾都没把达明放在眼里,我觉得他不是男人,不是证人,当然更不是嫌疑犯,他只是个毫无自尊的懦夫,爱钻牛角尖,说话结巴,容易受伤,像蒲公英的球絮,一吹就散。我一想到过去这一个月,所有狗屁倒霉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就忍不住一肚子火。至于马克,姑且不论我和他彼此看法如何,起码还算得上对手,值得奋力一搏。
问题是,达明根本就是在说谎。德夫林家的三个女孩那年夏天明明经常到基址附近,不可能不被看到,其他队员都知道她们,梅尔离凯蒂尸体还有好一段距离,就已经认出她了。更何况达明还负责导览,比谁都有可能跟凯蒂说过话,一起相处过。他曾经弯腰想检查凯蒂是否还有呼吸(我想到这儿才发现,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勇气),完全没必要否认之前曾经见过她,除非他自己慌了,想躲过我们根本没设的圈套,一想到自己会跟凯蒂扯上关系就吓坏了,完全无法思考。
“好吧,”凯茜说,“那她父亲乔纳森·德夫林呢?你是‘反高速公路’的成员吗?”达明喝了一大口冷茶,点点头,我们马上熟练地转移话题,完全不让他有机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三点左右,我、凯茜和萨姆去买外带比萨,因为马克开始拼命抱怨肚子饿,我们不想让他和达明不高兴。他们两个都还没有被捕,随时可以走出警局,我们完全没法阻拦,因此只好使出惯用的伎俩,利用人都喜欢讨好权威、爱当好人的弱点,想办法留住他们。我有把握达明很吃这一套,我们要他在审讯室待多久都没问题,但马克就没那么确定了。
“你们对付唐纳利对付得怎么样?”我们走到外带比萨店,萨姆问我。凯茜靠在柜台前,跟接待客人点东西的店员有说有笑。
我耸耸肩说:“还不知道。马克怎么样?”
“气炸了。他说他费尽心血从事反高速公路活动抗争了半年,干吗去杀抗争负责人的女儿,这不是自掘坟墓?他觉得一切都是政治阴谋……”萨姆脸上浮现一丝痛苦。“唐纳利,”他撇过头不看我,看着凯茜的后背说,“假如他是凶手,那么……他有犯案动机吗?”
“目前还没发现。”我说。我实在不想谈这个。
“要是有什么发现……”萨姆双手握拳插进裤子口袋里说,“任何你觉得我可能想知道的,打电话给我好吗?”
“行。”我说。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但心里压根没想吃,只想赶快回去审讯达明,我感觉比萨好像烤了好几个小时。“没问题。”
达明拿了一罐七喜,但没有吃比萨,他说他不饿。“真的吗?”凯茜一边用手指拨弄乳酪,一边说道,“真厉害,我当学生的时候从来没法拒绝有人请吃比萨。”
“只要是食物,你都无法拒绝,”我对她说,“你根本就是人类吸尘器。”凯茜吃得满嘴都是,没法回答,只是开心地点点头,双手对我们比大拇指。“别客气,达明,吃一点,这样才有力气,我们还得在这里待一会儿。”
达明睁大眼睛,我拿着一片比萨朝他挥了挥,但他还是摇头,因此我只好耸耸肩,自己把比萨吃了。“好吧,”我说,“那我们来聊聊马克,他那个人怎么样?”
达明眨眨眼。“马克?呃,他还可以。很严厉,我想,但他不得不这样,因为我们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
“他曾经对谁动过粗吗?或是情绪失控?”我说着对凯茜摇摇手,她马上丢了一张餐巾纸给我。
“有——没有……我是说,有,他抓狂过几次,因为有人乱搞,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揍人之类的。”
“你觉得他如果气极了,会动手吗?”我擦擦手,用拇指翻动记事本,小心不让油沾到纸页上。“你这个人真粗鲁。”凯茜说,我对她比了个中指。达明看看我,又看看凯茜,一脸困窘。
“你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地问。
“你觉得如果有人惹马克生气了,他会动粗吗?”
“也许吧,我想,我不知道。”
“那你呢?你打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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