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我们费了很多工夫,想了一堆点子(多半不违法),希望在卡塔尔最不希望我们出现的时间点去找他问话。他在一家提供所谓“量身定做企业网络学习方案”的公司身居要职,有个好听的头衔(我本来就不喜欢他,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让我更讨厌他,真是令我大开眼界),所以我和凯茜就趁他和未来可能合作的大客户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闯进去找他。这里不只公司怪,大楼也怪,长长的走道没有半扇窗户,楼梯好像怎么也爬不完,让人完全失去方向感;窒闷的空气让人感觉像在罐子里,氧气量趋近于零。电脑和压低的说话声糅合成毫无生气的低鸣。放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隔间,宛如疯狂科学家做老鼠实验时用的迷宫。我们跟着一个很像机器人的家伙通过第五道刷卡旋转门后,凯茜睁大双眼,对我做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卡塔尔在会议室,一眼就认得出来,因为他正在做幻灯片展示。他还是非常英俊,肩宽体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体格结实,很有魄力。不过,脂肪逐渐开始抹去他的腰线,同时在下巴处囤积,再过几年他应该会变得皱巴巴一脸猪样。他的新客户是四名美国人,一律深色西装,毫无幽默感,坐在一起像四胞胎。
“很抱歉,二位,”卡塔尔说着对我和凯茜微微一笑,很轻松,但又带着警告,“会议室现在没空。”
“您说对了。”凯茜回答。她今天算是盛装出席:破牛仔裤,青绿细肩带上衣,胸口写着红字“雅痞弱鸡”。“我是马多克斯警探。”
“我是瑞安警探,”我说着亮了亮证件,“我们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笑容还在,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现在不方便。”
“是吗?”凯茜和善地问,她一屁股坐在桌上,原本打在屏幕上的幻灯片缩成了一个光点,照在她的细肩带上。
“没错。”卡塔尔瞟了一眼新客户,四名美国人神色不悦地目视前方,手里翻动着资料。
“我倒觉得这里很适合谈话呢,”她带着欣赏的眼光环视了会议室一圈,“但如果你想跟我们到局里谈,当然没问题。”
“你们要谈什么事?”卡塔尔质问道。他不该问的,话一出口他就发现了。要是我们当着“四胞胎”的面主动提起,那就有意图扰民之嫌,而卡塔尔显然不是那种愿意善罢甘休的人。不过,嘿嘿,是他自己先问的。
“我们在调查一起儿童谋杀案,”凯茜甜甜地说,“案子可能跟一件疑似强奸案有关,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找您问话有助于厘清案情。”
卡塔尔一下就恢复了镇定。“我很难想象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勇敢地说,“不过,既然跟儿童谋杀案有关,我当然乐意配合……各位——”他转头对客户说,“会议被打断了,我很抱歉,但我想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我会请费奥娜带各位参观大楼,我猜我和两位警探应该几分钟就能结束。”
“真乐观,”凯茜赞许地说,“我喜欢。”
卡塔尔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按了某个东西的按钮,应该是对讲机。“费奥娜,请你来会议室一趟,带客人们参观下大楼,谢谢。”
我扶着门,目送四胞胎离开,他们还是四张扑克脸。“谢谢光临。”我说。
“他们是美国中情局的吗?”凯茜低声说道,不过并没有那么小声。
客人一走,卡塔尔马上掏出手机,打给律师,显然是故意的,想吓唬我们。之后他把手机关掉,背靠椅子往后一仰,双脚大开,慢慢打量着凯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我突然很想跟他说:我抽的第一根烟是你给的,还记得吗?我想看他突然眉头紧锁,油滑的笑容从脸上消失的样子。凯茜眨眨眼睛,调情似的冲他微微一笑,他立刻火冒三丈,把椅子“砰”地往前一靠,手臂一伸看了眼他的劳力士手表。
“您赶时间吗?”凯茜问。
“我的律师二十分钟后就会来,”卡塔尔说,“不过我们还是彼此省点力气和时间吧,我没有什么话好说,跟你们两个。”
“哇。”凯茜坐在桌上背靠着一沓文件说。卡塔尔瞪了她一眼,决定不上钩。“卡塔尔只不过结伙轮奸了一名少女,我们竟然跑来浪费他二十分钟,人生真是不公平。”
“马多克斯。”我说。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强奸过人,”卡塔尔说着狰狞一笑,“因为没必要。”
“哦,好玩就好玩在这里,卡塔尔,”凯茜仿佛要跟他讲悄悄话似的,“我看你年轻的时候应该挺英俊的,所以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性那方面有问题?很多强奸犯都是这样的,你知道,所以才需要强奸女人,拼命希望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男人,虽然那方面出了点小毛病。”
“马多克斯——”
“你要是识相的话,”卡塔尔说,“最好现在就赶紧闭嘴。”
“什么毛病,卡塔尔?硬不起来?喜欢男人?不够持久?”
“证件拿来,”卡塔尔大怒,“我绝对会投诉,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马多克斯,”我学奥凯利的语气厉声说,“我有话跟你说,马上。”
“你知道吗,卡塔尔,”凯茜跟我出去之前,同情地对他说,“现在医学进步了,那方面的毛病绝大部分都有办法解决。”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门外。
到了走廊,我开始斥责她,压低声音但让别人也听得见:你这蠢蛋,放尊重一点,对方又不是嫌疑犯,吧啦吧啦之类的。(“不是嫌疑犯”这一点的确没错,因为我们之前就已经查过,他八月的前三周都在美国拓展业务,几张消费金额令人咂舌的信用卡账单就是铁证。)凯茜对我咧嘴一笑,比了一个“好了”的动作。
“我真的非常抱歉,米尔斯先生。”我走回会议室时说。
“老兄,你做这份工作还真可怜。”卡塔尔答道。他余怒未消,双颊泛红,我心想,凯茜是不是真的命中要害了,难道桑德拉跟她说了什么,但没有告诉我?
“是啊,那还用说,”我说着在他对面坐下,疲惫地用手抹了把脸后说,“她真不像话,实在是不像话,换成我也会想投诉。我们局里连长官都不敢凶她,怕被告上两性平等委员会,不过我和其他人会搞定她的,您放心,给我们一点时间。”
“你知道那贱货需要什么吗?知道吧?”卡塔尔说。
“怎么会不知道,”我说,“倒是您想不想满足她的需要啊?”
我们交换了男人之间的狞笑。“不过,”我说,“我要跟您保证,关于那件疑似强奸案,我们不会逮捕任何人,就算查证属实,追溯期也早就过了。我们现在查的是儿童谋杀案,对之前的强奸案一点兴趣也没有。”
卡塔尔从口袋里掏出木糖醇口香糖,扔一片到嘴里,然后把盒子丢给了我。我讨厌口香糖,但还是吃了一片。他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你们在调查德夫林家小孩的事?”
“没错,”我说,“您认识她父亲,对吧?您见过凯蒂吗?”
“没有。乔纳森是我小时候的朋友,现在已经没联系了。他老婆真恐怖,和她聊天就好像跟壁纸讲话一样。”
“我见识过。”我说着鄙夷地笑了一声。
“所以这跟强奸有什么关系?”卡塔尔问。他虽然轻松地嚼着口香糖,眼神却像动物般带着狐疑。
“基本上,”我说,“和德夫林家有关的事,只要是有点意思的我们都会查一下。我们听说您和乔纳森·德夫林、沙恩·沃特斯在一九八四年夏天曾对一名女孩子做了些不规矩的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想跟他多扯点男人间的对话,但时间有限,等他律师一到,我就没机会了。
“沙恩·沃特斯,”卡塔尔说,“这名字我已经好一阵子没听到过了。”
“在您律师来之前,您有权保持沉默,”我说,“但您不是谋杀案嫌疑犯,我知道您那周不在爱尔兰,我只是想尽量多知道些关于德夫林一家的事。”
“你觉得是乔纳森自己下的手?”卡塔尔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您说呢?”我说,“您比我还认识他。”
卡塔尔仰着头笑了,肩膀放松下来,仿佛一下年轻了二十岁。这时,我印象中的卡塔尔总算回来了,尤其是那帅气但透着一丝残忍的双唇和狡猾机灵的眼神。“老兄,”他说,“我来跟你说说乔纳森这个人吧。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娘儿们。他现在可能还是喜欢充硬汉,不过你千万别被他骗了。没有我从旁推他一把,他什么险都不敢冒,这就是为什么他还窝在那个小地方,而我——”他扬起下巴对着会议室一比画,“在这里。”
“所以,强奸不是他的点子?”
他撇了下头,对我摇摇手指大笑,意思是:这招不错。“谁说有强奸来着?”
“少来了您,”我笑着说,“您知道我不能说,目击证人保密。”
卡塔尔盯着我,慢慢嚼着口香糖。“好吧,”过了一会儿,他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我这么说好了,根本没有强奸,就算,我是说如果,就算真的有,乔纳森也没那胆子想那种事,给他一百万年也不可能。要是真的做了,他接下来的几周肯定怕得要死,吓到尿裤子,觉得一定有人会看到去报警,不停地在嘴里嘀咕我们几个就要去坐牢了,他最好赶快自首……那家伙连一只猫都不敢杀,更别说小孩了。”
“那您呢?”我说,“您不担心看到的人会去告发你们吗?”
“我?”他笑得更灿烂了,“怎么可能,老兄。就算,让我们假设好了,就算刚才说的那些都发生了,我一定乐得半死,因为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被抓到。”
“我觉得干脆直接逮捕他算了。”晚上回到凯茜家,我对她说道。萨姆去博尔斯布里奇参加庆祝表妹二十一岁生日的香槟舞会,所以家里只有我和凯茜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想该怎么逮到乔纳森·德夫林。
“凭什么?”凯茜冷静思考着说,“不可能用强奸罪名起诉,我们顶多有办法找他来讯问杰米和彼得的事,但没有目击者能证实你们当时在现场,所以很难称得上有动机。桑德拉没看到你们,如果你出面指证,只会拆穿你其实和案子有关,奥凯利绝对会把你那两粒鸟蛋剁下来当圣诞节装饰。再说,我们没有半点证据显示乔纳森和凯蒂的死有关,只有胃痛那一点线索暗示可能有家庭暴力,但也可能没有,就算有也可能不是他。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请他过来,跟他谈谈。”
“我只是想把他弄出那间房子,”我慢吞吞地说,“我很担心罗莎琳德。”其实,这份担忧已经在我心里累积许久了,但我到现在才说出来。自从她匆匆忙忙拨了第一通电话,我就开始担心却不自知,直到这两天我突然惶惶不安到了极点,才不得不正视心中的忧虑。
“罗莎琳德?为什么?”
“你说凶手除非受到威胁,否则不会再下手杀人,这跟我们目前所知的线索完全符合。根据卡塔尔的说法,乔纳森很担心我们会跟别人提强奸的事,所以盯上我们三个。凯蒂决心不再生病,可能是因为她威胁要说出实情,所以他就把她杀了。要是他知道罗莎琳德曾经跟我讲过话……”
“我觉得你不用这么担心她,”凯茜喝完酒后接着说道,“我们对凯蒂的推测可能完全是错的,之前讲的都只是假设而已。再者说,我认为不需要那么在意卡塔尔·米尔斯的话,他根本就是个心理变态,说谎话比说实话还轻松。”
我眉毛一扬,说:“你只见了那家伙五分钟,就已经摸透他了?我觉得他就是个蠢蛋。”
凯茜耸耸肩说:“我没说自己很有把握,但他们那种人其实很容易看穿,只要你抓到诀窍。”
“三一学院还教这个?”
凯茜伸手拿起我的杯子,起身去倒酒。“也不算,”她站在冰箱边说,“我曾经认识一个心理变态。”
她背对着我,就算她语调有异,我也没察觉到。“我在探索频道看过,他们说有百分之五的人是心理变态,”我说,“但其中大部分人不会违法乱纪,因此未被诊断出来。我们要不要来打赌,政府单位是不是有一半的人……”
“罗布,”凯茜说,“拜托你闭嘴,我是在认真跟你说事情。”
这回我听出了她语调有异。她把酒递给我,拿着杯子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辍学吗?”她语气平静地说,“大二的时候,我跟班上的一个男生做了朋友,他是系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很帅,很有魅力,聪明又有趣,但我没有迷恋他,没那么夸张。当时,他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了我身上,我想自己应该是有些受宠若惊吧。他会买礼物给我,便宜的东西,有些甚至用过了,但我们都是穷学生,再说最重要的是心意,对吧?大家都觉得他真是有心,我们关系真好啊。”
她拿起酒杯,吃力地咽了一口酒。“但我很快就发现他非常会撒谎,大部分都没什么理由,后来我知道了,嗯,其实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他童年过得很惨,在学校老是受欺负,所以我想他才会用谎言保护自己。真是的,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竟然觉得可以帮助他。我想,要是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朋友,无论如何都站在他那边,或许他就会有安全感,就不再需要说谎了。我那时才十八九岁。”
我不敢动,连放下酒杯都不敢。我生怕自己一动,她就会离开窗边,开始扯些别的,把话题转开。她嘴边线条僵硬,很不自然,显得她老了许多。我知道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一个也没有。
“我甚至没发现自己跟之前的朋友慢慢疏远了,因为我只要跟朋友出去,他就会跟我冷战。其实,他三天两头就跟我冷战,不管有没有理由,而我就会花上好几天的工夫,绞尽脑汁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跟他道歉,想办法补偿他。我每回跟他见面,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得到拥抱和赞美,还是冷言冷语,完全无规律可循。有时他会骗人,虽然都是些小事,比如考试前跟我借笔记,好几天没还,后来他说他搞丢了,结果却被我发现在他的袋子里。结果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大发雷霆,总之就是这类的事情……我常常气得想亲手杀了他,但他马上会表现得很贴心,让我忍不住继续和他在一起,”她扭着嘴角浅浅一笑,“因为我不想伤害他。”
凯茜试了三次才把烟点上,她上回跟我说她被人捅刀子时都没这么紧张。“总之,”她说,“我们就这样过了将近两年。大四那年一月的时候,有一天他跟我求欢,在我的公寓里,被我拒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已经被他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谢天谢地,我起码还留有一丝本能。我说我只想做朋友,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们聊了一会儿后他就走了。第二天我进教室,全班都在瞪我,没有半个人跟我说话。我花了两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堵到了一个女孩,叫萨拉-简,我们大一的时候很要好,她说同学们都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差劲的事了。”
她又急又狠地吸了一口烟,看着我但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双眼瞪大,让我想到了杰茜卡·德夫林吸了毒似的恍惚眼神。“那天晚上我拒绝他之后,他直接跑到系里其他女同学的住处,泪流满面,跟她们说我和他已经私下约会了好一阵了,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但我恐吓他如果分手,就要跟大家说他要强奸我。他说我威胁要报警、找记者,把他给毁了。”她左右寻找烟灰缸,找到之后一弹烟灰,却弹到外面去了。
我那时完全没有想到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而且选在那个时间点说。各位或许也会觉得很奇怪,但那个月发生的事哪一件不是又怪又糟?从凯茜说“我们接了”的那一刻起,事情的变化就再也无法逆转,熟悉的事物一一瓦解,彻底翻转袒露在我们面前,世界就如同一把闪耀旋转的刀刃,既美丽又危险,因此凯茜会打开心里的秘密之门,也就顺理成章了,就像是巨大变动里的必然性,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我是过了很久后才意识到自己当时要是再多注意一点,就会明白她其实清清楚楚地想向我传达一件事。
“天哪,”我愣了一会儿后才说,“就因为你伤了他的自尊心?”
“不只如此。”凯茜说。她穿着轻软的樱桃色套头毛衣,我可以看见她胸口处的快速起伏,我知道她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因为他没事做,因为我的拒绝给了他充分的理由让他从我身上找乐子,所以他才会这么做。你想想也知道,这么做真的很好玩。”
“你告诉萨拉-简事情的真相了吗?”
“哦,当然,”凯茜冷静地说,“还跟我讲话的那些人,我都跟他们说了,但没有半个人相信我,全都认为他说的才是对的。所有系里的同学,加上我们共同认识的人——这差不多就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了,这些人照理说应该都是我的朋友,却都站在他那边。”
“哦,凯茜。”我说。我很想走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直到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直到她从不知道有多遥远的内心世界返回为止。然而,她站在那里,耸着肩膀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如果我走过去是会让她开心,还是个错误的举动。要怪就怪寄宿学校,怪我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就算我真的走过去抱住了她,可能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这反而让我更希望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起码在那一刻。
“我又撑了两周。”凯茜说。她借我的烟头点了另一根烟,又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事。“他身边一直有一群人围着他,保护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动不动就会有人跑过来跟我说,就是有我这种人,强奸犯才能逍遥法外。还有一个女孩说我应该被人强奸看看,才会知道我自己做了多么差劲的事。”
她轻轻哼笑了一声。“很讽刺,对吧?一百多名心理系学生,竟然辨别不出一个典型的心理变态。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我竟然希望自己真的做了他指控我的那些事,因为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我就真的罪有应得了。问题是我什么都没有做,结果却完全一样,即便根本没有什么因果关联,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
我倾身向前,动作很慢,就跟靠近受到惊吓的动物一样。接着,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起码我还做得到这点。她很快笑了一下,捏捏我的手指,就把我的手放开了。“总之,他后来自己跑来找我,在学校餐厅,所有女孩子都劝他不要,但他很勇敢地挥别她们,走过来跟我说话,而且故意放大嗓门让其他人听得见。他说:‘求求你,别再半夜打电话来了,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整个人都吓呆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没有打电话啊。’他笑着摇摇头,一副‘是,是’的表情,接着弯腰凑到我身边,用快活的语气悄声说:‘我想我现在要是闯进你的住处强奸你,罪名也不会成立,你说呢?’说完他又对我微笑,之后就转身回去找他的朋友了。”
“天哪,”我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那你是不是应该在家里装个警报系统?我不是想吓你,但是——”
凯茜摇摇头说:“然后呢?躲在家里足不出户?我可不想变成偏执狂。我有一副好门锁,枪也摆在床边。”这点我当然注意到了,但还是有很多警探必须时时把枪放在手够得着的地方才会安心。“反正,我确定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很不幸,我很清楚他的方式。对他来说,实际动手之后就完了,结束了,还不如让我一直担心比较好玩。”
她吸了最后一口烟,弯腰把它摁熄。她的背脊非常僵硬,动作看上去很痛苦。“不过,那时候这件事真的把我吓坏了,只好主动辍学跑到法国去,我有表弟表妹住在里昂。我在那儿待了一年,在咖啡馆当侍者,过得很好,我那辆韦士柏就是在那儿买的。后来我回到了爱尔兰,申请了警察学校。”
“因为他?”
她耸耸肩说:“可能吧,我想,所以这整件事起码还有一点好处。再者,我现在对心理变态非常敏感。就跟过敏一样,只要发生过一次,以后就会特别敏感。”她一口气把酒喝完,“去年我遇到了萨拉-简,在市区的一家酒吧里,我跟她打招呼,她跟我说他过得还不错,‘你一番苦心全都白费了’,说完她扭头就走了。”
“原来你噩梦的内容就是这个?”过了片刻,我柔声说。我见过她做噩梦,把她唤醒时,她会手脚乱挥,喘着说些听不懂的话。前前后后一共两次,都是在强奸案的侦查期间,但她从来不跟我说她梦到了什么。
“没错,我梦到我们要抓的人就是他,却没有证据。他发现是我在办这个案子,就……嗯,就做了那件事。”
我那时以为她梦到那家伙做了之前威胁凯茜的事,但我现在知道其实不是。我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就是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危险。我犯过很多错,但到底哪个最严重,我也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这个。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凯茜。我很想做点什么,很想讨回公道,但能想到的就只有调查这家伙的背景,然后找个罪名逮捕他。在我心里有一种感觉,或许出于冷酷,或许出于与己无关的好奇,我觉得凯茜虽然不想说,却又想知道说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回,她总算直视了我的眼睛,但我却被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吓了一跳。“雷吉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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