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们开始追查桑德拉(或亚历山德拉)的下落,看一九八四年纳克拿里附近有没有这样一个女孩。我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充满挫折的早上,但那天是数一数二的差。我打给户口普查局,接电话的女士讲话带着鼻音,语气冷淡地说没有法庭许可,她不能透露任何信息。等我压着怒火跟她说事关小孩谋杀案,她才明白我不会轻易放弃,便告诉我这件事她没法处理,接着便把我的电话转接出去(音乐是莫扎特的《g大调弦乐小夜曲》,显然是某人用一根手指在过时的卡西欧电子琴上弹的)。后来电话终于接通了,同样是一位语气冷淡的女士,跟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凯茜坐我对面,正在想方设法拿到一九八八年都柏林西南区的选民名册,因为我确定桑德拉那时应该有资格投票了,但还不到离家的年纪。结果,她的遭遇跟我差不多。我听见有人在电话里用甜腻且刺耳的声音反复跟凯茜说她的来电非常重要,很快就会有专人接听。凯茜很不耐烦,静不下来,三十秒换一个姿势,不是跷着二郎腿,就是趴在桌子上,或是推着椅子转圈,直到被电话线缠住。我因为睡眠不足而头晕眼花,全身被汗水弄得黏黏的。今天不算冷,但办公室中央空调的热风却开到了最大,让我很想尖叫。
“呸,去他妈的。”最后我终于受不了了,猛力将电话挂上。我知道接下来《小夜曲》会在我脑袋里回荡好几周。“他妈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您的气愤非常重要,”凯茜背靠椅子,从椅背上仰过头来看着我,模仿语音信箱的声音对我说道,“很快就有专人让您更加气愤,谢谢您耐心等候。”
“就算这群智障愿意提供资料,也一定不会存在光盘或电脑数据库里,而是端出五百万个装满文件的鞋盒,要我们他妈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慢慢查,绝对得花上好几周。”
“而且桑德拉说不定早就搬家,嫁人,移民,甚至死掉了。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我突然灵光一闪。“我还真的有,”我说着一把抓起外套,“走吧。”
“哈喽,这位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我走过她面前,顺手将她的椅子转到面向门口的方向。“我们去找帕梅拉·菲茨杰拉德太太。你最崇拜的天才是谁?”
“平常是伦纳德·伯恩斯坦,”凯茜说着开心地挂上电话,从椅子上弹起来,“今天是你。”
在拜访菲茨杰拉德太太前,我们先到劳里的店买了一盒牛油酥饼以表歉意,因为我们还没找到她的皮包。结果错了,大错特错,那一辈的人最讲究礼尚往来,既然我和凯茜送了饼干,她又怎么可能怠慢。只见她从冷藏室找出一袋司康饼,用微波炉解冻,抹上奶油,再将果酱缓缓倒入陈旧的小碟子里。我坐在滑溜溜的沙发边缘看菲茨杰拉德太太准备点心,一条腿的膝盖疯狂地抖动个不停,直到凯茜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才强迫自己停下来。我知道自己非得吃那该死的司康饼不可,不然我们可能要连听几小时的“嘿,吃点饼干”。
菲茨杰拉德太太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们,眼睛一刻也不放松,直到我们各喝了一口茶(茶很浓,喝完嘴巴很涩),吃了一口司康饼,她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躺回扶手椅上。“我喜欢原味的,”她说,“因为果酱会粘在我的假牙上。”
“菲茨杰拉德太太,”凯茜说道,“您还记得二十年前有两个小孩在森林里失踪的事吗?”我心里突然愤愤不平,气我自己说不出来,竟然要由凯茜代劳。可我确实又开不了口,因为我就是觉得自己说话会声音颤抖,一不小心就会泄底,让菲茨杰拉德太太起疑,仔细盯着我瞧,最后发现我就是亚当。到时我们就不得不在她家待上一天了。
“当然记得,”菲茨杰拉德太太气鼓鼓地说,“很可怕,真的是。他们完全不见踪影,没有办丧礼,什么都没有。”
“您觉得他们出了什么事?”凯茜突然问。
凯茜竟然在浪费时间,我真想踹她一脚,但我必须承认她问得很有道理。菲茨杰拉德太太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怪婆婆,躲在森林中的破旧小屋里淘气且专注地向外张望。你就是觉得她有办法回答你心中的任何疑惑,就算谜题再神秘也难不倒她。
菲茨杰拉德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司康饼,咬了一口,再用纸巾轻轻拍拭嘴唇。她在让我们等,享受卖关子的乐趣。“他们被心理有问题的家伙丢进河里了,”最后她终于开口道,“愿他们安息。可怜的家伙,他当初就不应该被放出来。”
谈话间,我的身体又开始起反应了,双手颤抖,心跳加速,完全不受控制,真是令人气愤。我放下杯子,说:“所以,您认为他们被谋杀了。”我刻意压低嗓音,确保我的声音在掌控之中。
“当然喽,不然呢,小伙子?我的妈妈,愿她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她那时还活着,三年后因为感冒过世。她一直相信是鬼精灵把他们抓走的。但她实在太老古板了,愿神庇佑她。”我很意外她会这么说,鬼精灵是爱尔兰传说中专门吓唬小孩的妖怪,是牧神潘恩的顽皮后代,小鬼普克的祖先,但它们可不在基尔南和麦凯布的犯罪嫌疑人名单上。“可是不对,他们一定是掉进河里了,不然你们警方一定会发现尸体。有人说他们的鬼魂还在森林里游荡,真是可怜的小家伙。住在莱恩的特里萨·金去年在森林附近洗衣服时还看到过他们一次。”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虽然我应该猜到才对。两个小孩在附近的森林里失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街头巷尾怎么可能不传出点什么?我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但这种想法(傍晚的人影,无声的呼唤)还是让人毛骨悚然并感到一丝愤怒,凭什么是莱恩来的女人看到了彼得和杰米,而不是我?
“事发当年,”我试着拉回正题,“您跟警方说有三个不良少年经常在森林边缘闲晃。”
“那几个小浑球啊,”菲茨杰拉德太太愉快地说,“老是随地吐痰,做些这一类的事。我父亲常说吐痰就代表没家教,但后来有两个人改邪归正了,是啊,没错。米尔斯家那个小鬼现在做电脑,已经搬去城里了,在黑岩区,也许你们想知道。纳克拿里对他来说太小了。至于乔纳森那小子,当然,我们已经谈过他了,他女儿就是可怜的小凯蒂,愿她安息。他人很不错。”
“第三个呢?”我问,“那个叫沙恩·沃特斯的?”
她抿着嘴唇,动作拘谨地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哦……他下场很不好,是吗?”凯茜很有把握地说,“我可以再吃一个司康饼吗,菲茨杰拉德太太?我已经好几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什么好几年没吃到,她根本好几年没吃司康饼了。她不喜欢司康饼,因为她说吃起来根本“不像食物”。
“多吃点,亲爱的,你要多长点肉才行。冷藏室里还有很多,我女儿帮我买了微波炉之后,我一口气做了六打,全部冰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凯茜煞有介事地挑选司康饼,挑好之后咬了一大口说:“嗯——”要是她吃太多,结果让菲茨杰拉德太太又去热更多出来,我一定会捶她脑袋。她把嘴里那一口饼咽下去后说:“沙恩还住在纳克拿里吗?”
“芒乔伊监狱,”菲茨杰拉德太太用阴森的语气说道,“他现在住在那儿。他和另一个家伙持刀抢劫了加油站,把在那里打工的小伙子吓死了。他妈妈老说他本性不坏,只是很容易受影响,但这种事可不是好小孩会做的。”我突然觉得可以介绍她和萨姆认识,他们一定很合得来。
“您跟警方说有女孩子和他们混在一起。”我把记事本准备好,说道。
她不悦地吸吸假牙说:“那两个骚包。我当年也不介意露点大腿,有什么比露腿更能吸引男孩子目光的呢,你说对吧?”她对我眨眨眼睛笑了,笑得很生涩,但脸庞却为之一亮,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很美,虽然粗枝大叶,却长得很甜,眼神充满光彩。“但那两个年轻女孩穿成那样根本就是浪费钱。就算真的有用,也很容易着凉。当然,现在年轻人都这样穿了,高腰热裤,就那些东西,但当年还没这么开放。”
“您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等一下,我想想。她们一个是玛丽·加拉格尔家的大女儿,这十五年都住在伦敦,不时回来炫耀下漂亮的衣服和赚钱的工作,玛丽说她女儿只是个小秘书。她一向很有主见。”我听了心里一沉(伦敦!)。菲茨杰拉德太太喝了一大口茶,竖起一根手指说:“克莱尔,没错,就是克莱尔·加拉格尔,不过她到现在都还没结婚,跟一个离过婚的家伙交往过几年,让她妈妈满怀希望,结果还是没成。”
“另一个女孩呢?”我说。
“哦,她啊,她还住这里,跟她妈妈住在纳克拿里巷,住宅区最上面地段比较差的那块,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两个小孩,没有丈夫。是这样,还能有什么?想知道什么叫麻烦,走几步就能看到,根本不用跑远喽。她是斯库利家的小孩。杰姬嫁给威克洛那小子,特雷西在博彩店工作,桑德拉,对,就是她。司康饼还剩一个,把它吃完。”她对凯茜说。凯茜早就偷偷把饼放下了,这会儿正装出一副完全忘记了它的样子。
“真是谢谢您,菲茨杰拉德太太,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说。凯茜乘机把吃剩的司康饼塞进嘴里,连配茶一起吞了下去。我收起记事本,站了起来。
“等一下。”菲茨杰拉德太太朝我挥挥手说。她大步走进厨房,拿了一塑料袋的冷冻司康饼回来,塞到凯茜手里。“拿去,送你,别不要,你拿着。”她完全不顾凯茜的百般推辞。撇开个人饮食偏好不谈,我们照规定不能收目击证人的赠礼。“司康饼对你有好处,你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如果你男朋友表现不错,就赏他一个吃。”
地段比较差的那块(我记得自己从来没去过,我们三个人的母亲都警告我们不要靠近那里)其实跟其他区域没有太大不同,就是房子脏了一点,有几户院子长了杂草和雏菊。纳克拿里巷尽头的墙上喷满涂鸦,但都不是什么恐怖的字眼——利物浦足球队所向披靡、马丁娜和康纳长相厮守、琼斯是同性恋——大部分都像是用彩色马克笔画的,与你在治安不良区看到的涂鸦相比根本就是小儿科,反而还挺好看的。就算得把车留在这里过夜,我也不会紧张。
应门的是桑德拉。她开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因为她跟我印象中长得不一样。她是那种早熟也早衰的女人,青春灿烂几年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变得又胖又邋遢。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桑德拉跟熟透的桃子一样饱满迷人,一头八十年代流行的鬈发金红相间,熠熠发亮,有如光晕环绕她的脸庞,但现在门边这个女人却臃肿肥胖,眼神疲惫又带着不信任,头发染成黄铜色,毫无生气。
我一阵失落,希望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她。
她说:“请问有何贵干?”声音低沉,尾音有点生硬,但我认出了她带着鼻音的甜腻语调。(“嘿,他们谁是你男朋友?”亮晶晶的指甲从我面前移到彼得面前,杰米摇摇头“呃”了一声,桑德拉笑了,靠墙的双脚踢得老高:“你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
“您是桑德拉女士吗?”我说。她狐疑地点点头。我发现她在我们掏出证件之前,就已经认定我们是警察,开始起戒心了。屋子里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正在大叫,敲打着金属制品。“我是瑞安警探,这位是马多克斯警探,她想和您谈几分钟。”
我感觉凯茜在我旁边动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出来,显然收到了我的信号。我要是不够确定,绝对会说“我们”,然后和她一起按部就班问有关凯蒂·德夫林的问题。但我现在很确定,没有我这个男人在屋里,桑德拉说话会比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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