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尔说……”凯茜翻阅着档案,“他说你很怕他们会报警,他说你,我引述他的话:‘怕得差点没尿裤子。’”
没有反应。他在椅子上坐得更稳了,双臂交叉,纹丝不动,像堵墙似的。
“你做了什么让他们没有告发你们?”
“什么都没做。”
凯茜笑了,说:“哦,拜托,乔纳森,我们都知道目击者是谁。”
“你在设计我。”乔纳森绷着脸,线条僵硬,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但双颊微微泛红。他开始生气了。
“你们强奸桑德拉之后没几天,”凯茜说,“他们中就有两个小孩失踪了。”她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伸展四肢,接着走到房间对面贴满照片的墙边。
“彼得·萨维奇,”她指着彼得在学校拍的照片说,“德夫林先生,请你看着照片,谢谢。”她等他头抬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看着照片之后才接着说:“大家都说他是天生领袖,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现在正和你一起领导‘反高速公路’抗争。他爸妈因为这件事始终无法搬家,你知道吗?前几年,约瑟夫·萨维奇先生找到了一份梦寐以求的工作,要求必须搬去戈尔韦,但他们无法忍受万一哪天彼得回来却找不到他们,就放弃了。”
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凯茜不给他机会。“杰曼·罗恩,”她手指着下一张照片,“小名叫杰米,她长大后想当兽医,她母亲直到现在都还保留着她的房间,完全没有变动,周六还会固定打扫。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电话升到了七位,你还记得吧?艾丽西亚·罗恩跑到爱尔兰电信公司总部,泪流满面地请求他们让她保留旧的电话号码,因为她怕杰米哪一天会打电话回家。”
“我们什么也——”乔纳森又想开口,但凯茜再度打断他,高声盖过他的回答。
“最后是亚当·瑞安,”她指着我膝盖擦伤的照片说,“他父母亲搬家了,因为事情太过轰动,他们担心凶手会回来找亚当,因此什么消息都没留下。但不管亚当现在人在哪里,他一定每天都过得很不愉快。你很爱纳克拿里,对吧,乔纳森?你从小在那里长大,很喜欢那种休戚与共的感觉,不是吗?亚当要是没有出事,可能也像你一样,但他现在却不知道人在哪里,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但就是不能回家。”
凯茜的话像海底城市的钟声,缓缓飘进我的耳中。她真厉害:才不过几秒钟,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充斥着忧伤和孤寂,与世隔绝,很想像狼一样仰天长嗥。
“你知道萨维奇一家和艾丽西亚·罗恩对你有什么感觉吗,乔纳森?”凯茜质问他,“他们都很羡慕你,你虽然死了女儿,但起码能亲自送葬,他们连送亲人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你还记得凯蒂失踪当天你心里的感受吗?他们已经这样焦急担忧了二十年了。”
“他们都有权知道事实真相,德夫林先生,”我轻声说,“而且不只是为了他们,也因为我们觉得这两件案子有所关联。如果我们想错了,那么必须有人告诉我们,否则杀害凯蒂的凶手很可能会从我们指间溜走。”
乔纳森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感觉他的眼神中既有恐惧又充满希望,非常诡异、病态,不过那个眼神稍纵即逝,我也不敢确定。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凯茜问,“一九八四年八月十四日,彼得和杰米消失的那天。”
乔纳森在椅子上坐实,摇头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德夫林先生,”我凑到他面前说,“其实这很容易理解,你害怕强奸桑德拉这件事会被人揭穿。”
“你要知道她并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凯茜说,“因为她很迷恋卡塔尔,不会给他惹麻烦,就算她说了,也得面对你们的驳斥,陪审团往往对强奸被害人的说辞有所保留,更何况她之前主动跟两名加害人发生过性关系。你们可以咬定她是贱货,然后无罪回家。但这三个小孩……他们只要透露半点消息,你们马上就会锒铛入狱。他们只要在住宅区一天,你们就无法安心。”
凯茜离开墙边,从他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那天根本没去斯蒂洛根,”她柔声说道,“对吧?”
乔纳森动了一下,肩膀挺直。“才怪,”他语气沉重地说,“我去了,我和卡塔尔、沙恩都去了,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我那时跟警察说的是哪一部就是哪一部,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凯茜摇摇头说:“错。”声音又轻又冷,有如深水炸弹。“说不定你们中只有一个人,我猜是沙恩,因为我个人觉得他没有能力下手,也许只有他去看了电影,然后事后跟你们说了剧情,以防别人问起。也有可能是,如果够聪明,你们都去了电影院,但灯一熄就从逃生门溜了出来,这样就有了不在场证明。不过傍晚六点之前,你们当中至少有两个人已经回到了纳克拿里,进到森林里了。”
“什么?”乔纳森说,面孔因为厌恶而扭曲。
“那三个小孩六点半会回家吃点心,你们知道找到他们得花一点时间。当年林子还很大,但你们最后找到了。他们在玩,没有躲起来,可能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你们偷偷埋伏,就像他们之前跟踪你们一样,然后就把他们抓住了。”
我和凯茜事前就将事件经过推演了一遍,我们当然会这么做,反复检视案情,根据现有证据做出推断,检查所有细节是否吻合。但我心里还是涌出了一丝不安,在体内纷扰骚动,大声高喊着: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然而,太迟了,我们已经没法刹车了。
“我们那天根本没进那该死的森林,我们——”
“你们把小孩的鞋子扒下来,让他们不好逃跑,然后你们杀了杰米。我们要等发现尸体之后才能确定,但我敢说你们用的是刀子,不是刺她一刀,就是划破她的脖子。她的血不知道怎么进到了亚当的鞋子里,也许是你们故意拿来装血用了,免得留下太多证据,不然就是想把鞋子跟尸体一起扔进河里。不过,你们处置彼得的时候忽略了亚当,于是他穿起鞋子拔腿就跑。亚当t恤上有刀痕,我想是你们其中一人追他的时候砍的,可惜没刺中……但你们还是把他追丢了。他比你们熟悉森林,一直躲到搜救人员来了才出现。你那时是什么感觉,乔纳森?费了千辛万苦,结果不但前功尽弃,还留下一名目击者?”
乔纳森眼神空洞,下颌收紧。我双手颤抖,赶紧收到桌子底下。
“你明白了吧,乔纳森,”凯茜说,“我为什么说你们只有两个人?因为如果是三个大人对付三个小孩,绝对不成问题,根本不需要脱他们鞋子,让他们逃不掉,你们只要一个人负责一个,亚当就不可能平安回家。但如果你们只有两个人,却想制伏他们三个……”
“德夫林先生,”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好像有回音,“假如你是不在场的那个人,假如是你去看的电影,为他们提供不在场证明,请你务必老实跟我们说,杀人主犯和从犯的刑责可是完全不同的。”
乔纳森恶狠狠地给了我一个“你这浑球”的眼神。“你们两个都他妈的疯了,”他说,重重地喘着粗气,“你们——×你妈的,那三个小鬼,我们一根毛都没碰。”
“我知道不是你带头的,德夫林先生,”我说,“是卡塔尔·米尔斯,他自己亲口说的。他说:‘乔纳森那小子根本没胆,就算给他一万年他也不敢做。’假如你是从犯,甚至只是目击者,你最好帮自己一个忙,跟我们说实话。”
“你们根本就是在胡扯,卡塔尔才不会承认杀人,因为我们根本没做。那三个小鬼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概念也没有,也根本不在乎。关于他们三个,我没什么话好说,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凯蒂。”
“凯蒂,”凯茜挑起眉毛说,“好,没问题,我们先放下彼得和杰米,来谈谈凯蒂。”她故意大声推开椅子,迅速走回墙边,乔纳森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我手上有凯蒂的病历档案,原因不明的肠胃疾病持续了四年,在她跟芭蕾老师保证不会再生病之后,竟然就好了。法医跟我们说,凯蒂没有任何病症,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这表示有人对她下毒。下毒很容易,只要一点浴厕清洁剂或洗洁精就行,盐水也可以,这种事我们见得太多了。”
我一直盯着乔纳森,刚才的怒气已经从他双颊退去,他现在脸色苍白,有如白骨。我心里那点顽强的不安像迷雾一样散去,我再次深受震撼:他真的知道。
“而且,下手的不是陌生人,乔纳森,跟高速公路无关,不是嫌你挡财路的家伙,而是每天都能接触到凯蒂的人,是她信任的人。问题是,今年春天,当她再一次有机会考进芭蕾舞学院时,她对那个人的信任动摇了,开始拒绝服用怪东西,说不定还威胁要说出去。结果,几个月后——”她朝凯蒂令人鼻酸的遗照“啪”地猛力一拍,“她就死了。”
“你是在包庇你太太吗,德夫林先生?”我柔声问,几乎无法呼吸,“小孩会中毒,通常是母亲所为,如果你是为了维系这个家,我们可以提供协助,让德夫林太太得到所需要的治疗。”
“我太太很爱孩子,”乔纳森说,声音非常僵硬,“她绝不可能那么做。”
“不可能怎样?”凯茜追问道,“她绝不会让凯蒂生病,还是不会杀她?”
“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绝不会。”
“那是谁做的?”凯茜问。她靠着墙,手指滑过凯蒂的遗照,仿佛画中的女孩正静静地看着他。“凯蒂遇害当天,罗莎琳德和杰茜卡都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那还会有谁?”
“你们敢说我伤害我女儿试试,”他低声警告我们,“最好不要。”
“已经死了三个小孩了,德夫林先生,全都在同一个地方遇害,也都可能是为了掩饰其他罪行。两件案子都有同一个人牵涉其中,那就是你。你要是有什么好的解释,最好现在就跟我们说清楚。”
“这他妈的真是太扯了,”乔纳森说,声音听起来咄咄逼人,“凯蒂都——有人杀了我的女儿,你们竟然要我解释原因?那是你们的工作,该死。应该是你们给我解释才对,不是指控我——”
我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记事本一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隔着桌子凑到他面前说:“乔纳森,当地人,年龄超过三十五岁,在纳克拿里居住超过二十年,没有不在场证明,认识彼得和杰米,可以天天接触凯蒂,还有杀害他们的强烈动机,你他妈的觉得这听起来是谁?你只要能说出另一个符合这个描述的人,我对天发誓立马让你离开,再也不会被我们烦。说啊,乔纳森,说个人,一个就行。”
“那就逮捕我啊!”他大吼一声,将双拳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手腕交叠,“来啊,你们要是那么确定,有那么多证据,那就逮捕我啊,来呀!”
当时我真的很想那么做,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办法想象。他们常说快溺水而亡的人眼前会浮现一生的往事,我当时就是那样:深夜在寒冷的学校宿舍里独自垂泪,歪歪扭扭地骑着自行车大喊“妈,你看我没用手”,口袋里塞着暖暖的奶油糖霜三明治,还有不断在我耳边回荡的警探同事喋喋不休的话语声。我知道证据不足,我知道罪名不会成立,不出十二小时他就会像鸟一样自由地飞出这道大门,即便身怀重罪。我这辈子从未像那一刻一样确定。“他妈的,”我说着挽起袖子,“不,乔纳森,我才不要和你一整晚坐在这里胡扯,我已经受够了。”
“逮捕我啊,不然——”
我冲过去,他往后一闪,椅子“咔啷”一声。他退到角落,下意识扬起拳头,凯茜及时跑过来用双手抓住我高举的手臂大喊:“天哪,瑞安!住手!”
这一套我和凯茜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这是我们最后的绝招,在确定嫌疑犯有罪,但对方死也不肯招供的时候就会使。激动过后,我会慢慢镇静下来,甩开凯茜装样子的手,但还是瞪着嫌疑犯,扭扭肩膀和脖子,摊坐回椅子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桌面。凯茜则继续审讯嫌疑犯,同时紧盯着我,提防我再度火山爆发。几分钟后,她会拿起手机说:“该死,我得接个电话。瑞安……冷静一点,好吗?别忘了上一次的教训。”说完就走出审讯室,留下我和嫌疑犯。这招很管用,我几乎都不用再站起来。我们大概做过有十次,还是十二次?所有动作就跟特技表演一样仔细演练过。
但这次不一样,之前那几次和这次比起来根本就是练习。不过,最让我生气的是凯茜一点也没发觉。我想把手臂挣脱开来,但她竟然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壮,一双铁腕紧紧抓着我,我听见了衬衫袖子脱线的声音。我和她笨拙地彼此拉扯。“放开我!”
“罗布,不要——”
我气得脑袋充血,她的声音变得很薄很弱,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眼里只有乔纳森,他像拳击手一样眉头深锁,紧收下颌,守在角落里蓄势待发。我将手臂使劲一伸,感觉凯茜的双手松开了,整个人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我正欲向前,却被脚下的椅子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把椅子踢开,凯茜就已经再一次扑了上来,抓住我另一只手顺势往背后一扭,动作又快又无情,我立刻倒抽一口气。
“你他妈的疯了吗?”她对着我耳朵大吼,愤怒地吼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句话冷水般泼在我脸上,我明白,就算凯茜错了,我也无能为力。我突然喘不过气来,觉得非常无助,仿佛被人切成碎片。
凯茜发现我气势弱了下来,便一把将我推开,同时迅速后退,双手仍然绷紧戒备。我们像敌人一样瞪着对方,呼呼喘着气。
她的下唇上有深色的东西渗了出来,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血,以为自己竟然打了她,心猛然一沉(后来才发现不是我,是因为后坐力她手腕打到了自己嘴巴,门牙咬到了下唇。不过这跟我造成的没什么两样),人也清醒过来了一点点。“凯茜——”我说。
她完全不理我。“德夫林先生。”她冷冷地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乔纳森(我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慢慢从角落走出来,眼睛仍然盯着我。“我们现在就让你离开,不提出指控,但我郑重建议你别让我们找不到你,也不要试图跟强奸被害人联络,听到没有?”
“知道了,”乔纳森顿了一下才说,“没问题。”他把椅子扶正,拉出缠在椅背上的大衣,气愤地匆匆穿上。他走到门边,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感觉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改了主意,一脸厌恶地摇摇头离开了。凯茜跟他一起出去了,猛地甩上了门,门太重,没有发出巨响,只有一声“砰”的钝响。
我跨坐在椅子上,将脸埋进手中。我从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我痛恨肢体冲突,向来对暴力深恶痛绝,但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我忍不住颤抖。当年在学校,我就算当了级长,可以肆无忌惮不负责任,拥有仅次于南美洲小国的领袖权威,也没揍过任何人。但几分钟之前,我却跟酒吧里的醉鬼一样,不但对凯茜拳脚相向,还准备跟乔纳森·德夫林在接待室干架,整个人冲昏了头似的,只想把他打趴在地上,打到他满脸鲜血。我还伤了凯茜。我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几分钟后,凯茜回来了。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嘴唇已经不再流血了。
“凯茜,”我抹了抹脸说,“我真的很抱歉,你还好吧?”
“你刚才到底在干吗?”她双颊泛红,像两个发亮的光点。
“我觉得他知道,我非常肯定。”我双手抖得厉害,看起来很假,很像个糟糕的演员在表演惊讶。我紧握双手,试图停止颤抖。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非常轻:“罗布,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我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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