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桑德拉下巴一收说:“是德克兰的事吗?你们可以跟那个混账老女人说,自从上回之后我就不让他碰收音机了,如果还有声音,绝对是她自己的幻觉。”

“不是,不是,”凯茜语调轻松地说,“跟那件事完全无关。我们只是在查一件旧案子,考虑到您可能还记得一些蛛丝马迹,有利于我们办案。我可以进去吗?”

她探头看了凯茜一眼,放弃似的耸耸肩说:“我能说不吗?”说完就退后把门打开了一点。我闻到了煎东西的味道。

“谢谢,”凯茜说,“我会尽量不耽搁您的时间。”她进屋之前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睛,要我别担心,接着门就“砰”地关上了。

结果她去了很久。我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抽完。接着我开始咬指甲边缘的皮,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小夜曲》,用车钥匙抠仪表板缝隙的灰尘。我心里疯狂地懊悔,刚才没在凯茜身上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也许她在里面需要我帮忙。我不是不信任凯茜,但她那天不在现场,我在,而且桑德拉这些年来已经变成了一个难缠的角色,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该问什么。我摇下车窗,小孩还在尖叫和敲打东西,接着,桑德拉的声音突然变大了,然后“啪”的一声,小孩开始大哭,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生气。我还记得桑德拉笑的时候会露出小巧整齐的洁白牙齿,还有她v字领上衣中间的那道神秘的沟槽。

我感觉我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终于听到了关门声,凯茜啪嗒啪嗒从车道走下来,坐进车里,吐了一口气说:“嗯,你说对了,让她开口说话真不容易,但只要话匣子一开……”

我心脏怦怦直跳,不知道是因为猜对了,还是惊慌。“她说了什么?”

凯茜已经掏出烟盒,正在找打火机。“你先开到街角,她不喜欢你的车停在外面。她说很像警车,邻居会说闲话。”

我把车开出住宅区,在基址对面的路肩停下,跟凯茜要了一根女士香烟点上。“怎么样?”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凯茜猛力摇下车窗,朝外吐了一口烟。我这才发现她非常生气,气得浑身发抖。“她说:‘那不是强奸,他们只是让我做了那件事。’她前后说了差不多三次。谢天谢地,你们那时还太小,没被扯上——”

“凯茜,”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可以从头说起吗?”

“一开始她跟卡塔尔·米尔斯约会,那时她十六岁,卡塔尔十九岁,她觉得卡塔尔很酷,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非常迷恋他。乔纳森·德夫林和沙恩·沃特斯是卡塔尔的死党,两个人都没有女朋友,乔纳森很喜欢桑德拉,她也挺喜欢他的。她和卡塔尔交往了半年左右,有一天,卡塔尔跟她说乔纳森很想‘上她’,他觉得这个点子很不错,就跟分一口啤酒给朋友喝一样。真可恶,那时候还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没避孕套——”

“凯茜——”

她手臂一甩,将打火机扔出窗外。凯茜臂力很强,打火机“砰”地撞上一棵树,弹进了草丛。我以前也看过她发脾气。我常跟她说这都得怪她奶奶是法国人,典型的地中海冲动性格。我想她现在应该气消了,会出去把打火机拿回来,于是我就静静地等。没想到她用力地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才回头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你欠我一个打火机,大明星,”我对她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你还欠我去年的圣诞礼物呢。总之,桑德拉其实不怎么在意跟乔纳森做,他们这么做了一两回,事后大家都有点尴尬,但很快就释然了,所以也就没问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夏,一九八四年六月。乔纳森后来显然很快就交了女朋友,我猜一定是克莱尔·加拉格尔,桑德拉觉得他应该有所回报。她跟卡塔尔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但她自己也越想越迷糊,最后就决定算了。”

“天哪,”我说,“原来我活在低俗的八卦脱口秀《杰瑞·斯宾格秀》里,自己却不知道,这正是‘互换情侣的青少年现身说法’。”我、彼得和杰米才小他们几岁,住的地方离他们只有几码远,但我们三个只会打对方手臂的麻筋,或拿飞镖射卡迈克尔家疯狂乱叫的杰克罗素梗。住宅区很小,看起来不起眼,但居然有这么多完全不同的世界共存于一个时空里,这让我不禁想起了脚下待考古的黑暗地层,还有我房间窗外对着城市嗥叫的狐狸——那个世界与我的世界几乎没有重叠。

“可是,”凯茜说,“沙恩后来知道这件事,也想凑一脚,卡塔尔当然没问题,但桑德拉不肯,因为她不喜欢沙恩那个‘脏兮兮的色胚’,她私底下都这么叫他。我觉得沙恩应该有点被排挤,但卡塔尔和乔纳森已经跟他混习惯了,他们从小就是朋友,所以还是会找他一起玩乐。卡塔尔一直在想办法说服桑德拉,我真想看看卡塔尔的上网记录,你不想吗?不过,桑德拉总是推说她要考虑,最后他们三个就在森林里把她硬上了。她忘了确切日期,但还记得手腕上有淤青,很担心会不会到开学还消不下去,因此应该是八月左右。”

“她看到我们了吗?”我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镇定。桑德拉的故事说到这里,开始跟我自己的经历交错,虽然让人困惑,却也非常刺激。

凯茜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但我知道她是想知道我受不受得了。我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不算真的看到,因为她那时……呃,你也知道她那时是什么状况。但她记得听见草丛里有人,还有卡塔尔他们三个的大吼大叫,乔纳森去追你们,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该死的小鬼’之类的话。”

她把烟灰弹出窗外,我光看她的肩膀就知道她还没讲完。马路对面,马克、梅尔和另外两个人正拿着棍子和黄色测量带在基址上不知道忙活着些什么,彼此高声说着话。梅尔笑了,笑声愉快且洪亮,之后喊了一声:“你想得美!”

“然后呢?”我最后实在按捺不住,还是开口问了,整个人像被拴住的寻枪猎犬一样兴奋得直发抖。我说过自己从来不对嫌疑犯动粗,但我当时却幻想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将乔纳森狠狠地推到墙上,脸贴着脸冲他大吼,逼他把实话吐出来。

“你知道吗?”凯茜说,“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卡塔尔分手,两人又交往了几个月,她才被他甩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就这样?但我只是说:“我记得强奸未成年少女的法律追溯期跟一般强奸不同。”我的脑袋在疯狂地运转,时速起码有一百英里,直接跳过了审讯阶段。“不过应该还有时间对付这种家伙,我最喜欢在他开会的时候进去抓人了。”

凯茜摇摇头说:“桑德拉不可能提出诉讼的,因为她认为当初会跟他搞上,错在自己,不在对方。”

“我们去找乔纳森谈谈。”我说着发动车。

“等一下,”凯茜说,“还有一件事,可能不重要,但是……他们完事之后,卡塔尔——我觉得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调查他,一定可以找到罪名起诉他——卡塔尔说:‘好女孩。’然后吻了她一下。她坐了起来,全身发抖,试着把衣服穿好,清醒一下脑袋。突然,他们听见森林里有声音,就在几码开外。桑德拉说她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很像巨鸟在拍打翅膀,但她很确定声音是装出来的,是有人在喊。他们四个人全都吓得尖叫,卡塔尔好像喊了一句:‘那些该死的小鬼又在捣蛋了。’接着就朝树林里扔了一块石头,但声音没有停。它从树影里传来,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四个人怕得全身僵硬,坐在地上狂吼。后来,声音总算停了,然后他们听到有东西钻进了森林里,听起来体形很大,她说,至少跟人差不多。四个人立刻拔腿跑回了家。桑德拉说除了声音还有味道,浓烈的兽腥味,类似羊臊味,或是我们在动物园才会闻到的味道。”

“什么跟什么啊!”我说,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以不是你们三个喽。”

“起码我不记得了。”我说。我记得自己跑得很急,耳朵里被自己的喘息声灌满,虽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但很确定事态严重。我只记得我们跑到森林边缘面面相觑,气喘如牛,因此我想我们后来应该没有再回到空地,弄出怪异的拍打声和羊臊味来。“有可能是她的幻觉。”

凯茜耸耸肩说:“当然,这有可能。但我有点好奇,会不会森林里真的有什么野兽?”

在爱尔兰,最凶猛的野生动物就是獾,但仍不时有传言(尤其是中部地区)说有人发现喉部被撕裂的死羊,还有深夜赶路的人看到垂头弯腰的巨大身影和闪闪发亮的眼睛。不过,这些怪兽通常经过查证后不是凶恶的牧羊犬,就是家猫,因为光线角度问题才让人误以为是野蛮怪兽。尽管如此,有些案例确实无法解释。我很想装作没这回事,但还是忍不住想起t恤上的抓痕。凯茜虽然不大相信有神秘野生动物,却心向往之,因为野兽很可能是中世纪传说中的会突袭旅客的黑狗后代,而且她喜欢幻想不是每一寸土地都被绘制进地图,受人管辖,被人用监视摄影机监控,还有美洲狮大小的野兽在未知的疆域里出没。

我当然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当时却毫无心情。从我们接下这个案子,把车停在山上,将纳克拿里尽收眼底的那一刻起,我和当年所发生的事之间的那层模糊的薄膜就变得越来越薄了。它已经薄到我可以听见另一头的窸窣声响,连飞蛾在我手掌心的振翅声和足肢挣扎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没有心情去听这些胡扯,管它是逃跑的珍禽异兽、硕果仅存的麋鹿、尼斯湖水怪,还是凯茜心里想到的任何东西,我都没有兴趣。

“不会,”我说,“不可能,凯茜。森林就跟我们的家一样,要是有比狐狸大的东西,我们一定会知道,而且搜救队应该会发现蛛丝马迹,要么是有狐臭的人在偷看他们,要么就是她自己的幻想。”

“有道理。”凯茜不带个人判断地说。我又发动了车。“等一下,我们要怎么做?”

“随便,就是不要他妈的一直坐在车里。”我说,我发觉自己嗓门变大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凯茜眉毛微微一扬,说:“我觉得其实我应该——呃,不要继续坐在车里,应该去找那几个表妹谈谈,你如果需要我去接你,就发短信给我。你和乔纳森应该能好好谈谈。我在旁边的话,他不可能聊到强奸。”

“哦,”我愣愣地说,“好吧,谢了,凯茜。这听起来不错。”

凯茜走下车,我爬到副驾驶座,心想她要开车,没想到她竟然走到树旁,在草丛里踢来踢去,直到发现了我的打火机。

“拿去,”她坐回车里,嘴角一扬,笑着对我说,“我的圣诞节礼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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