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1页,共2页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醒着的时间几乎都在追查神秘运动服怪客。纳克拿里有七个人符合杰茜卡的描述,也就是身材高胖,年过三十,秃头或光头。其中一个有小前科,是年少轻狂时的记录:持有大麻和有碍风化。看到有碍风化,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这家伙只不过是在巷子里撒尿时碰巧遇到了特别认真的年轻警员而已。有两个人说他们在达明提供的那个时间点可能正在下班回住宅区的路上,但不是很确定。

七人都否认跟凯蒂说过话,而且凯蒂遇害当晚多多少少都有不在场证明。他们都没有跳舞摔断腿的女儿,也没有杀人动机(起码我查不到)。我把照片排成一排让达明和杰茜卡指认,但他们看着照片上的人,只露出困惑和焦虑的表情。达明说他觉得他们都不是他那天看到的那个人,杰茜卡则每次指认的照片都不一样,最后变得像上回见面时那样,毫无反应了。我找了两名支援刑警到住宅区逐户访查,问居民有没有接待过符合描述的访客,还是一个也没有。

有两个人没有他人做不在场证明。其中一个说他那天在摩托车网上论坛聊天聊到深夜三点,跟人讨论如何保养经典款川崎忍者摩托车。另一个人说他去城里约会了,结果错过十二点半的夜班公交,只好在超级麦克速食店等到两点。我把两人的照片贴在白板上,打算拆穿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但每次看到照片,我都有一种很特别的不安感,后来整件案子都让我有一种同样的感觉:无论我查到哪里,总有一股狡猾且顽强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与我对抗。

萨姆是唯一有进展的。他经常往外跑,四处找人问话,不在组里。他说他问了郡议员、测量员、农民和“反高速公路”抗争活动的成员。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谈到各自的进度,他总是支支吾吾:“我过几天再告诉你们,等事情清楚一点再说。”有一回他去洗手间时把记事本放在了桌子上,我趁机偷瞄了一眼,边缘空白的地方画满了表格、速记符号和小幅草图,精细详尽,但我完全看不懂。周二早上,天空飘着细雨,空气又湿又闷,很烦人。我和凯茜拿出支援刑警的访查记录重读了一遍,不抱希望地检查是不是漏了什么。这时,萨姆出现了,他手里抱着一大张卷好的纸,就是小孩在学校做情人节和圣诞节装饰用的那种厚纸。“好啦,”他从口袋里掏出透明胶带,然后把纸摊开贴在重案室我们专用的角落的墙上,说,“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成果。”

我们眼前出现一张纳克拿里镇的巨幅地图,做工精致,房舍、山丘、河流、森林和古塔楼全都像儿童书里的插图般用细笔勾勒而成,笔法流畅又精准。他一定是花了好几个小时完成的。凯茜吹了声口哨。“谢谢,谢谢各位。”萨姆咧嘴微笑,模仿猫王低沉的嗓音说道。我和凯茜立刻扔开手上的访查记录,弯腰凑到地图前看个仔细。地图被用彩笔划分成不规则的区块,主要是绿色、蓝色、红色,还有几块黄色,并且各用小字标注了“售,未来——唐尼gii11/97”和“重划农——工8/98”之类的神秘缩写。我扬起眉毛,用疑问的表情看着他。

“我马上解释。”萨姆说着咬下一截胶带,把地图最后一个角贴好。我和凯茜坐到桌边,好看清楚细节。

“好了。看到没?”萨姆指着地图上两条穿过森林和基址的平行虚线说,“这就是预定的高速公路路线。政府于二〇〇〇年三月公布计划,第二年开始向当地农民强制收购土地,没有什么肮脏勾当。”

“嗯,”凯茜说,“那就要看你怎么说了。”

“嘘,”我说,“专心看这幅漂亮的地图。”

“哎,你们知道我的意思,”萨姆说,“收购过程背后有什么大家都清楚,真正有趣的是高速公路周边的土地。这些土地一直到一九九五年下半年都是农业用地,但接下来四年却被人一点一点买下来,变成了工业和住宅用地。”

“显然有人是千里眼,政府宣布前五年就知道高速公路会建在哪里。”

“这其实不算什么暗箱操作,”萨姆说,“早就有人在传政府打算建高速公路,从西南边郊区开进都柏林,我查到报纸上有过相关报道,在一九九四年左右,就是爱尔兰经济开始起飞的时候。我跟两名测量员谈过,他们说高速公路这样走最合理,因为地形、群落形态之类的,他们说了一堆理由,我不是很懂,但他们是这么说的。房地产开发商没有道理不知道这些事,他们听到风声后,一样可以找测量员推断路线。”

我和凯茜都没说话。萨姆看看我,又看看凯茜,脸庞微微一红。“我没那么天真。没错,开发商那里可能有政府官员通风报信,但也可能没有。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法证明,而且我不觉得这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联。”我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萨姆是重案组办事效率最高的警探,但看到他这么认真的样子还是很有趣。

“买地的人是谁?”凯茜换了话题。

萨姆松了一口气说:“几家不同的公司。其实其中大部分只有一个名头,也就是控股公司。这些控股公司所属于其他公司,而这些其他公司上面还有其他公司。就是它们花了我这么多时间——追查买地的人到底是谁。我目前查到所有土地都是由三家公司收购的:环球爱尔兰产业公司、未来房地产顾问公司和动力房地产开发公司。蓝色是环球,这里;绿色是未来;红色是动力。我费了不知道多少工夫才查出这三家公司背后的负责人。两家在捷克,未来房地产在匈牙利。”

“这听起来就不干净,”凯茜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

“没错,”萨姆说,“但很可能只是为了避税,我们可以把资料交给国税局,但我不觉得这会影响到我们的案子。”

“除非乔纳森发现了这件事,并拿去向某人施压。”我说。

凯茜有点狐疑。“他怎么发现?再说他知道的话,早就跟我们说了。”

“谁知道,他这个人很怪异。”

“你看谁都觉得怪,起先是马克——”

“我还没讲到精彩的部分呢。”萨姆说。我对凯茜做了个鬼脸,趁她还没来得及反击就扭过头去看地图了。“所以,到了二〇〇〇年三月政府宣布兴建高速公路的时候,周边土地已经差不多被这三家公司买光了。不过,当时有四名农民拒绝让步,就是黄色的部分。我找到他们四个,他们目前都住在路斯,知道事情的发展,也知道这几家公司出的价钱很漂亮,超过了农用地增值的幅度,所以其他人才会卖地。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因为他们四个是朋友,最后决定守着农田,观察后续发展。因此,高速公路计划一公布,他们马上就明白了那些家伙为什么这么急着收购土地,因为高速公路将缩短纳克拿里镇和都柏林市中心的距离,所以这三家公司才会买地,把它们用于发展工业和开发住宅区。于是,这四名农民商量好后打算自行去申请变更土地用途,让地价一夜暴涨两到三倍。他们向政府申请了土地重新规划,其中一个申请了四次,全都遭到了拒绝,没有一次例外。”

他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块黄色的区域,里面一半都是手写的小标记。我和凯茜凑过去看:m.克利里,重划农——工5/2000,11/2000,6/2001,1/2002;售,m.克利里——未来8/2002;重划农——工10/2002。

凯茜明了地微微点头,坐直身子,双手抱头,眼睛仍然盯着地图,轻声说:“所以他们把地卖了。”

“没错,而且价钱跟其他人差不多。以农用地来讲卖得很好,但以工业和住宅用地来说就是贱价了。克利里·莫里斯本来不肯退让,说他绝不受迫于穿西装的白痴的威胁,把地卖掉,还说自己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唱反调。结果其中一家控股公司派了个家伙来,说他们打算盖一座制药厂,后门正对他的农田,难保化学废料不会渗入水中,毒害他的牛群。他觉得他们在出言恫吓,我不知道他这样想对不对,但他终究把地卖了。三家公司一取得所有土地——虽然收购人很多,但追查到最后都是这三家公司——就立刻申请重划,并且通过了。”

凯茜笑了,带着一点怒气。

“郡政府根本就是这三家公司的囊中物嘛!”我说。

“好像是。”

“你找郡代表谈过了?”

“哦,有啊,就那样。他们都很客气,但一直在兜圈子,可以连讲好几个小时,就是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瞄了一眼凯茜,发现她也在看我,眼神好像在悄悄说:这真有趣——萨姆跟政客住了这么久,不是早该习惯这一套了吗?“他们说土地重划的决策是——等一下……”他开始翻记事本,“‘我们做决策时的最高原则就是增进社区的最大福祉,在相关时间点上根据现有资讯做出判断,从来不偏袒或为特定对象谋利。’这不是回信,是他亲口说的话,跟我说话的时候。”凯茜把手指伸到喉咙里,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收买郡政府需要多少钱?”我问。

萨姆耸耸肩说:“那么多次决议,那么长的时间,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三家公司为了这块地砸了很多钱,不管用在哪里。要是高速公路改道,他们绝对不会开心。”

“改道对他们到底会造成多大损失?”

他指着切过地图西北角落的两条虚线。“根据测量员的说法,这是最好的次要选择,也是‘反高速公路’成员要求的路线,跟原定路线差了足足两英里,有些地方甚至差了四到五英里。原定路线北边的土地仍然待价而沽,但三家公司在南边也有很多土地,价格势必立刻下滑。我找两位房地产代理人谈过,假装我有兴趣置产,他们都说高速公路旁的工业用地价格最高可以达到三英里外工业用地的两倍,我没详细计算,但我想差价应该有几百万吧。”

“几百万是值得打几个恐吓电话。”凯茜轻声说。

“有些人,”我说,“甚至值得多付几千找个杀手来解决。”

没有人接话,三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细雨渐渐停歇,泛着水纹的阳光洒在地图上仿佛直升机的探照灯,照亮了一段河流,细致小巧的字迹有如波纹,带着暗沉的红晕。重案室另一角,负责接听专线的支援刑警遇上了一个滔滔不绝的家伙,完全插不上话,正千方百计想要摆脱对方的纠缠。后来,凯茜开口了:“但为什么找上凯蒂,而不是乔纳森?”

“可能怕太明显,”我说,“要是死的是乔纳森,我们马上会追查他因抗争活动而树的敌。如果对象换成凯蒂,就可以设计成性侵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不会从高速公路这条线索切入,但乔纳森还是会知道他们是冲着他去的。”

“前提是我能找出这三家公司的背后老板是谁,”萨姆说,“但我现在卡住了,那些人的名字农民不知道,郡政府的人也推说不认识。我看了几份土地交易书和用途变更申请书,但签名的都是律师,而他们又说未经允许不能泄露客户的姓名。”

“拜托!”

“那记者呢?”凯茜突然问。

萨姆摇摇头说:“记者怎么样?”

“你说一九九四年就已经有报纸提到兴建高速公路的事,这表示一定有记者在追这件事,就算他们没办法报道,也应该很清楚地是谁买走的才对。这里是爱尔兰,爱尔兰没有秘密这种东西。”

“凯茜,”萨姆神采奕奕地说,“你真是天才,我决定请你喝一杯。”

“要不要帮我读查访记录?那个奥戈尔曼讲话就跟美国前总统布什似的,我几乎都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听着,萨姆,”我说,“如果这条线索有着落,我们会请你喝很长时间的酒。”萨姆起身开心又笨拙地拍了拍凯茜的肩膀,走回刚才做事的桌前,开始像闻到新味道的警犬一样在报纸堆里翻找,我和凯茜又继续重读查访记录。

地图还贴在墙上,这让我很不自在,虽然我说不出来为什么。我想或许是因为它太完美了,充满了微小又迷人的细节吧,仿佛林子里的小小落叶和塔墙上的凹凸石砾都一清二楚。我似乎暗自觉得哪一天抬头一望,会发现两张微笑着的小脸从用墨水笔画的森林里探出头来。凯茜在一块黄色区域内画了一只地产开发商化身的魔鬼,穿着西装,头上长了两只角,两颗小獠牙还滴着血,虽然只有八岁小孩的水准,但每回我瞄到那该死的家伙盯着我瞧,身体还是会猛然一震。

因为这个案子,我这辈子头一回开始努力回想当年在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先从周边的细节试起,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像个想揭开伤疤却又不敢看的小孩。我会散很长、很久的步,通常是清晨,不然就是没在凯茜家过夜而失眠的夜晚,恍惚地在市区漫无目的走上好几个小时,倾听心底曲折角落传出的窸窣声响。我有时会发现自己正眨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盯着陌生购物中心的劣质霓虹灯牌,或是敦劳费尔乔治王朝时代风格的高级住宅区的优雅三角墙,但完全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这么做虽然怪,但起码有效。我的心有如脱缰的野马,开始迸出一连串仿佛快速幻灯片般的影像,而我也慢慢学会如何从中攫取一个画面,在手中轻轻摊平,审视它。我们三个的爸妈带我们到城里买初领圣体时要穿的衣服。我和彼得换上黑西装,感觉很体面。杰米跟她母亲低声争执了很久,最后穿得像个蛋白酥卷似的从试衣间里恨恨地走了出来,我们两个一点都不体贴地,又吼又叫着捧腹大笑。住宅区里有个神经病叫米克,他一年到头都穿戴着长大衣和无指手套,而且不停地自言自语,说些咒骂人的话。彼得说他之所以变成疯子,是因为他年轻时曾对一个女孩做了坏事,搞大了她的肚子,结果女孩跑到森林里上吊自杀了,整张脸都是黑的。

后来有一天,米克在劳里的店外突然大声尖叫,被警察押进警车带走了,自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学校里,我的深色木纹桌桌面已被磨得很光滑,爬满了多年累积的刻痕,顶端还有一个没用的墨水槽。有人在上面刻了一根曲棍球杆,还有人刻了一颗心,心里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德斯·皮尔斯12/10/67”。我知道这些回忆没什么特别的,对当年的案子一点帮助都没有,几乎不值一提,但是各位别忘了,我早就习惯性地认为十二岁以前的回忆已经消失了,因此这些挽救回来的影像就算再琐碎,对我依然充满神奇的力量,犹如只有一个字母的罗塞塔石碑碎片一样让人着迷。

偶尔,我确实会想起一些相关的琐事,即使没什么用,比方说“重金属”和桑德拉坐在树枝上……随着记忆浮现,我慢慢明白森林并非只属于我、彼得和杰米,也不是只有我们会在那里做自己的事,这让我莫名地很不愉快。森林深处有块空地,离旧城堡不远。春天,那里长满风铃草,我们拿着鞭子似的软树枝比剑,手臂上都是红红的条状痕迹。夏末则有纠结的矮树丛,长满蓝莓。有时候,我们无所事事,就会在那里偷看重型摩托车骑手。我就只记得那么一次,但感觉很熟悉,这表示我们之前一定也做过。

我记得有一天,炎炎夏日,阳光灼烧着我的后颈,我嘴里还残留着芬达汽水的味道。那个叫桑德拉的女孩躺在森林空地一块压平的草皮上,“重金属”半趴在她身上。她的衬衫被褪到了手臂上,露出了黑色的蕾丝胸罩肩带。她双手抓着“重金属”的头发,两人大张着嘴,彼此亲吻着。“呃,那样是会传染细菌的。”杰米在我耳边悄声说。

我放低身子紧贴地面,把t恤撩起来露出一截肚子,感受着青草轻轻搔弄着我的肚皮。我们用嘴巴呼吸,降低音量。

彼得发出长长的接吻声,虽然轻得没让他们听到,却让我和杰米捂住嘴巴咯咯直笑,身体颤抖,用胳膊肘顶来顶去要对方安静。“墨镜老兄”和戴了五个耳环的高个子女生在空地的另一边,“炭疽”几乎一直在森林的边缘,不是踢墙、抽烟,就是对着空啤酒罐扔石头。彼得拿起一块小石头咧嘴一笑,只见他手臂一甩,石头应声落在桑德拉肩膀旁边几英寸的地方。气喘吁吁的“重金属”连头都没抬,我们把脸埋在长长的草里,直到有办法忍住不笑了才敢抬起头来。

这时,桑德拉突然转头,她一眼就看到了我,隔着杂草和菊苣盯着我瞧。“重金属”亲吻着她的脖子,但她动也没动,我感觉手旁有蟋蟀在动。我回望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缓缓地敲击着地面。

“走啦,”彼得低声催促着,“亚当,快走啦。”他和杰米抓住我的脚踝往后扯,我扭着身子往后退,双脚在荆棘上刮来刮去,回到了浓密的树影里。桑德拉仍一直看着我。

还有一些其他回忆,我到现在都觉得很离谱。例如我记得自己可以不踩楼梯走下楼,而且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褪色的玫瑰花凸纹壁纸,浴室的灯光透出来洒在楼梯井,照亮了尘埃和扶手的红褐色亮光漆,我一只手习惯且熟练地往扶手上一撑,随即毫无阻碍地飘了起来,双脚腾空,在地毯上方三四英寸的空中缓缓踏步。

我还记得我、彼得和杰米在森林中心发现了一座秘密花园,就在隐匿的围墙或门后,园里长满了野生的果树:苹果、樱桃、梨,还有破损的大理石喷泉,依然有细流沿着石上生着青苔的刻痕涓涓滴落,角落里到处都是爬满藤蔓的巨大雕像,雕像脚底边杂草丛生,断手断头四散在草丛和野胡萝卜花丛间。我还记得,灰蒙蒙的晨曦中,伴着我们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露水沾在我们的腿上。杰米红嫩如玫瑰的小手抚摸着石像长裙的皱褶,抬头凝望着它空洞的双眼。无边无际的寂静。我很清楚这座花园要是真的存在,考古队第一次来勘探时就会发现,雕像现在应该都已经收藏在了国家博物馆,而马克也一定会跟我们大谈特谈。但问题就在这里:我记得它,一直。

周三早上,电脑犯罪组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检查完最后一名“运动服怪客”的电脑,证实凯蒂遇害时那家伙的确在上网。他们带着专业的自信跟我补充说,这混球虽然跟父母和妻子共用电脑,但电子邮件和讨论区的发帖记录显示四个人的拼写和标点错误各有不同,他们根据t这个字母,确定凯蒂死亡当时发的帖和嫌疑犯的打字模式吻合。

“他妈的。”我说完把电话挂上,脸埋进手里。我们已经拿到错过夜间巴士的那个家伙在超级麦克速食店的监控录影画面:他拿着薯条蘸烤肉酱,动作慢条斯理,只有喝到烂醉的人才会那么全神贯注。我心底还是有些许期待的,但我感觉很糟糕,一夜没睡,咖啡喝不够,头痛得心烦,特地一大早赶来,结果我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怎么样?”凯茜放下手边不知道什么事,抬起头问道。

“川崎小子的不在场证明查过了。如果杰茜卡看到的这个家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都不是纳克拿里人,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我又他妈的回到原点了。”

凯茜扔下手上那叠文件,揉着眼睛跟我说:“罗布,凶手一定是当地人,所有迹象都这么表明。”

“那么那个该死的运动服怪客到底是谁?要是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只是凑巧跟凯蒂说过话,干吗不直接承认?”

“这是假设,”凯茜撇头看了我一眼,说,“真的有那家伙的话。”

我霎时勃然大怒,完全无法控制。“抱歉,凯茜,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说所有事情都是杰茜卡编的,是她在开玩笑?你根本不认识她们,你知道她们有多难过吗?”

“我是说,”凯茜扬起眉毛冷静地说,“我可以想象她们为什么觉得应该编个故事。”

在还没来得及爆发之前,我突然明白了。“他妈的,”我说,“是家长。”

“谢天谢地,有人总算长脑袋了。”

“对不起,凯茜,”我说,“抱歉刚才好像要把你的头咬下来似的。是家长……该死。要是杰茜卡觉得是她爸爸或妈妈干的,然后编了一个故事……”

“杰茜卡?你觉得她想得出来这样的东西吗?她根本连话都说不好。”

“好吧,那就是罗莎琳德。她捏造出运动服怪客来转移焦点,不让我们注意她的爸妈,然后再叫杰茜卡说谎,而达明的证词只是巧合。可是,凯茜,如果她真的在编故事……如果她这么大费周章,那就表示她一定知道内幕。要么是她,要么就是杰茜卡曾经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周二……”凯茜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但我们心中都飘过了同样的想法,只是太恐怖了,让人难以启齿。周二,凯蒂的尸体一定在某个地方。

“我要跟罗莎琳德谈谈。”我说着伸手去拿电话。

“罗布,别逼她,这样她只会退回去,让她来找你。”

她说得没错。小孩可能被打,被强奸,被以各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虐待,但仍无法背叛父母,寻求外人的协助。假如罗莎琳德在袒护乔纳森或玛格丽特,甚至同时袒护两个人,那她如果说了实话,她的世界就会瓦解。她必须照自己的步伐去调适。如果我逼迫她,我只会失去她,将她推开。我把电话放下了。

然而,罗莎琳德没有打电话来。过了一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拨了她的手机。我没有直接打电话到她家,理由有很多,说不清楚,总之很麻烦。手机没有人接,于是我留了言,但她一次都没回电。

有一天下午,天气阴霾,灰沉沉的,我和凯茜去了一趟纳克拿里。我们想找彼得的父母和杰米的母亲谈谈,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线索。我们都宿醉得很厉害,因为前一天才看了卡尔追查到的变态网络世界。两人在车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凯茜开车,我看着窗外的树叶被看起来很强劲的风吹得纷飞乱舞,还有水滴泼洒在窗上。我和凯茜都没有把握,我是不是应该跑这一趟。

车开到了我家所在的那条老路上,凯茜正要停车,我突然决定不去彼得家了。不是因为这条路让我心头瞬间被回忆淹没,不是这回事,恰恰相反,我的心里只涌现出住宅区里的其他路,就这样,这样的结果反而让我很困惑,有种注定失败的感觉,仿佛纳克拿里又赢了一回。当年我太常待在彼得家了,我隐约觉得自己还没认出他家人之前,他们可能已经先认出我来了。

我坐在车里看凯茜走到彼得家门前摁了门铃,门开了,一个身影带凯茜走进屋里。我下车沿着马路走到那时的我家,地址(都柏林郡纳克拿里镇纳克拿里道十一号)仿佛默背下来的东西“咔嗒”一声自动在我心里浮现。

房子比我印象中窄小,草坪只有小小的一块,而不是我心里所想的绿油油一大片。房子才刚重新粉刷不久,明亮的奶黄色滚着白边。蔷薇丛中开着红花白花,长得又高又大,有几片花瓣落在了墙边,我猜想这是不是我父亲当年种下的。我抬头望向我卧房的窗户,心中立刻涌出回家的感觉:我在这里住过,上学日的早晨拿着书包冲出房门,也曾靠在窗边对彼得和杰米大吼大叫,还曾在园子里学走路。我在这条路上不知道骑过多少次自行车,直到我们三人翻墙跑进森林那天为止。

车道上停着一辆干净的银色polo,旁边是一个金发小男孩,可能只有三四岁,踩着塑料玩具消防车绕着车转,嘴里发出警报声。我走到栅门边,小男孩停下来,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你好。”我说。

“走开。”小男孩开口说道,语气很坚决。

我不知该怎么反应,但也没必要了,因为前门突然打开,小男孩的母亲(三十出头,也是金发,按一般标准来说算是漂亮)匆匆走下车道,一手防备地搁在小男孩头上。“请问您有何贵干?”她问。

“我是罗伯特·瑞安警探,”我边找证件边说,“我们正在调查凯蒂的命案。”

她接过证件,仔细审视了一番。“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她把证件还给我后说,“我们跟其他警探谈过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我们跟德夫林一家完全不熟。”

她仍旧一脸狐疑,小男孩在旁边待得不耐烦了,开始发出油门声,左右转动着方向盘,但她还是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离开。微弱轻盈的音乐声从打开的前门内传来,我猜是维瓦尔第,心里突然晕眩起来,突然很想问她:我有几件事想跟您确认,我方便进去打扰一下吗?我对自己说,凯茜从彼得家出来没看到我一定会很担心。“我们只是想再确认一次,”我说,“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谢谢。”

妇人目送我离开。我回到车上,只见她一手夹着消防车,一手夹着小男孩走进房子里了。

我在车上坐了很久,呆望着马路,心想要不是宿醉,我不会表现得这么差。后来,彼得家的门终于开了,我听见了说话声,有人陪凯茜走下车道。我赶紧把头撇开,看向另外一边,假装正在沉思,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

“说法还是一样,”凯茜靠在车窗边说,“彼得没说过自己害怕什么人或是被谁骚扰过。这小鬼人很精,不可能被陌生人哄跑,不过,他有点太过自信,这有可能会让他摊上麻烦。他们没有怀疑的对象,只觉得嫌疑犯有可能跟杀死凯蒂的家伙是同一个人,因此有点不安。”

“谁不是呢?”我说。

“他们看起来过得还不错。”我虽然问不出口,但我确实非常想知道。“他父亲对重提往事不是很高兴,但母亲人很好,妹妹塔拉还跟他们一起住,她问到了你。”

“我?”我胃里突然莫名其妙一阵翻搅。

“她问我知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我跟她说警方已经和你失去联系,不过就我们所知,你过得很好,”凯茜说着对我促狭一笑,“我猜她那时候可能暗恋你。”

塔拉比我们小个一两岁,眼睛尖尖的,胳膊肘也尖尖的,是那种整天找事情跟妈妈打小报告的女孩。谢天谢地,还好我没有进去。“这么说来,我好像应该进去找她聊一聊,”我说,“她是美女吗?”

“就是你喜欢的那款:高高壮壮,屁股一看就知道以后很会生。她是交通协管员。”

“果然没错,”我说,我觉得好过一点了,“第二次约会,我一定会叫她穿制服来。”

“不用跟我说得这么细。好了,接下来是艾丽西亚·罗恩,”凯茜直起身子,在记事本里寻找门牌号码,“你要一起去吗?”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决定。当年我们在杰米家并没有待过很久,起码我是这么记得的。我们三个当年只要不出去玩,通常都待在彼得家。他家很热闹,全是兄弟姐妹和宠物的声音,他妈妈会烤姜饼,他家还分期付款买了电视,而且准许我们看动画片。“当然,”我说,“干吗不去?”

艾丽西亚·罗恩亲自来应门。她虽然年华老去,却还是风韵犹存,骨感的身材,双颊瘦削,金发随意披垂,一双蓝眼睛大而迷人。她仿佛是位被人遗忘的电影明星,多年来,容貌只是增添了些许沧桑。凯茜自我介绍时,我发现她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和恐惧,但随即因为听到凯蒂的名字而幻灭了。

“是啊,”她说,“是啊,可怜的孩子……他们——你们认为这件案子跟当年?……快请进来。”我一踏进屋子,就知道自己做错决定了。因为屋里的味道,混杂着檀香和甘菊的气味,是那样让人熟悉,直直地蹿进了我的潜意识里,让我的回忆有如泥水中的鱼群四处乱窜:吃起来有颗粒感的怪面包点心;楼梯转角挂的裸女图让我们三个偷偷嬉笑,胳膊肘顶来顶去;我抱着膝盖躲在衣橱里,细致的棉裙有如轻烟拂过我的脸庞,有人在门厅大喊着:“四十九,五十!”

她把我们带到客厅里(沙发上铺了手织垫布,咖啡桌上摆着烟青色的弥勒佛:我真好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纳克拿里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凯茜开始做开场白。壁炉台上摆了好大一张杰米的裱框照片,这是当然的,但不知为什么却让我感到有点意外。照片中的杰米坐在住宅区围墙上,对着阳光眯眼微笑,在她身后是郁郁苍苍的森林。照片两旁还有其他小照片,其中一张是我们三个人手勾着彼此的脖子,头上戴着偏向一边的纸皇冠,好像是在参加圣诞节或生日会……我应该粘了假胡子还是什么的,我望着其他地方胡思乱想,凯茜应该多给我点时间……

“根据档案,”凯茜说,“原始笔录说你打电话给警方,表示女儿和她朋友离家出走了。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觉得他们是离家出走,而不是比方说走失了或发生意外?”

“呃,对,你们知道……哦,天哪,”艾丽西亚·罗恩双手抚过头发——她手指修长,柔若无骨,“我打算送杰米去读寄宿学校,但她不想去。你们可能觉得我很自私……应该是吧。但我真的有我的理由。”

“罗恩女士,”凯茜柔声说,“我们来不是要批评你。”

“哦,对,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但人会自我批评,不是吗?而且你们真的……哦,你们必须知道全部经过,否则不会了解的。”

“我们很乐意知道,你说什么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艾里西亚点点头,但显然不抱什么希望,她这些年听同样的话一定听过千百遍了。“对,没错,我知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闭上眼睛,默数到十。“呃……”她说,“我生杰米的时候才十七岁,你知道,她父亲是我爸妈的朋友,而且是有妇之夫,但我却疯狂爱上了他。外遇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很大胆,去宾馆、编谎话之类的,你知道。再说我本来就不相信婚姻那一套,我觉得那是一种压迫,而且已经过时了。”

她父亲。档案里有他,乔治·奥多诺万,在都柏林担任初级律师。没想到都三十多年了,她还在袒护那家伙。“但后来你发现自己怀孕了。”凯茜说。

“没错,他吓坏了。我父母亲发现之后,他们也吓坏了。三个人都要我把小孩送走,让人领养,但我不肯,怎么说都不听。我说我要把小孩生下来,自己拉扯她长大。我觉得这就有点像是在伸张女权,反抗父权意识。我当时太年轻了。”

她真是走运。要是在一九七二年,别说未婚生子,女人在爱尔兰只要未婚先孕就会被送到收容所或由天主教开设的洗衣场,终身不准离开。“你真勇敢。”凯茜说。

“哦,谢谢你,警探。可你要知道,当时我觉得我是挺勇敢的,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我之前常想,要是我把杰米送人领养,她会不会就……”她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后来都接受了你的决定吗?”凯茜问,“你的家人还有杰米的父亲?”

艾丽西亚叹了一口气说:“呃,没有,不算是。我爸妈后来准许我把小孩留在身边,但要我永远不跟他们往来。我让家人蒙羞了,你知道。至于杰米的父亲,他当然不想被妻子发现。”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愤怒,只有感伤和困惑:“我爸妈给我买了这栋房子,房子不错,而且离他们很远——我以前跟他们住在都柏林的霍斯区。他们不时会给我一点钱。另外,我也写信给杰米的父亲,跟他说杰米过得怎么样,还寄了照片。我一直觉得他迟早会来找我们,然后开始定期跟杰米见面。说不定他想过。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让杰米去读寄宿学校的?”

艾丽西亚用手指缠着头发说:“我……哦,真是,我不喜欢回想这件事。”

我们等她接着说下去。

“我那时才刚过三十岁,你知道,”她最后还是开口了,“我发现我不喜欢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杰米在上学,我在咖啡馆当服务员,扣掉巴士钱之后其实根本不够花。我没念什么书,所以找不到其他工作……我发现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下去,我想要更好的,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杰米。我……哦,我自己其实还很像个小孩,从来没机会长大,但我想要长大。”

“所以,”凯茜说,“你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对,哦,一点也没错,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感激地按了按凯茜的手臂,“我想找份好工作,这样才不用继续依赖父母,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需要时间想清楚,等我想到要做什么,我想我可能需要去上课进修,但我不能总是抛下杰米一个人……要是我有丈夫或是成了家,事情就会不一样了。我是有朋友,但我不可能指望他们——”

她勾着头发的手指越缠越牢。“有道理,”凯茜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就跟杰米说你的决定……”

“呃,我第一次跟她说这事是五月份,那时我刚做决定,但她反应激烈。我试着跟她解释,还带她到都柏林看学校,结果反而更糟。她非常讨厌那所学校,她说那里的女孩都是笨蛋,只会聊衣服和男孩。杰米有点男孩子气,你知道,她成天就爱往外跑,到森林去玩,她讨厌被关在都市的学校里,跟大家做一样的事。而且她不想跟她的好朋友分开,她跟亚当和彼得非常亲,彼得就是那个跟她一起失踪的小男孩,你知道的。”我拼命强迫自己,才没让自己用记事本把脸遮住。

“所以你们才会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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