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真的是。嗯,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冷战。杰米、彼得和亚当开始反抗,他们连续几周当哑巴,完全不跟我们家长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也不在课堂上说话。杰米在每一份家庭作业最上边都写着‘不要把我送走’……”
她说对了,是反抗没错。让杰米留下来,我在坐标纸上写了这几个红色粗体字。我妈试着跟我讲道理,可是完全没用,我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对她不理不睬,兀自抠着指甲边的皮。想到自己这么大胆,心里觉得既刺激又害怕,腹中一阵翻搅。但我们赢了,我有点搞不清楚,我们当然赢了,我记得我们在城堡墙上高声欢呼,互相击掌,高举可乐罐庆祝胜利。“但你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凯茜说。
“呃,其实也不是,他们三个真的把我累坏了,真的好难好难,你知道——住宅区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杰米把自己说得好像是《清秀佳人》里的安妮要被送进孤儿院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只好说:‘好吧,我再想想看。’我要他们别担心,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他们就取消抗议了。我真的想过延后一年,但我爸妈说要为杰米出学费,我不知道他们一年后还会不会愿意出这份钱,我知道这样听起来,我实在是个差劲的母亲,但是我真的想过——”
“一点也不会,”凯茜说,我在旁边自动摇摇头,“所以,你跟杰米说她还是得去……”
“哦,老天,她简直……”艾丽西亚双手纠缠在一起,说,“简直太吃惊了,她说我骗了她,但我没有,你知道,我真的没有……接着她就冲出去找彼得和亚当了。我心想:天哪,他们又要开始不说话了,不过再怎么胡闹也就只有一两周了。我拖到最后才告诉杰米,你知道,让她可以好好享受夏天。后来,她那天没有回家,我就以为……”
“你就以为她跑了。”凯茜柔声说。艾丽西亚点点头,凯茜又说:“你还是觉得有可能是离家出走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哦,警探,我常常今天这样想,明天就……但她的储蓄罐还在,你知道,如果是出走,她应该会拿走才对,不是吗?而且亚当一直在森林里,要是他们真的跑了,她现在一定……一定……”
她突然转头,举起一只手遮住了脸。“等你发现她好像不是离家出走,”凯茜说,“你心里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艾丽西亚又深呼吸数到十,双手紧握放在腿上。“我猜可能是她父亲……我希望是他把她带走了。他和他太太无法生育,你知道,所以我想,也许……但警探追查过了,他们说没有。”
“换句话说,”凯茜说,“你不觉得有人可能会伤害她。在她失踪之前那几周,她有没有害怕谁或觉得不安?”
“没有,应该没有。只是有一天,大概是她失踪前两周,她很早就从外面玩回来了,看起来有点惊慌,而且一整个晚上都很安静。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骚扰她,她都说没有。”
我心里闪过一丝阴影——早回家,没有,妈,没事——但我搞不清楚那是什么。“我跟警探说过这件事,”艾丽西亚说,“但这样的线索实在用处有限,是吧?而且可能真的没什么要紧的,她也许只是跟彼得和亚当闹得不愉快。我应该看得出来事情严不严重才对……但杰米这孩子很沉默,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所以很难判断。”
凯茜点点头说:“十二岁的小孩确实很麻烦。”
“没错,是啊,一点也没错,对吧?就是这样,你知道,我觉得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够大了,懂得——呃,遇到事时感受会很强烈。她和彼得、亚当……他们从很小就玩在一起,什么事都一起做,我想他们可能无法忍受彼此分离。”
我勃然大怒,把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心想,这根本就是他妈的乱来。我应该坐在马路旁的院子里打着赤脚,手拿饮料跟彼得和杰米聊一天的工作才对。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没想过如果我们三个没出事会变成什么样,现在想起来反而一时无法面对。我们应该会一起念书,在高中毕业考试前紧张个不停;我和彼得会争吵,究竟谁能带杰米去参加社交舞会,我们也会嘲笑她穿洋装很难看;上大学的时候,我们会在夜里喝得醉醺醺的,三个人歪歪扭扭地边唱边笑,走在回家的路上,完全无视别人的目光;我们可能租同一层公寓,搭火车环游欧洲,一起研究穿着打扮,一起去听廉价演唱会,一起经历紧张刺激的恋爱故事;我们三个人里面可能有两个已经结婚了,互相当着对方小孩的教父教母。我眼前一片空白,只好把头埋在记事本后,不让凯茜和艾丽西亚·罗恩看到我的脸。
“我还保留着她房间原来的样子,”艾丽西亚说,“如果她——我知道这么做很蠢,我当然知道,但要是她真的回来了,我不希望让她觉得……你们想看她的房间吗?可能——之前的警探或许遗漏了什么……”
我不过只是瞄了一眼房间,就仿佛被人甩了一巴掌。白色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黄色的窗帘随风鼓动,床头挂了一张捕梦网——我知道自己受不了了。“我要先回车上了,”我说,凯茜匆匆瞥了我一眼,“谢谢您抽空跟我们谈话,罗恩女士。”
我坐进车里,头趴在方向盘上,直到眼前的眩晕感消失。我抬起头,看到黄影一闪,窗帘间有一个淡金色头发的人脸移动了一下,我的肾上腺素立刻暴增,结果只是艾丽西亚·罗恩挪了挪窗台上的小花瓶,好让花朵能照到午后最后一丝灰蒙蒙的阳光。
“那间卧室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们离开住宅区,在人车稀少的小径蜿蜒前行时,凯茜说,“床上有件睡衣,地上有本打开着的旧的平装小说。但我没发现什么线索。壁炉台上那张照片里的男孩是你吗?”
“应该是吧。”我说。我还是感觉非常糟,实在不想讨论艾丽西亚·罗恩的装潢品位。
“凯茜,”我说,“我们之前也遇到过这种事。那种感觉又来了,我又想起了那些他妈的该死的甜美过去。对我来说,我的生命从搭渡轮到英国那天才开始,好吗?”
“拜托,瑞安,我只是问一下。”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我说着把车加挡提速,凯茜仰起头,把收音机扭开,音量调大,之后就不理我了。
过了二三英里后,我一只手放开方向盘,伸手抓了抓凯茜的头发。
“住手啦,猪头。”她说,但没有生气。
我咧嘴一笑,松了一口气,又拉拉她的鬈发,她把我的手挥开。“听好,凯茜,”我说,“我要问你一件事。”
她给了我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觉得这两件案子真的有关联吗?还是没有?如果让你猜的话。”
凯茜看着窗外的围篱和阴沉的天空想了很久,云层迅疾地彼此追逐。“我不知道,罗布,”最后,她跟我说,“有些地方不一样。凯蒂被弃置在很明显的地方,可是……就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个很大的差别。但也可能是那家伙第一次犯案的时候被吓到了,所以这回他可能心想如果让家属找到尸体或许可以减轻罪恶感。而且萨姆说得没错,同一个地方出现两个儿童杀手的概率有多高?如果要我打赌的话……我真的不知道。”
我踩了刹车,很用力。我和凯茜应该都尖叫了一声。有个东西冲到了马路上,身形很黑,贴近地面,动作很像鼬鼠或白鼬,但以体形来说太小了。它跑到车前面,又一溜烟钻进马路另一边的茂密围篱里去了。
我们全都往前猛冲(小路是单行道,我开得太快了),不过凯茜对安全带非常偏执。她爸妈当年本来可以靠安全带幸免于难。因此我们都系着安全带。车刹是刹住了,却打滑冲到路边才停下,一边的轮胎离壕沟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们俩呆坐着,吓得动弹不得。收音机里少女乐队正疯狂地欢呼,不停地哼哼唱唱。
“罗布?”过了好一会儿,凯茜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没事吧?”
我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完全松不开。“那到底是什么?”
“什么?”她睁大眼睛,满脸惊恐。
“小动物啊,”我说,“那是什么?”
凯茜看着我,眼神很陌生,把我吓坏了,就跟刚才的小东西一样。她说:“我没看到什么小动物。”
“它直接冲到马路上了。你一定是没看到,因为你在看旁边。”
“嗯,”仿佛隔了好久,她才说,“嗯,应该是吧。会不会是狐狸?”
萨姆只花了几小时就找到了那位记者。他叫迈克尔·凯利,今年六十二岁,目前半退休,当记者当得算是颇为成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他揭发了一名部长让九名家族成员以“顾问”的名义领取政府薪资,这让他声名大噪,但之后就没有再创巅峰了。二〇〇〇年,政府宣布将兴建高速公路,凯利写了一篇报道,暗指政府已经达成初步目标,因为那天早上爱尔兰很多房地产开发商都很开心。然而,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只有环境部部长写了回信,陈腔滥调地解释高速公路会让民众便利、国家富强。
不过,萨姆费了好几天才说服凯利跟他见面。他第一次打电话过去,提到纳克拿里,凯利马上大吼一句:“小子,你当我白痴啊?”然后就被挂掉了。后来他答应见面,却坚决不肯约在城里,要萨姆大老远跑到凤凰公园另一头的一家非常廉价的酒吧去找他。
凯利鼻子很挺,一头风吹过似的飘逸白发,“看起来有点像诗人。”两人谈话过后的当天晚上,萨姆一边吃饭一边带着犹疑的语气跟我们说。萨姆买了一杯百利甜酒和一杯白兰地请他。(“真好。”我说,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哇。”凯茜若有所思地看着家里的酒架说。)
萨姆试着探询高速公路的事,但凯利听到后身体一震,举起一只手,仿佛承受着剧痛般眨眨眼说:“声音,孩子,放小声一点……那条路有问题,当然有问题,但有人——我不能说名字,否则会惹祸上身——有人在事发前就已经要我把报道撤下。他们的说法是担心法律问题,因为缺乏事实证据……真离谱,胡说,根本就和私人利益有瓜葛。孩子,我跟你说,都柏林啊,这座龌龊肮脏的老城里有太多回忆了。”
不过,酒过三巡,他就放松下来,开始沉浸在回忆之中。“或许有人会说,”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比手画脚地对萨姆说,“或许有人会说那地方一开始就注定会出问题。太多漂亮的说辞了,你知道的,说什么那里将是未来的都市中心,结果等住宅区的房子都卖完之后,一切都落空?政府只会说预算不足,无法进一步开发。孩子,或许有人会说,当初政府搬出那一套说辞,只是为了让那些盖在鸟不生蛋地方的房子能够卖出去。当然,这不是我说的,因为我没有证据。”
他把酒喝干,感伤地望着空酒杯说:“我想说的很简单,就是那地方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你知道吗,当初兴建住宅区时,工人的死伤率几乎是全国平均值的三倍?孩子,你相信土地也有灵魂,会反抗人类的不当行为吗?”
“不管别人怎么说纳克拿里,”我说,“至少它没有拿他妈的塑料袋罩在凯蒂·德夫林头上。”幸好应付凯利的人是萨姆,不是我。通常听到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我会觉得挺有趣的,但以那一周的心情来说,我很可能会直接朝那老家伙的小腿踹下去。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凯茜问萨姆。
“我当然说相信了,”萨姆把叉子上的意大利宽面弄下来,若无其事地说,“要是他问我相不相信爱尔兰有小绿人,我都会说相信。”凯利喝完第三杯(这杯萨姆想报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之后,下巴抵在胸前,不再开口说话。后来他穿上外套,用力跟萨姆握手,握了很久并低声对他说:“到安全的地方再打开。”说完就冲出了餐厅,留下萨姆和他手心里的纸团。
“可怜的家伙,”萨姆一边翻找口袋一边说,“我想他一定很感激有人听他说话,他那个样子,就算站在屋顶大声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话。”他掏出小小的一坨银色的东西,谨慎地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拿给凯茜。我放下叉子,凑到她背后看。
她手上的是一张银色的纸(就是烟盒里会看到的那种纸),漂亮地紧紧滚成一个小卷。凯茜把纸卷打开,银纸背面用签字笔脏兮兮地写满了蝇头小字:“动力——肯尼思·麦克林托克;未来——特伦斯·安德鲁斯;环球——杰弗里·巴尔内斯和康纳·罗奇。”
“你确定我们可以相信他?”我问。
“他是疯子,”萨姆说,“但也是个好记者,起码之前是。我猜他应该有十成的把握,否则不会交给我。”
凯茜用指尖磨蹭着小纸片。“要是查证属实,”她说,“这绝对是我们目前找到的最好的线索。干得好,萨姆。”
“他回到车上,你知道,”萨姆说,语气透露出些许担忧,“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开车,毕竟他喝了那么多,可是……我可能还需要再去找他谈谈,没错,我需要跟他保持联系。我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是不是平安到家了?”
第二天是周五,侦查已经过了两周半,那天傍晚奥凯利把我们三个叫进办公室。外面天空晴朗,寒风凛冽,不过阳光穿透大窗户洒了进来。重案室里暖洋洋的,让人感觉好像还是夏天。萨姆在他的角落里不是低声打电话,就是抄抄写写。凯茜在电脑上查某人的档案,我和两名支援刑警刚刚泡完咖啡,正在传马克杯。就像教室一样,房间里充满了低声细语。奥凯利在门口一探头,拇指和食指圈成小圆放进嘴中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细语声停息之后,他开口说道:“瑞安、马多克斯和奥尼尔。”他竖起拇指比比身后,接着就把门甩上了。
我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发现支援刑警都扬起眉毛,偷偷左右对望。这个场景我们两天前就预料到了,起码我是如此。开车上班的时候,冲澡的时候,我都会在脑袋里模拟可能发生的状况,甚至睡梦中都会醒来自言自语。“领带。”我对萨姆说,同时伸手比画了下。他专心想事情的时候,领带结常常会偏向一边。凯茜匆匆灌了一大口咖啡,吁了一口气。“好了,”她说,“走吧。”支援刑警又开始忙各自的工作,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还在我们三个身上,一直到我们走出重案室,进到走廊为止。
我们走进办公室,奥凯利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留下来的难看的铬合金碰碰球。“那么,”他一看到我们就问道,“你们那个叫什么玩意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我们没有人坐下,三个人详细说明了到目前为止的办案进度,还有为什么找不出杀死凯蒂·德夫林的凶手的原因。我们说得太急,太冗长,不断重复地讲了一堆他早就知道的细节,我们都猜到他会有什么反应,但三个人就是不想面对现实。
“看来你们能查的、该查的都查了。”我们总算报告完后,奥凯利说。他还在玩那个恐怖的碰碰球,“咔、咔、咔”,响个不停。“找到嫌疑犯了吗?”
“我们觉得家长很有可能,”我说,“不是父亲,就是母亲。”
“换句话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是哪一个。”
“报告头儿,我们还在追查。”凯茜说。
“关于威胁电话,我已经锁定了四个主要对象。”萨姆说。
奥凯利抬头瞄了一眼说:“我读过你的报告了,你自己小心点。”
“是,头儿。”
“很好,”奥凯利放下玩具,说,“继续努力,但我想三十五名支援刑警应该是没有必要了。”
虽然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听了还是心头一沉。我不是很喜欢支援刑警,但撤掉支援的这个决定意义重大,这表示我们要迈出撤退的第一步,且这么一退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换句话说,再过几周,奥凯利就会让我们回去值班,派给我们新的任务,“维斯塔尔行动”就会变成有空再办的案子。再过几个月,凯蒂的档案就会被送到地下室,收进纸箱,最终布满灰尘,每隔一两年才会被翻出来一次(如果我们发现了什么新线索的话)。爱尔兰国家电视台会替她制作煽情的纪录片,并且用低沉的旁白和毛骨悚然的音乐告诉大家这件命案悬而未决。不知基尔南和麦凯布当年是不是也在同一个房间里听过同样的话,说不定说话的人也在玩同样一个无聊的玩具。
奥凯利察觉到了我们无声的抗议,便说:“怎么了?”
我们铆足劲儿,用最真诚且流利的表达,把预先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但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明白这只是白费工夫。我不想回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但很肯定说到最后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头儿,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案子,”到最后,我说,“但我们确实在前进,即使一次只有一点点。我真的觉得现在就说放弃还太早。”
“放弃?”奥凯利气得大骂,“你什么时候听到我说‘放弃’了?我们不是放弃,是缩小规模,听懂没有?”
没有人答话。他靠在桌上,双手指尖对指尖,拱成金字塔的形状。“小子,”他的语气和缓下来,“这只是简单的投资回报率分析,既然要派支援刑警,就得有用才行。你们还有多少人需要查访?”
一阵沉默。
“今天有多少人打专线电话?”
“五个,”凯茜过了一会儿才说,“目前。”
“有用的有几个?”
“可能没有。”
“那就对了,”奥凯利双手一摊,“瑞安,你自己也说这不是什么好办的案子,我的看法跟你完全一样。案子不是办得快,就是办得慢,这件案子显然需要时间。再说,这阵子又冒出三件凶杀案,北区也有扫毒行动要忙,我成天都在接电话,问我到底把都柏林的支援刑警都派到哪里去了。你们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明白,我太明白了。不管我个人对奥凯利有什么偏见,都必须承认一点:换成其他长官,他们连案子都不会交给我和凯茜。爱尔兰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小地方,通常很快就能找到嫌疑犯,因此警方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追查歹徒是谁,而是搜集证据,想办法将凶手定罪。“维斯塔尔行动”刚开始的那几天,奥凯利发现这件案子非比寻常,备受各方关注时,心里肯定想过要我和凯茜回去办出租车命案,把这案子交给科斯特洛或其他有三十年资历的警探,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我自认为并不天真,但我觉得他这么做肯定出于忠诚,即使并非心甘情愿。当然,并不是对我们忠诚,而是因为我们是他属下。我之前一直觉得应该是这样,现在却猜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难道他征战多年的第六感从一开始就告诉他此案破案无望,所以才……
“那就留一两个帮手吧,”奥凯利大方地说,“负责接电话和跑腿之类的。你们想要留谁?”
“斯威尼和奥戈尔曼。”我回答。两周多过去了,支援刑警我都熟了,但当下却只想得出他们两个的名字来。
“你们三个回家吧,”奥凯利说,“周末休个假,去喝几杯,好好睡一觉。瑞安,你那俩眼睛跟雪地上撒尿后留下的凹洞似的,跟女朋友还是谁聚一聚,周一养好精神再回来继续干活。”
回到走廊,我们都没有看对方,也没有人往重案室走。凯茜靠着墙,用鞋尖戳地毯。
“他说得有道理,其实,”萨姆开口了,“我们自己来也没问题的,所以就我们三个来吧。”
“别说了,萨姆,”我说,“别说了。”
“什么?”萨姆困惑地问,“什么别说了?”我撇过头去。
“不能丧气,”凯茜说,“我们不该搞砸的,我们有尸体,有凶器,有……我们现在应该找到嫌疑犯了才对。”
“唉,”我说,“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找一家最近而且不错的酒吧,喝到不省人事,有谁要跟我去?”
最后,我们去了多伊尔酒吧。虽然那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音乐太吵,桌子又太少,学生和穿西装的上班族摩肩接踵,但我们都不想去警察经常光顾的酒吧,因为那里所有人都会问你,“维斯塔尔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酒过三巡,我上完厕所回来,胳膊肘跟一个女孩的胳膊肘撞到了一起,她手上的酒洒了出来,泼了我们两个人一身都是。是她不对,她不知道听朋友说了什么,笑得往后仰直接撞到了我,但是她长得很漂亮,是我喜欢的那种娇小优雅型的女孩。我们互相跟对方道歉,检查彼此的“灾”情,她温柔且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马上买了一杯酒请她,两人开始攀谈起来。
女孩名叫安娜,艺术史硕士在读生,穿着飘逸的白棉裙,纤腰盈盈一握,金色的秀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使我想起温暖的海滩。我跟她说我是英国大学里的文学教授,来这里研究《德古拉》的作者布莱姆·斯托克。她轻咬杯缘,被我的笑话逗得咯咯直笑,露出洁白的兔牙,非常迷人。
隔着安娜,我瞄到萨姆扬起一边眉毛对我咧嘴笑,凯茜则在学小狗,瞪大眼睛哈哈地喘着气,但我都装作没看见。我已经太久没跟人上床了,简直没道理,我现在只想跟这个女孩回家,笑呵呵地溜进她的学生宿舍,对着满墙的艺术海报,用手指缠住她的蓬松秀发,让我的脑袋完全放空,一整夜都躺在她甜蜜又安全的床上,甚至明天一整天。没有他妈的片刻想起当年和现在的案子。我一手搂住安娜的肩膀,拉她闪过硬灌了四杯啤酒的家伙,在她背后朝凯茜和萨姆比画了下手指头。
酒吧里人推人,人挤人,我和安娜的距离越来越近。我们谈完各自研究的主题(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读一点布莱姆·斯托克),又聊到阿伦岛(安娜和她的朋友,去年夏天;自然之美;逃离肤浅的都市生活真令人欣喜),她谈到兴起时,开始不自觉地触碰我的手腕。这时,她的一个朋友从大吼大叫的一群人里走过来,站到了她身后。
“你没事吧,安娜?”那个男的不悦地问,伸手搂住安娜的腰,斗牛似的瞪了我一眼。
安娜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仿佛分享秘密似的对我微微一笑。“我很好,奇利亚。”她说。我猜这小鬼不是她的男朋友,起码她没有表现出“我有男朋友”的样子,但他显然很想当她的护花使者。他个头很壮,是那种魁梧式的英俊,看起来应该喝了不少,很想随便抓个借口找我出去单挑。
我还真的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答应。兄弟,你听到这位女士说的了,回去跟你的死党混吧……我瞄了一眼萨姆和凯茜,他们已经不理我了,两人正聊得起劲。室内很吵,为了要听清楚对方说话,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萨姆一根手指在桌上比画着。我突然彻底厌恶起自己和我的专业面具,连带厌恶起安娜和她想跟我以及这个叫奇利亚的小鬼玩的把戏。“我得回去找我女朋友了,”我说,“抱歉刚才打翻你的酒。”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惊诧得嘴巴张成粉红色“o”形的安娜和一脸困惑、眼中闪着怒火的奇利亚。
我回到位子上坐下,伸手揽了一下凯茜的肩膀,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被拒绝啦?”萨姆问。“不对,”凯茜说,“我打赌是他改变心意,跟她说他有女朋友了,才会对我毛手毛脚。下回你再这样,瑞安,我绝对会把萨姆的脸吻得凸出来,让你的小女友的同伴冲过来痛打你一顿,教训你诱拐良家少女。”
“该死,”萨姆乐呵呵地说,“真是太好玩了。”
酒吧关门之后,萨姆直接回家了,我则跟凯茜回到了她的住处。今天是周五,第二天不用早起,因此没有理由不躺在沙发上喝点小酒,偶尔起身换换音乐,让壁炉里的柴火慢慢燃烧,噼啪低鸣。
“你知道吗,”凯茜从杯里捞出冰块放在嘴里吮着,懒洋洋地说,“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小孩的逻辑跟大人的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我们刚刚在谈莎士比亚,谈《仲夏夜之梦》里的精灵,我的思绪还停在它们身上。我以为她又要开始东拉西扯,说小孩的想法跟十六世纪的人很像之类的,于是我打算等她一说完,就开口反驳。
“我们一直在想凶手是用什么方法把凯蒂骗到遇害地点的……不要,你给我停下来好好听。”我用脚踢她的腿,对她咧着嘴:“你才该闭嘴,我已经下班了,我什么都听不见,啦啦啦……”时间很晚了,我又喝了伏特加,脑袋晕晕的,我决定再也不管这个错综复杂、令人沮丧、毫无头绪的案子。我想再多谈点莎士比亚,或者打牌。“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个男的想要猥亵我。”凯茜说。
我立刻停下踢脚的动作,抬头看着她。“什么?”我说,语气有点太过谨慎了。我心想,原来这就是凯茜的秘密房间,而我现在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了。
她转头看向我,显然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不是,他并没有真的对我做什么。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隐约有点不爽,“那发生了什么?”
“我们学校那时候有一股弹球热潮——大家随时随地都在玩弹球,午饭时间玩,放学后也玩,我们会用塑料袋装着弹球带着走,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每个人都想知道对方有多少颗弹球。所以有一天放学后,我留了下来——”
“你?真没想到。”我说着翻了个身,拿起酒杯。我不知道凯茜到底想说什么。
“少来,别以为你是完美先生。总之我正要离开学校,有一名职员,不是老师,应该是打扫的人或工人之类的,从小屋子里走出来问我:‘你要弹球吗?跟我进来,我给你弹球。’那家伙很老,可能有六十岁了,白头发,留着大胡子。我在门边犹豫了一会儿,就走进去了。”
“天哪,凯茜,你真是大笨蛋。”我说完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酒杯,将她的双脚抬到我的腿上轻轻按摩。
“没有,我跟你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到我背后,双手伸到我胳膊底下,好像要把我抬起来,结果却开始乱摸我衬衫的扣子。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我把弹球放在上面的架子上了,我要把你举起来,让你拿得到。’我知道问题严重了,虽然我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于是扭开身子说:‘我才不要弹球呢。’说完就拔腿跑回家了。”
“你真走运。”我说。她的脚很瘦,脚背很高,虽然隔着柔软的居家厚袜子,我还是感觉得到她的肌腱,感觉她小巧的骨骼在我拇指下滑动。我想象着凯茜十一岁时的模样:膝盖上到处都是伤痕,指甲被啃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双严肃的棕色眼睛。
“没错,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和别人说过这件事吗?”我不希望故事到这里就没了。我要她再多透露一点,说些恐怖又可耻的秘密。
“没有,因为整件事都让我很不舒服,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就是我想讲的重点:我从头到尾都没想到与性有关。我知道那方面的事,我和朋友成天都在聊,我知道有地方不对劲,我知道他想解开我的衬衫,但就是没有把事情联系起来。过了好几年,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有件事让我回想起了那次经历,可能是看到小孩在玩弹球之类的吧,我才突然会过意来:天哪,那家伙当年是想猥亵我!”
“这跟凯蒂·德夫林有什么关系?”我问。
“小孩看待事情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样,”凯茜说,“把脚伸过来,换我帮你按。”
“不要,你难道没看到臭气从我的袜子上冒出来吗?”
“天哪,你好恶心,你都不换袜子的吗?”
“等它们可以粘在墙上的时候才换,这是单身汉的规矩。”
“这哪里是规矩,根本就是退化。”
“那就按吧。”我说完两腿一伸,抵到她面前。
“才不要,去找你的女朋友。”
“那你现在念叨个什么劲?”
“女友看到臭袜子不能抱怨,朋友可以。”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专业地甩甩手抓住我的脚,“再说,你要是多上几次床,就不会那么惹人厌了。”
“你还有资格说我。”我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对凯茜的性生活完全不了解。在我们相识之前,凯茜有个还算认真交往的男朋友,是个辩护律师,叫艾丹。在她进缉毒组那会儿,艾丹从她的生活里慢慢消失了。做卧底很难维系感情。那之后,如果她交了男朋友,我一定会知道,而我想如果她跟谁约会了,不管那个约会代表着什么,我应该也会知道,不过除此之外,我就没概念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但现在突然不确定了。我看了她一眼,想怂恿她说说,但她只是按摩我的脚踝,对我神秘一笑。
“还有一件事,”她说,“就是我当时为什么会走进小屋。”凯茜的心就好比四叶形的交叉公路,突然变换方向,之后又像立体错觉画一样猛地回到原来的关键点。“不只是因为弹球,还因为那老人乡下口音很重,我猜是中部地区的口音,所以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想不想要天球啊?’我知道他不是这么说的,也知道他说的是‘弹球’不是天球,但我心里就是觉得他很可能是童话故事里的神秘老人,小屋里可能到处都是摆满一个又一个架子的占卜用的玻璃球、灵丹妙药和古羊皮纸卷,还有小恶龙被关在笼子里。我知道那只是一间小屋子,他只是个工人,但又觉得自己是即将走进魔法衣橱,通往神秘世界的小孩,如果错过了,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要怎么才能让各位明白我和凯茜之间的关系呢?不可能,除非我带你们回到过去,走过我们相处过程中的每一条羊肠小径。大家都说异性恋男人和异性恋女人不可能成为朋友,柏拉图式的朋友,但我和凯茜却赢了这一把,连丢五张a,然后笑着离开。她就像故事书里和主角共度暑假的亲戚:你在虫鸣不断的湖边教她游泳,老是偷偷把蝌蚪放进她的泳衣里恶作剧,两人在长满石楠的山坡上尝试初吻。多年后,在奶奶家杂乱的阁楼里,你们偷抽着大麻,回忆起当年那段往事,两人哈哈大笑。凯茜曾把我的指甲涂成金色,跟我打赌敢不敢直接去上班。我跟奎格利说她觉得克罗克·帕克体育场应该改成购物中心,然后看她被骂得一头雾水。她买了新的鼠标垫,把包装上的“摸我,感受截然不同”的字样剪下来粘在我衬衫背后,我过了半天才发觉。我们曾经爬出她家窗户,沿逃生梯走到楼下露台,一起喝自己发明的调味酒,唱汤姆·威兹的歌,头晕目眩地望着星星在绕我们身边打转。
不,这些是我喜欢回想的往事,晶莹剔透,也不是全无价值,但无论如何,不管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是我的搭档。然而,即使是现在,我仍然说不上来搭档这个词对我有什么影响,又代表着什么。我可以聊我们在寂静的房子里,双手持枪逐房搜查,唯恐持枪嫌犯就躲在门后;我可以聊监视嫌犯的漫漫长夜里,我们两个人坐在漆黑的车里喝保温瓶里的咖啡,拿出纸牌借着街灯的微光打扑克。有一回,我们跟两个肇事逃逸的偷车贼玩追逐战,在他们的地盘上狂飙,只见窗外都是涂鸦和垃圾堆。时速达到了六十英里,然后七十英里,我把油门踩到底,懒得再看时速表。最后他们直接撞上了围墙,我们抱着只有十五岁、哽咽哭泣的驾驶员,跟他保证他母亲和救护车马上就来,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们怀里。我曾经在恶名昭彰的住宅大楼里(那里的人绝对会让各位对人性彻底改观)被一个瘾君子拿注射器威胁。当时,我们锁定的目标不是他,是他弟弟,他的言谈举止一直都很正常,结果说着说着他突然手臂一扬,下一秒针头就已经抵在了我的喉间。我杵在原地,全身冒汗,心里拼命祈祷我和他千万不要打喷嚏;凯茜却盘腿坐在发臭的地毯上,拿了根烟给他,两人聊了整整一小时二十分钟。这中间他跟我们要过皮夹,要过车,要过毒品,要过雪碧,还要我们别管他,但是凯茜从头到尾语气沉着,似乎对那家伙很感兴趣。最后他竟然丢下注射器,靠墙坐在凯茜对面,开始说自己的陈年往事。我双手恢复正常之后,他乖乖让我戴上了手铐。
我喜欢优雅的女孩,会在高窗边独自感伤或在钢琴旁哼唱甜蜜的老歌,长发飘逸,纤柔如苹果花蕊般的姑娘。这和在你背后支援你,与你并肩作战的女孩完全不同,这样的女孩只会让你发抖。各位不妨回想一下自己第一次谈恋爱或做爱的经历:你的心仿佛要爆炸般使你的眼前一片空白,指尖有如通电般吱吱作响,整个人从此彻底转变。但我要跟各位说,这跟每天把性命直接交到对方手上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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