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1页,共2页

我们第二天就把乔纳森叫到了局里。我打电话给他,用最专业的口吻问他下班后方不方便过来一趟,帮我们厘清几个疑点。萨姆跟安德鲁斯在主审讯室,就是那种有观察室供目击者指认嫌疑犯的房间(“老天爷,”奥凯利说,“没想到嫌疑犯竟然自己冒出来了,早知道我就该提前把支援刑警撤走,这样你们三只懒猪就会动起来了。”),但我和凯茜都觉得无所谓,因为我们只想要小房间,越小越好。

我们像布置舞台一样小心翼翼地布置审讯室。凯蒂的照片,生前的和死后的都有,占满了半个房间,剩下的则是彼得和杰米、恶心恐怖的运动鞋和我膝盖擦伤的照片(我们还拿出了我断掉的指甲的照片,但我觉得我自己看了可能比乔纳森看了感觉还要难受,因为我的大拇指凹折得很明显,而且我的手十二岁时就已经长得跟大人一样了。我把照片偷偷塞回卷宗,凯茜看到了但没说什么)。角落里堆满了地图、表格、看起来稀奇古怪的文件、血液样本、时间表和档案,还有标着神秘符号的箱子。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布置完后,我环视了一圈,说道。还真的挺吓人的,很像梦魇里的场景。

“嗯。”墙上,一张凯蒂死后的照片的一角翘了起来,凯茜漫不经心将它粘回去。她的手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指尖轻轻滑过凯蒂发黑的臂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要是乔纳森不是真凶,那么待在这里对他而言绝对是最残忍的酷刑。但我没时间担心这个,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不过残忍对我们干警探的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离乔纳森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但我们已经紧张到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审讯室到处都是瞪大的双眼,让我看得毛骨悚然。我安慰自己这表明布置得很成功,但我和凯茜都待不下去了,只好离开去观察室看萨姆忙得怎么样。

萨姆还在做他的研究。特伦斯·安德鲁斯的信息这会儿已经在白板上占据了半边天。他在都柏林大学攻读商务,虽然毕业成绩平平,但显然有抓到重点:他二十三岁就娶了多洛雷丝·勒汉,一位初进社交圈的都柏林名媛,之后他便靠身为房地产大亨的老丈人的关系在业界站稳脚跟。四年前,多洛雷丝离他而去,两人虽没有子嗣,却不能说毫无成果:安德鲁斯建立起自己的地盘,以大都柏林地区为主,但触角也伸到了布达佩斯和布拉格。据说,多洛雷丝的律师和国税局对他的房地产王国的了解都不到一半。

不过,根据萨姆的说法,他冲得有点太过头了。豪华的总裁宅邸、拉风房车(量身定做的银色保时捷,镀色车窗,铬合金车身,全套内饰)和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全都是显摆用的。他手上的现金其实跟我的差不多,专属的银行经理也开始颇有微词,过去的半年间他不断出售尚未开发的土地来偿还其他土地的贷款。“要是高速公路不通过纳克拿里镇,或是进度慢了,”萨姆直截了当地说,“那家伙一定会破产。”

我还没认识安德鲁斯这个人之前就已经讨厌他了,知道这些完全不会改变我对他的看法。他人有点矮,头秃得很厉害,身材粗壮,脸色泛红,特大号啤酒肚,一只眼微微斜视。一般人都会想尽办法隐藏这些缺点,但他却拿来当武器,故意顶着大肚子凸显地位,仿佛在跟别人说:小伙子,我肚子里装的可不是廉价啤酒,这可是你奋斗一万年也去不起的餐厅的功劳。每次萨姆分心回头看安德鲁斯在看什么,安德鲁斯就会咧着嘴,胜利似的冲他微笑。

想想也知道,他带了律师过来,十个问题顶多回答一个。萨姆锲而不舍地在令人头昏脑涨的文件里抽丝剥茧,证实安德鲁斯在纳克拿里镇拥有大片土地,逼得对方不得不改口,推翻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的说法。不过,安德鲁斯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财务状况,他只是拍拍萨姆的肩膀,和善地说:“孩子,我要是和你一样拿警察薪水,只会担心自己的钱够不够用,哪有时间管别人?”律师则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嘀咕:“我的客户对此不能透露任何信息。”关于威胁电话,两人都流畅地摆出一副深感惊讶的表情。我坐立难安,每三十秒看一次表,而凯茜靠着玻璃啃苹果,不时问我要不要来一口。

不过,安德鲁斯在凯蒂被杀当晚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他先唠叨抱怨了好一阵子才同意提供人证。他那天晚上跟“几个伙伴”在基利尼玩牌,到午夜左右才结束,所以他决定不开车回家,并在主人家的客房留宿了。“警察不像从前那么体谅百姓了。”他说着对萨姆眨了眨眼。他说了伙伴的姓名和电话号码,让萨姆去查证。

“非常好,”审讯的最后,萨姆说,“接下来只要再做声音指认,就能排除您打威胁电话的可能了。”

安德鲁斯的肥头肥脑露出受伤的表情。“萨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让我配合你其实很难,”他说,“别忘了你刚才是怎么对我的。”凯茜听后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德鲁斯先生,很抱歉让您感受到不快,”萨姆正经八百地说,“能否请教您,我刚刚对待您的方式到底哪里有问题?”

“你把我拖来这里,几乎浪费了我一整个工作日,萨姆,而且你对待我像对待嫌疑犯一样。”安德鲁斯提高嗓门,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声音颤抖着说。这下连我也开始笑了。“我知道你经常这样对付无所事事的小浑球,但你应该清楚我是什么身份地位,这么做对我有什么损失才对。为了帮助你,我已经错失不少商机,可能少赚了几千镑,结果你竟然还要我留下来,做什么声音辨识还是辨认的,就为了一个我连听都没听过的人?”萨姆说得没错,他的声音果然像男高音,又尖又高的。

“没问题,这我们可以处理,”萨姆说,“不必现在就做声音指认,如果您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方便再来,在您的工作时间之外,我可以重新安排,如何?”

安德鲁斯嘟起嘴巴,他的律师——他是那种天生的配角,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犹疑地伸出一根手指,要求和他的客户私下商量。萨姆把摄影机关掉,走进观察室和我们会合,顺手松了松领带。

“嘿,”他说,“很精彩,对吧?”

“太有趣了,”我说,“你在里面一定更好玩。”

“那还用说,我每分钟都想笑,这小子。老天,你们都看到他那只眼睛了吧?我过了好久才发现是怎么回事,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一直心不在焉呢——”

“你的嫌疑犯比我们的好玩多了,”凯茜说,“我们那个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到这个,”我说,“声音指认别排在今晚,我们已经约好乔纳森了,要是运气不错有进展,他应该没心情再做其他事情。”我很清楚,要是我们真的运气好,这件案子晚上就会结案,根本不需要再找安德鲁斯来,但我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光是想到这点,我的喉咙就已经变得哽塞。

“天哪,没错,”萨姆说,“我都忘了,抱歉。不过,我们确实有进展了,对吧?一天就逮到两个准嫌疑犯。”

“去他的,我们真行,”凯茜说,“安德鲁斯万岁!”她眼睛一斜,伸手想和萨姆击掌,结果没拍到。我们三个其实都很焦虑。

“要是你的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就会变成那样,”萨姆说,“安德鲁斯就是。”

“你要不要敲他一下,看看会不会矫正过来?”

“天哪,你怎么歧视人家?”我对凯茜说,“我要到国家败类人权委员会检举你。”

“他说了等于没说,”萨姆说,“不过好得很,我今天本来就不打算从他身上问到什么,只想吓吓他,让他同意做声音指认。只要有对象,就能施压。”

“等一下,他喝醉了?”凯茜问。她凑到单面镜前,在玻璃上留了一层雾气,看着安德鲁斯比手画脚愤怒地在律师耳边絮絮叨叨。

萨姆咧嘴一笑。“好眼力。我不认为他醉了,起码没醉到话匣子关不住的程度,真可惜,但他身上有酒气没错,靠近一点就会闻到。光是被找来这里就已经吓得需要喝一杯了,那他一定还有什么别的隐情,也许就是威胁电话,不过……”

安德鲁斯的律师站起身来,在裤腿两侧擦了擦手,然后对着镜子焦急地挥了挥。“第二回合,”萨姆说着努力把领带系回原位,“待会儿见,二位,祝你们好运。”

凯茜对准角落的垃圾桶把苹果核丢了过去,没进。“安德鲁斯跳投。”萨姆边说边带着微笑走出观察室。

我们没继续看下去。两人走到外面去抽烟,因为待会儿想抽烟可能没那么容易。那里有一座空中桥梁,横贯走道,通往花园,我和凯茜背靠栏杆坐下。午后的斜阳照在城堡的地面上金黄耀眼,充满怀旧气氛。游客穿着短裤,背着背包走来走去,傻愣愣对着枪眼看。其中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朝我们拍了一张照片。两个小孩在花园有如迷宫的曲折砖头小径上跑来跑去,双手伸开,像超人一样。

凯茜的情绪一下就变了,刚才的兴高采烈消失无踪,只见她双手抱膝,把自己锁在心门内,香烟在她的指间升起袅袅轻烟。她有时就会这样。我其实挺开心她现在处于这个状态,因为我也一点都不想说话。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要如何狠狠痛击乔纳森·德夫林,想让他崩溃就得趁今天,不过如果他真的崩溃了,我还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凯茜突然抬头,眼神越过我,停在我背后。“你看。”她说。

我转身,乔纳森·德夫林穿过庭院走了过来。他缩着肩膀,双手插在棕色大衣的口袋里。周围建筑高大的线条本应让他矮上半截,但此时在我眼中却像众星拱月,在他身旁排成奇形怪状的图样,让他显得无比尊贵,难以靠近。他低着头没看到我们。阳光斜斜地打在花园中,也打在他的脸上。我们在他眼中应该只是两个模糊的身影,像圣人或怪兽一样包围在强光之中。石头路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细又长。他直接从我们下方走过,我们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吃力又缓慢地走向入口。

“好了,”我把烟摁灭后说,“该我们上场了。”

我起身,伸手想把凯茜拉起来,但她没动,冷静地看着我的双眼,专注又带着质疑。

“干吗?”我说。

“我觉得你不应该参与审讯。”

我没说话,站在桥上,手依然伸着。过了一会儿,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那副吓人的表情也消失了。她抓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带乔纳森走进审讯室,他一看到墙面,立刻瞪大了双眼,但什么也没说。“马多克斯和瑞安警探现在开始审讯乔纳森·迈克尔·德夫林。”凯茜说着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份塞得鼓鼓的档案夹,“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将被记入笔录并作为呈堂证供。清楚了吗?”

“我被逮捕了?”乔纳森站在门边不动,质问我们,“什么罪名?”

“什么?”我困惑地说,“哦,那个啊……天哪,没有,那只是例行公事。我们找你来是想告诉你目前的侦查进度,看你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让我们继续下去。”

“我们如果要逮捕你,”凯茜把档案夹扔在桌上说,“一定会让你知道。不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要逮捕你?你做了什么?”

乔纳森耸耸肩。凯茜对他微笑,拉了一把椅子对着贴满恐怖照片的墙面摆好。“请坐。”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脱下大衣,坐了下来。

我跟他说明目前的侦办进度。他还算相信我,因为他之前跟我说了当年的事,但这点信任是近距离武器,不到必要关头,我不打算轻易使出来。我到目前还是他的伙伴。我尽可能对他据实以告,跟他说我们的追查方向和鉴证单位的化验结果。我一一列出可能涉案的嫌疑犯,还有他们不可能犯案的理由:觉得他阻碍住宅区进步的邻居、恋童癖、爱自首的怪胎、运动服怪客、认为凯蒂穿紧身服是伤风败俗的家伙,还有桑德拉。我感觉到力量微薄的照片默默聚集在我背后整装待发。乔纳森表现出色,眼睛几乎没有一刻离开我,但我感觉得到他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

“因此你们要跟我说的就是你们毫无进展?”听完之后,他语气沉重地说,仿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哦,怎么会。”凯茜说。她刚才一直坐在桌角,一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当然不是。瑞安警探的意思是我们这几周费尽千辛万苦,排除了很多可能,剩下的线索都在这里。”说完她朝墙面撇撇头,乔纳森紧盯着她的脸,没有移开视线。“根据我们手边现有的证据,凶手应该是当地人,熟知纳克拿里一带,验尸结果显示凯蒂的死跟一九八四年的彼得和杰米失踪案有关,因此凶手应该上了点年纪,起码三十五岁,在当地活动超过二十年。符合这些线索的当地人不少,但许多都有不在场证明,因此缩小了我们的侦查范围。”

“我们还有证据指出,”我接口说,“凶手不是杀人狂,也不以杀人为乐,而是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所以你们认为他脑子不正常?”乔纳森说,嘴巴微微扭曲,“是个疯子?”

“不一定,”我说,“我只是说可能有什么事情失去了控制,没有人希望悲剧发生,但发生了。”

“所以你看,德夫林先生,我们把范围又缩小了。我们在找的人认识这三个小孩,而且有杀死他们的动机。”凯茜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直视着他说,“我们一定会抓到这家伙,我们已经越追越近了,所以你要是有什么线索,任何线索,不管是凯蒂还是当年的案子,最好马上跟我们说。”

乔纳森没有立刻搭腔。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头上日光灯的嗡鸣声和凯茜摇晃椅子时椅子后脚单调缓慢的吱嘎声。乔纳森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扫过墙上的照片:凯蒂悬空跳出高难度的展翅舞姿;凯蒂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微笑,手里拿着三明治,头发被风吹向一侧;凯蒂一眼微睁,血丝凝结在她唇边微微发黑。乔纳森面露痛苦,毫无掩饰,显得非常唐突。我硬是强迫自己,没有转过头去。

沉默像低气压笼罩着审讯室。突然,我发现乔纳森有了动静,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嘴角和背脊垮了下来,仿佛体内的骨架瞬间溶解在水里。干警探的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这是犯人招供前的瞬间,他就要卸下所有心防。凯茜不再摇晃椅子,我脉搏加速,心脏几乎要冲到嗓子眼。我感觉到背后的照片也屏住喘息,只要他俯首认罪,就冲出文件,冲进走廊,消逝在黑夜之中。

乔纳森伸手用力在嘴上一抹,交叉双臂回瞪凯茜。“没有,”他说,“我没有要说的。”

我和凯茜同时呼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能抱太大希望,事情不可能这么快解决,因此我虽然在听到他的回答的瞬间心里一沉,但对这样的结果其实根本不以为意,因为我现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乔纳森绝对有事没说,就算他不说也没什么差别。

事情发展到这里,实在出乎我意料,这件案子有太多可能和推测(“好,万一凶手其实是马克,凯蒂生病和当年那件案子根本无关呢?万一梅尔说的是实话,那他是找谁协助弃尸的呢?”),因此很难想象真的有确凿的证据存在,有如儿时遥远的梦境。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昏暗的阁楼里摸索衣服,突然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体,温暖、坚实、充满生气。

凯茜让椅子的前脚落回地面。“好吧,”她说,“很好,我们从头开始。强奸桑德拉那件事,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乔纳森突然转头看向我。“别担心,”我悄声对他说,“追溯期过了。”虽然我们还没真的去查,但查也没有用,我们不可能以强奸罪起诉他,不可能。

他满脸狐疑地盯着我。“一九八四年夏天,”过了片刻,他说,“日期忘了。”

“根据我们拿到的笔录,应该是八月上旬,”凯茜说着打开档案夹,“你觉得对吗?”

“有可能。”

“笔录还说有几名目击者。”

他耸耸肩说:“有我也不知道。”

“可是,乔纳森,”凯茜说,“证人告诉我们,你追他们追到了森林里,回来还讲了一句‘该死的小鬼’。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们在哪儿才对。”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你知道有小孩看到你们做了什么后心里什么感觉?”

他又耸耸肩。“我刚才就说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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