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1页,共2页

我把车开到德夫林家门前时,凯茜说:“罗布,你可能已经想到了,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们很可能要改变侦查方向。”

“怎么说?”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应该还记得我对凯蒂被强奸的分析,我说它不像是真的性侵犯,对吧?多亏你,我们现在手边有一个人有非性犯罪去强奸德夫林女儿的动机,而且必须借用外物不可。”

“你说桑德拉?都过去二十年了,她会突然犯案吗?”

“凯蒂这么出名,上过报纸,还有人募捐……她可能受不了。”

“凯茜,”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在小镇长大的土包子,头脑简单,只能挑明显的对象下手,现在就属乔纳森·德夫林最可疑。”

“我只是提一下,说不定会有用,”说完她笨拙地拨了拨我的头发,“去吧,土包子,给它好看。”

乔纳森在家,就他一个人。他说玛格丽特带两个女儿去她妹妹家了,我很好奇她们是多久前去的,还有为什么去。他看起来很糟,突然瘦了很多,衣服和脸看起来都松松垮垮的,头发剪短了,几乎剃平,看起来既寂寞又绝望,让我想到了古代人会剪下头发扔进爱人火葬用的柴堆里的习俗。他带我到沙发前,自己则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交握。房子感觉空荡荡的,没有烹煮食物的味道,也没有电视或洗衣机的声音,椅子扶手上没有打开的书,完全无法判断他在我来之前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有请我喝茶,我问他一家还好吗(“你觉得呢?”),说我们正在追查几条线索,他单刀直入问我细节,我避而不谈,问他有没有想到其他可能有关的事情。我刚才在车上觉得非来拷问他不可,但他一开门,那股冲动就消失了。两周多下来,就数现在的我精神最镇定,脑袋最清醒。玛格丽特、罗莎琳德和杰茜卡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但我心里就是很有把握,她们不会回来。窗子很脏,午后的阳光穿透进来,迷惘地洒在玻璃柜和餐桌的抛光桌面上,光影斑驳,仿佛置身于水底世界。我听见厨房有时钟的声音,很沉很重,慢得熬人,但除此之外,室内一片死寂,就连户外也毫无动静。整个住宅区仿佛浓缩成一点,消失在空气里,只剩我和乔纳森·德夫林两个人围在一张小圆咖啡桌前面面相觑。真相就在眼前,我已经听见它在房间的角落里窸窸窣窣,所以不急。

“你们谁是莎士比亚迷?”我放下记事本,问了一句。这个问题显然跟案情无关,但我想或许可以稍微降低他的戒心,而且我一直很好奇。

乔纳森皱起眉头,气恼地说:“什么?”

“你女儿的名字,”我说,“罗莎琳德、杰茜卡和凯蒂,都是莎翁喜剧人物的名字,我猜是刻意取的。”

他眨眨眼,看我的眼神头一次露出一丝情感,对我撇撇嘴角,迷人地笑了笑,笑容开心而害羞,很像等着别人发现他身上童子军徽章的小孩。“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没错,我是莎翁迷。”我挑了挑眉毛,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结婚之后,我很努力地自我提升,我想你们是这么说的,方法就是读该读的好书,你知道,就是莎士比亚、弥尔顿、乔治·奥威尔……我不是很喜欢弥尔顿,但莎士比亚——他的东西很难读,但我还是努力读完了。我曾经跟玛格丽特开玩笑,说双胞胎如果是一男一女,就取名叫塞巴斯蒂安和薇奥拉,但她说这样小孩在学校一定会被同学嘲笑……”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转过头去。我知道要问就得趁现在,趁他还喜欢我的时候。“她们的名字都很美。”我说。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对了,卡塔尔和沙恩这两个名字你熟吗?”

“干吗?”他问。我觉得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戒惧,但因为他背对着窗户,所以很难判断。

“办案过程中,有人提到了这两个名字。”

他突然眉头紧锁,我发现他的肩膀像斗牛犬似的绷得紧紧的。“他们是嫌疑犯吗?”

“不是。”我一口否认。就算是,我也不会直说,不只因为规定如此,更因为他现在非常冲动,我感觉得到他心里那股箭在弦上的愤怒。假如他真的是无辜的(我是说凯蒂遇害这件事),那只要我语气稍有犹豫,他就很可能会拿着乌兹冲锋枪杀到那两人的家门口。“我们只是不想错过任何线索。告诉我这两人的事。”

他又看了我一眼,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回椅子上。“我们年轻时是朋友,但已经很多年没联络了。”

“你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

“我们几家搬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是一九七二年。我们是最早搬进这个住宅区的三户人家,在最上头,其他地方当时都还没盖好,所以这一片住宅区全都是我们的。我们三个常趁工人下班回家之后在工地上玩,那里就像个大迷宫。我们那时应该有六七岁吧。”

他声音里潜藏着对过去的深深怀念,而且仿佛早就习以为常,我突然发现他是一个多么寂寞的人,不光是此时此刻,也不只是凯蒂死后。“你们做了多久朋友?”我问。

“其实很难说清楚,我们开始分道扬镳差不多是十九岁的时候,但还是保持了一阵子联系。你问这个干吗?我看不出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

“我们有两名目击证人,”我尽量压平声音,无表情地说,“他们表示你、卡塔尔和沙恩一九八四年夏天曾经联手强奸过一名住宅区里的少女。”

他突然坐直身体,双手握拳。“这个——这跟凯蒂遇害他妈的有什么关联?你难道认为……×他妈的!”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我得说你并没有否认涉及强奸。”我说。

“我他妈的也没有承认,我需要找律师吗?”

不会有律师准他继续说下去的。“听好,”我身体前倾,换成仿佛是在私下商量般的语气轻松地说,“我是重案组,不是性犯罪组的,除非死者超过二十一岁,而且……”

“疑似遭人强奸。”

“没错,疑似遭人强奸。我对强奸没兴趣,我只在意谋杀,所以才会来找你。”

乔纳森屏住气,似乎想说些什么,我以为他会下逐客令。“如果你还想待在我家,有件事要先说清楚,”他说,“我从来没碰过我女儿,一次也没有。”

“没有人说你——”

“你从第一次来我家就一直绕着这点打转,我很不喜欢你话中有话的说法。我爱我女儿,我会拥抱她们,跟她们说晚安,就这样。我从来没对她们有过一丝不轨,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我试着不让自己听起来语带嘲讽。

“很好,”他猛然但自持地点了点头说,“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不是笨蛋,瑞安警探,假如我真的干了什么会让自己坐牢的事,我干吗要告诉你?”

“听好,”我认真地说,“我们觉得——”谢谢你,凯茜。“当年被强奸的女孩子可能跟凯蒂的死有关,因为她想报复。”乔纳森瞪大了眼睛。“不过她涉案的概率很低,而且我们缺乏有力的证据,因此我希望你别想太多,尤其是千万不要跟对方联络,因为如果真的是她,你这么做会毁了整个案子。”

“我不会跟她联络,我说过了,我不是笨蛋。”

“很好,谢谢你的理解,但我还是要听听你对那天发生的事情的说法。”

“然后呢?找罪名起诉我?”

“我没办法保证,”我说,“我当然不会逮捕你,因为要不要起诉,决定权不在我,要看地检署和被害人,但我不认为她会出面。而且我没有事先警告你,所以你现在讲什么,法庭都不会采用。我只是需要知道事情经过。你自己决定,德夫林先生,你到底有多希望我们找到杀死凯蒂的凶手?”

乔纳森想了很久。他维持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双手交握,以满是质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值得信赖,尽量不眨眼睛。

“希望你能了解我在说什么。”最后他总算开口了,几乎是喃喃自语。他急匆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玻璃。每次我眨眼,他的身影就会在我眼皮前浮现,边缘泛着光,在背后的窗格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壮硕。“你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不算有,没有。”

“没有人比一起长大的人更了解你,就算我明天遇到卡塔尔和沙恩,我们这么多年不见,他们对我的认识还是比玛格丽特多。我们比兄弟还要亲,三个人的家都称不上美满,沙恩没见过他爸,卡塔尔的父亲是个废物,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的差事,我爸妈都是酒鬼。我不是拿这个当借口,你别搞错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我们十岁那一年还搞过歃血为盟的把戏。你做过吗?就是在手腕上划一刀,然后所有人把手腕贴在一起?”

“应该没有。”我说,但心里还是想了一下,因为这听起来很像我们会做的事。

“沙恩很害怕,不敢拿刀划自己,但卡塔尔说服了他。卡塔尔连圣水都有办法卖给教皇,他就是有这个能耐。”他笑了,笑得很轻,但从他的声音能听出来。“我们三个都在电视上看过《三个火枪手》,于是卡塔尔就决定用‘祸福与共,死生同忧’当作誓言。他说,我们要彼此照应,因为没有人站在我们这边,他说得没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想知道我的反应,“你现在多大?三十了?还是三十五了?”

我点头。

“你错过了最糟糕的时候。我们毕业那会儿正好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爱尔兰经济一蹶不振,什么工作都没有,完全没有,如果没有父业可以继承,就只能移民,或领救济金。就算你有钱,成绩够上大学——当然我们三个都不行——顶多就是多撑几年。我们没事做,只好整天闲晃。我们没有希望,也没有目标,什么都没有,只有身边的死党。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失业的威力有多惊人,多危险。”

我不知道他打算把话题扯到哪里去,但我突然很嫉妒他,虽然我并不想这样。当年在学校,我也曾经幻想过这样的友谊,就像战场上的同袍或战俘,彼此坚贞不移,这种神秘感情只有困境中的男人们才会拥有。

乔纳森呼了一口气。“总之,卡塔尔后来开始跟这个叫桑德拉的女孩交往。起初觉得这事有点奇怪,我们之前也跟女孩约会过,但从来没有认真地交往过。但她真的很可爱,我是说桑德拉,真的特别可爱。她总是面带笑容,十分纯真,我觉得她应该是我的初恋……所以,当我听到卡塔尔说她也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走运。”

“你难道不会觉得——嗯,有点怪吗?说有点算是含蓄的了。”

“没有你想得那么怪,现在听起来当然很疯狂,是没错,但我们仨一向有福同享,这是规矩,这件事感觉也不例外。我那时身边也有女孩,两人交往了一阵子,她也跟卡塔尔约会,觉得那没什么。我猜她会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卡塔尔已经有女朋友了,他长相比我英俊多了。”

“沙恩,”我说,“他听起来好像落单了。”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儿。沙恩发现之后气疯了。他应该也很迷恋桑德拉吧,我想,但重点是他觉得我和卡塔尔背叛了他,他非常沮丧。我们几乎每天都为了这件事吵架,吵得很凶,持续了好几周,多半时间他一句话都不肯跟我们说。我很难过,感觉好像全都完了。你也知道那个年纪的小孩,出一点小事就跟世界末日来临似的……”

他停了下来。“然后呢?”我说。

“后来,卡塔尔就想出那个主意,既然事情是桑德拉引起的,就应该由她来解决。他兴致勃勃,一直说个不停,他说只要我们睡过同一个女人,三个人的友谊就更加牢固了,就像歃血为盟,只是更有力量。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确定他是真的相信这一套,还是……我不知道。他这个人脑袋有点奇怪,卡塔尔,尤其当他遇到……总之,我一开始很犹豫,但他一直说一直说。至于沙恩,他当然是全力敲边鼓……”

“你们都没想过要问桑德拉的意见?”

乔纳森的头又靠回玻璃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们应该问的,”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我们真的该问,但当时我们眼睛里头只有自己,三个人都是。其他人都不存在了——我迷恋桑德拉,就像我迷恋莱亚公主,或者任何一个那周我们幻想的对象,而不是真正爱一个人。这不是借口,我们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借口,但这是原因。”

“结果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抹了把脸。“我们去了森林里,”他说,“我们四个,我那时已经跟克莱尔分手了。森林里有一块空地,我们偶尔会去。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棒得不得了,热得就像希腊之类的地方似的,万里无云,晚上十点半还天色大亮。我们每天都在外头闲晃,不是在森林里就是在森林边,三个人全都晒成了黑炭。我当时看起来就跟意大利学生似的,除了眼睛四周因为戴太阳镜留下了一圈白,很好笑……

“那天下午稍晚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空地上混了一整天了,喝酒吸大麻,我想我们都晕得差不多了,不只是因为苹果酒和几根烟,还有阳光和那个年纪特有的飘忽感……我在跟沙恩比臂力,他心情不错,所以我们就比了一次,我故意让他赢。我和他一直在胡闹,推来推去,在草地上打架,你知道,就是年轻人爱玩的把戏。卡塔尔和桑德拉在旁边大吼大叫,加油打气,后来他开始搔她痒,逗得她又笑又叫,两人滚到了我们脚跟前,我和沙恩猛地一跳趴在他们身上。这时,卡塔尔突然大喊,‘就是现在!’”

我等他说下去,等了很久。“你们三个把她强奸了?”最后,我轻声问。

“只有沙恩。当然这不会减轻我们的罪过,我只是帮忙抓住她……”他咬着牙匆匆吸了一口气,“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觉得我们可能都有点疯了。那时候,一切都感觉很不真实,你知道吗?就好像噩梦一样,或是一趟很糟糕的旅行,感觉永远不会结束。那天热得要命,我汗流得跟头猪似的,头重脚轻的。我看了看四周的树,感觉森林好像越靠越近,不断抽出新芽,要将我们团团围住,吞噬我们。所有的颜色都不对劲了,都是错的,仿佛重新上色的黑白老电影。天空几近白色,有东西飞过,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我回过头来,觉得自己应该警告其他人有事情要发生,有地方不对劲。我还抓着……我还抓着她,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我吓坏了。卡塔尔在对面,他的呼吸声大得离谱,但我却认不出他来,我不记得他到底是谁,我们又在干什么。桑德拉在挣扎,我听到了声音——老天,我发誓当时有几秒钟,我觉得我们就像猎人,桑德拉是被抓来的猎物,沙恩正在杀她……”

听到这里,我开始反感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冷冷地说,“你当时深受酒精和违禁药物的影响,很可能已经中暑,而且整个人非常亢奋。你觉得这些因素跟你刚才描述的感觉有关吗?”

乔纳森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耸耸肩膀,有点丧气地颤抖了一下。“有可能。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是找借口,我是跟你实话实说,问话的人是你。”

他的说辞当然很离谱,情节跌宕起伏,为自己脱罪,而且了无新意。我审讯过的人个个都有难言之隐,有一大段曲折离奇的过去,结论永远是错不在我,不然就是事情没有大家所想的那么糟,而且他们的说辞都比他的好上太多了。但令我困扰的是,我心里有那么一丁点选择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我不怎么相信卡塔尔那套浪漫美好的讲法,但是乔纳森不同,他迷失在十九岁的边缘生活里了,他爱朋友更胜于女人,迫切地期盼神秘仪式能够扭转时空,让他们三人已经分崩离析的小天地恢复如初。无论外人看起来多么邪恶扭曲、难以解释,但在他眼中这种做法就是爱,这一点也不难理解。不过,这件事他确实做了,无可辩驳,我很好奇他当时为了死党究竟愿意做出多少事来。

“你现在跟卡塔尔·米尔斯和沙恩·沃特斯完全没联系了?”我说。这么问有点残酷,我知道。

“没有,”他轻轻答了一句,接着便转头看向窗外,然后他笑了,但脸上没有笑意,“在发生那件事之后,你觉得呢?我和卡塔尔还会互寄圣诞卡片,但他的名字是他老婆代签的。至于沙恩,我已经好几年没他的消息了。我写过信给他,但他从来不回,后来我就没再试。”

“那件事之后,你就开始跟他们疏远了?”

“没那么快,有几年的时间。不过没错,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从森林里的那一天开始的。事后大家感觉都很差,因为卡塔尔一直讲个不停,搞得沙恩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紧张,而我则是觉得丢脸到极点,连想都不愿意想……很讽刺,不是吗?我们当初都以为这么做能让三个人和好如初,让友情永远维持下去。”他像马驱赶苍蝇似的迅速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但我敢说就算没这件事,我们最后还是会渐行渐远,一定会的,事情就是这样。卡塔尔搬家,而我结了婚……”

“沙恩呢?”

“我敢说你早就知道沙恩在牢里,”他讽刺我说,“沙恩他……听好,那可怜的混球要是晚生十年绝对非常吃得开。我的意思不是他会飞黄腾达,但起码他会有个不错的工作,或许还会成家。他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牺牲品,那一整代人都被拖垮了。后来是有经济奇迹没错,但对大部分人来说都太晚了,我们已经老得没办法重来了。我和卡塔尔是运气好,我什么都不行,就只有数学还不错,毕业成绩拿了a,所以最后在银行找到了差事。卡塔尔跟一个有钱的年轻女孩子交往,对方有电脑,教他怎么用,但纯粹只是好玩。没想到短短几年后,市场上急需懂电脑的人,全爱尔兰除了他和少数几个人外,很多人连电脑怎么开机都不知道。卡塔尔算是走运,成功了。只有沙恩……他没工作,书又没念好,没有前途,也没有家庭,既然都一无所有了,抢劫又有什么损失?”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难同情沙恩。“你们强奸完桑德拉之后不久,”我几乎有点不由自主地说,“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比如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我没有提到声音是人装出来的,就算在这种场合,我也不想让对方觉得我是怪胎。

乔纳森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很有趣。“森林里都是鸟和狐狸之类的动物,我平常就不会注意那么多,更别说当时了。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不明白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们当时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不只是我,你知道,我们几个都刚刚嗑完药。我全身发抖,眼前一片模糊,所有东西都歪歪斜斜的。桑德拉她——她在喘气,好像无法呼吸。沙恩瘫在草地上,呆呆地望着树木,身体微微抽搐。卡塔尔笑了,摇摇晃晃地绕着空地边缘走,边走边大吼大叫。我警告他说要打掉他的脑袋,如果他不——”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愣了一下后问。

“我忘了,”他慢慢地说,“不,我没有——没错,我实在不愿意回想这件事,所以才会忘了……我接下来说的可能没什么,先事先提醒你一下。人的脑袋就是这样,事后很容易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想象。”

我等他开口。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不安地做了个像是耸肩的动作后说:“呃,我记得自己抓住了卡塔尔,要他闭嘴,不然就揍他,他收起笑容,抓住我的t恤,他看起来有一点疯疯癫癫的,我还以为我们会打起来,但笑声还在,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是从树林里传来的。桑德拉和沙恩开始尖叫,我可能也叫了,我不知道。后来,笑声越来越响,声音大得惊人……卡塔尔把我松开,骂了句死小鬼之类的,但听起来不像——”

“小鬼?”我冷静地说,心里拼命压抑想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冲动。乔纳森没有理由认得我,当年在那附近晃荡的小孩有得多,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我那时头发颜色浅得多,口音和名字也和现在不一样,但我还是突然觉得像被剥光了似的,暴露在他眼前。

“嗯,住宅区里有几个小鬼,年纪很小,十岁、十二岁的样子吧,他们经常在森林里玩。他们有时会偷看我们,朝我们扔东西,丢了就跑,你也知道,就是小孩在胡闹。但那个笑声我怎么听都不觉得像是小孩发出来的,而是大人的声音,有可能是年轻人,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但不是小孩。”

我差点抢过他的话头。我心里之前的惶惑消失了,细碎的话语从所有角落浮现,汇聚成无声的呐喊,近在嘴边,有如呼吸,已经冲到了舌尖:几个小鬼?他们那天不是躲在那里偷看吗?你们难道不担心他们会说出去?你们是怎么让他们闭嘴的?然而,我体内的警探细胞制止了我,我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我必须设好圈套,带上我所有的武器。

“你们有人去看那声音到底是什么吗?”最后,我只问了一句。

乔纳森想了一下,眼睛微眯,神情专注。“没有。我刚才就说了,我们都有点被吓到了,根本做不到。我整个人都僵了,动弹不得。之后,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我觉得住宅区里的人都会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四个人也在继续尖叫……后来,声音终于停了,好像往森林里去了,我不知道,但沙恩还在大叫,卡塔尔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叫他闭嘴。我们四个人火速离开空地,我回到家,偷拿我爸的酒出来喝到烂醉。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后来做了什么。”

所以,凯茜说的神秘野兽可能是真的?然而,那天森林里或许还有其他人在,他也看到桑德拉被强奸,甚至还看到我们三个,之后过了一两周,他又回到了森林里。“你觉得那个发出笑声的人可能是谁?”我问。

“不知道。我记得卡塔尔后来问过我们,他说我们应该找出那个人,问他或他们看到了多少,但是我没印象了。”

我站了起来。“德夫林先生,谢谢您抽空跟我谈话,”我说,“我之后可能还会找您再问些问题,不过今天就暂时到此为止。”

“等一下,”他突然说,“你觉得是桑德拉杀了凯蒂吗?”

他站在窗边,双手握拳插在开襟毛衣的口袋里,看上去既矮小又可悲,却带着一丝孤独的尊严。“不是,”我说,“我觉得不是,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乔纳森点点头。“这么说来,你们其实还没有找到嫌疑犯,”他说,“不用,我知道,真的,你们不能跟我说……你们如果会找桑德拉谈话,请跟她说我很抱歉。我们做了很差劲的事,我知道现在说有点太迟了,二十年前就应该想到的,不过……总之,请你们跟她说。”

那天傍晚,我到芒乔伊监狱找沙恩。我如果跟凯茜说,她应该会跟我一起去,但我只想自己一个人来。沙恩长得獐头鼠目,满脸愁容,上唇留着有点叛逆的胡须,虽然一把年纪,还是长满了痘,让我想到那个瘾君子韦恩。我使出浑身解数,什么都答应——免罪、(持械抢劫)刑期缩短——想着他应该没那么聪明,知道我什么办得到,什么办不到。结果(这是我的盲点,老是改不掉)我显然低估了愚蠢的力量。这些年来,沙恩早就自暴自弃了,不再费力去想这么做可能如何,那么做也许怎样,而是从头到尾死守他唯一知道的方法,就是坚称“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让我为之气结。他那一副死人的表情,让我看了想要尖叫。“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而且你也没办法证明是我干的。”我提到桑德拉、强奸、彼得和杰米,甚至说到乔纳森·德夫林,他的答案永远千篇一律:“老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问到后来发现自己很想摔东西,这才决定放弃。

回家的路上,我咽下自尊心,给凯茜拨了电话,她摆明了早就猜到我会跑去那里。她傍晚做了追查,排除了桑德拉涉案的可能,因为命案发生当晚,她在都柏林市区的客服处值班。桑德拉的上司和一起当班的同事都证实她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两点才打卡下班,搭夜线巴士回家。这是好消息,让案情简化了一些,而且一想到桑德拉有犯案的可能就让我反感。但我想到那天夜里,她坐在空气不流通的日光灯小隔间,身边都是打工的大学生和等着东山再起的演员,心里还是莫名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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