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罗莎琳德脸色一暗,撇过头去。我等着。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说:“没有。我……没有那种事。”

我觉得事有蹊跷,但她语气僵硬,我不想逼她,至少现在不想。现在回想起来,我当然会觉得当时或许应该追问下去,但老实说,我不认为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我说,“但是别再离家出走了,好吗?要是你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或是很想找人说话,就打电话给被害人协助中心,或者也可以打电话给我。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对吧?我会尽量帮忙的。”

罗莎琳德点点头说:“谢谢你,瑞安警探,我会记得的。”她看上去很孤独,闷闷不乐的,我有一种感觉,虽然我不确定,但在一个关键点上,我让她失望了。

我回到局里,凯茜正在办公室复印笔录。“是谁找你?”

“罗莎琳德。”

“哦,”凯茜说,“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和她交代细节。“没什么,就只说到乔纳森再怎么言之凿凿,凯蒂其实对男孩还是很感兴趣。罗莎琳德不知道人名,所以我们得再去找凯蒂的朋友谈一谈,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信息。她还说凯蒂会说谎,不过话说回来,哪个小孩不会?”

“还有吗?”

“差不多就这些。”

凯茜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猜不透她的表情。之后她说:“起码她还肯跟你说话,你应该跟她保持联系,她可能会透露更多信息。”

“我问过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心里有点罪恶感,便又补了一句,“她说没有,但是我不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嗯。”凯茜应了一声,继续复印她的东西。

结果,我们第二天去问克里斯蒂娜、玛丽安娜和伊丽莎白,三个人全都坚决否认,表示凯蒂没有男朋友,也没喜欢上什么人。“我们有时会拿男孩子取笑她,”伊丽莎白说,“但其实没那回事,你知道,就只是胡闹。”红头发的伊丽莎白神情开朗,身体刚开始发育,胸脯微微突起,眼眶泛泪时有一种困惑的表情,仿佛哭泣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的事。她吃力地在套头毛衣袖子里翻找,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面纸。

“不过,她可能没跟我们说。”玛丽安娜说。玛丽安娜是三个女孩当中最安静的,像个苍白的小精灵,穿着时髦的青少年服装。“凯蒂她——她生前对一些事情很保密,比如她第一次参加芭蕾舞学院面试,我们是在她拿到入学许可之后才知道的,还记得吧?”

“嘿,小姐,这是两件事好吗?”克里斯蒂娜说。她也在哭,因为鼻塞,她声音里的气势都消解掉了不少。“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她有男朋友?”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会找支援刑警重新查访住宅区和凯蒂班上的所有男孩,但我发现事情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模一样。这件案子就像街头玩的诈骗游戏猜果壳,没完没了又让人火冒三丈。我知道奖品就在那里,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但游戏就是有诈,庄家动作快得让我跟不上,每当我很有把握地指向某个果壳时,翻开后底下永远是空空如也。

我和凯茜正要离开纳克拿里,索菲打电话通知我们化验结果出来了。她显然是边走边打的,我能听到手机晃动着的声音和她充满自信且匆忙的脚步声。

“德夫林家小孩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她说,“实验室积压了六个月的工作,想想也知道他们什么状态,但我还是想办法插上了队,就差没跟他们那儿的头号怪胎上床了。”

我开始心跳加速。“多谢了,索菲,”我说,“我们又欠你一次。”负责开车的凯茜转头瞄了我一眼,我用嘴巴做口型:“结果出来了。”

“药物检验呈阴性,她没有吸毒、喝酒或服用药物。她身上有各种痕迹,大部分来自户外,灰尘、花粉之类的,很正常,跟纳克拿里镇的土壤成分吻合,就连衣服里面的和血上沾的也不例外。好消息是痕迹不只来自弃尸地。实验室的人说,那座森林里有一种很罕见的植物,附近都没有发现(植物鉴证组的家伙显然很兴奋),而花粉传播不可能超过几英里,这表示那小孩从出事前到出事后应该都在纳克拿里。”

“这跟我们的发现吻合,”我说,“你刚刚说有好消息?”

索菲哼了一声。“我已经说了。脚印是死路一条,半数来自考古队员,剩下的都太模糊,没什么用。我们在小女孩身上找到的纤维几乎都和从她家提取的样本吻合,只有五六个来源不明,但都无关紧要。t恤上有一根头发是发现尸体的那个白痴的,有两根来自女孩的母亲,一根在野战裤上,一根在袜子上,很可能是她母亲洗衣服的时候留下的,所以也不重要。”

“有dna吗?或是指纹之类的?”

“嗯。”索菲说。她正在吃什么酥酥脆脆的东西,我猜是薯片——垃圾食物几乎就是她的主食。“有几个血印,但都来自橡胶手套,真是意外啊意外。这也表示没有上皮组织。没发现精液或唾液,也没有除小女孩之外的其他血迹。”

“哦。”我的心慢慢下沉,我又猜错果壳了,我之前那么满怀希望,现在只觉得自己又蠢又笨。

“除了海伦发现的那个古老的血迹。他们化验出了血型,是a型阳性,而你们的被害人是o型阴性。”

她停了一下,又塞了一口薯片。我的肠胃一阵翻搅。“你说什么?”她问我,但我根本没说话,“你们之前不就是这样猜吗?跟当年那件案子的血迹样本吻合。没错,这条线索是有点牵强,但起码这是个关联。”

“好的。”我说。我感觉凯茜也在听,便把肩转向她。“太好了,谢了,索菲。”

“我们已经把袜子样本和鞋子送去做dna检验了,”索菲说,“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抱太大期望。就算有什么,也都他妈的烂了。是谁那么天才,竟然会把血液样本收在地下室?”

我和凯茜很有默契,她负责当年的那件案子,我则全力调查德夫林家。麦凯布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了,死于心脏病发作,但凯茜还是跑去拜访了基尔南。基尔南退休了,住在都柏林外围的滨海小镇莱敦。他已经七十好几,红润的脸庞感觉很风趣,身材有点走形,但还看得出当年身为橄榄球运动员的壮硕体格。他带着凯茜在空荡荡的海滩上散了很久的步,伴随着海鸥和麻鹬的嘶鸣声,回忆着当年纳克拿里那件悬案。那天晚上,我们又聚在凯茜家,我在面包上抹芥末,萨姆倒酒,凯茜一边生火一边跟我们说基尔南看起来很快乐。他在玩木雕,柔软破旧的裤子上都是木屑。他们两人出门散步前,他妻子在他脖子上缠了一条围巾,还亲了他的脸颊。

他还记得那件案子的所有细节。爱尔兰成为国家后的历史还很短暂,局势混乱,但失踪之后从此下落不明的小孩还不到六个。基尔南永远忘不了那两个当年交到他手上,但他却辜负了的小孩。他告诉凯茜(他有点防备,凯茜说,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说了千百遍),警方当时展开大规模搜索行动,警犬、直升机、潜水员全部出动,警员和义工在森林、丘陵和田野进行地毯式寻人,清晨就开始行动,一直到日斜西山才暂告一段落,如此持续了数周之久。他们追查到了贝尔法斯特和凯里,甚至伯明翰。基尔南的耳边一直萦绕着一个声音,说他们查错方向了,答案其实一直就在他们眼前。

“他的推断是什么?”萨姆问。

我把最后一块牛排翻到面包上,开始给他们递盘子。“等一下再说,”凯茜对萨姆说,“先享用三明治,瑞安难得会做让人感谢的好事。”

“你眼前的这两位男士可都天赋异禀,”我说,“我们吃东西的时候可以听人说话,一心两用。”如果我能先一个人听完这个故事当然最好,只可惜她从莱敦回来得太晚。我之前光想到这件事就已经没食欲了,所以现在听故事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影响了。再者说,我们都是晚餐时间讨论案情,就算想改也由不得我。萨姆似乎从办案开始到现在都没发现我和当年的事件有关联,也没注意到我的情绪起伏,但我实在很难相信一个人竟然会迟钝到这个地步。

“这么厉害哟,”凯茜说,“好吧——”她偷瞄了我一眼,我转头装作没看见。“基尔南认为那两个小孩并没有离开纳克拿里,我不清楚你们记不记得,这件案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小孩……”她斜过身子翻阅打开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笔记。“叫亚当·瑞安。那天下午他和他们在一起,警方搜寻了两个小时后在森林里找到了他,当时人没有受伤,但鞋子里有血,而且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因此,基尔南推断不管当时出了什么事,一定是在森林里,要么就是在附近,否则亚当怎么会回到那里?他认为应该有人,而且是当地人,并且留意那三个小孩很久了。那家伙在森林里跟他们攀谈,或许把他们哄骗到了他家,然后动手攻击。他可能本来没有想杀害那三个小孩,只是想猥亵他们,结果出了差错。凶手施暴的时候,亚当乘机逃走了,回到了森林里,这表示凶手和另外两个小孩不是在林子里,就是在住宅区紧临森林的某间房子里,或是附近的农舍里,否则亚当应该会直接回家才对,不是吗?基尔南认为那家伙情急之下杀了那两个小孩,很可能分尸之后先藏在家里,然后等待机会再丢弃到河里或掩埋起来,也许埋在花园,但更有可能埋在森林,虽然事发之后的几周里都没有土地遭人无故挖掘的报告。”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又呛又腥,害我差点没吐出来。我喝了一口酒,嚼都没嚼,硬是把三明治给咽了下去。

“亚当现在怎么样了?”萨姆问。

凯茜耸耸肩说:“我不认为他能给我们什么线索,基尔南和麦凯布不断找亚当问话,问了好几年,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他们只好放弃,认定他当时的记忆应该是永久丧失了。亚当全家后来搬离了住宅区,纳克拿里人间传的小道消息是他们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她到目前为止说得都对,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难,这么荒谬。我和凯茜就像两名间谍,小心翼翼地用正经且生硬的词汇在萨姆面前交流。

“他们一定觉得快疯了,”萨姆说,“明明就有目击证人……”萨姆摇摇头,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没错,基尔南说他们真的很沮丧,”凯茜说,“不过那个小孩也已经尽力了,他甚至跟当地两个小孩一起协助警方重建现场,希望能回想起那天下午他和朋友们到底做了什么,但他一走进森林就僵住了。”我的胃翻搅了一下。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我放下三明治,突然非常想抽烟。

“可怜的小鬼。”萨姆平静地说。

“麦凯布也是这么想的吗?”我问。

“不是,”凯茜把大拇指上的芥末酱舔掉,说,“麦凯布认为是过客干的,凶手只在纳克拿里待了几天,可能是从英国来的,说不定是来工作的,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可能的嫌疑犯。他们做了快一千份问卷,询问过几百号人,排除了所有南都柏林的性变态和怪胎,追查了全体住宅区居民案发前后的行动,详细到以分钟为单位……你们应该很有经验,通常情况下都是嫌疑犯好找,罪证难寻,但他们半个嫌疑人都没查到,所有线索追查到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好像跟现在差不多。”我灰心地说。

“基尔南觉得一定有人替凶手掩饰,提供不在场证明,所以他才能逃过侦查,但麦凯布却认为找不到人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可以找。他的推断是三个小孩在河边玩,一直沿着河跑到森林的另一边,距离很长,但他们之前走过。那里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麦凯布认为当时可能有人正好开车经过那里,看到三个小孩后就强拉或哄骗他们上了车,亚当反抗并挣脱了,拔腿跑回了森林,嫌疑犯则开车把另外两个小孩带走了。麦凯布跟国际刑警组织和英国警方联络,但他们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基尔南和麦凯布,”我说,“他们都认为那两个小孩被谋杀了?”

“麦凯布显然不是很确定,他认为他们有可能被绑架,或许是心理异常、非常想要小孩的家伙干的,不然就是……总之,他们起初觉得小孩可能只是离家出走,但他们才十二岁,身上又没有钱,应该不出几天就会被人发现的。”

“那个,凯蒂遇害可不是路过的人干的,”萨姆说,“他显然设计了两人的碰面,还把她的尸体藏了一天……”

“老实说,”我说(没想到我语气竟然这么轻快,若无其事,真是不可思议),“我也不认为当年那件案子是汽车绑架案,如果我记得没错,鞋子是当鞋上的血开始凝结之后才穿回亚当脚上的,换句话说,绑架犯应该跟三个小孩共处了一段时间,在森林附近,直到亚当逃走为止。因此,我觉得是当地人干的。”

“纳克拿里是个小地方,”萨姆说,“镇上出现两个小孩杀手的比例会有多高?”

凯茜将盘子放在二郎腿上摆稳,双手绕到颈后按摩起僵硬的脖子。我发现她有黑眼圈,突然明白她跟基尔南谈了一个下午一定已经很累了,她不想多讲两人说了什么或许不光是因为顾虑我的心情。她微微抿着嘴角,表示她有话没说,我很好奇基尔南到底跟她讲了什么让她决定把话藏在心里。

“我跟你们说,他们连树都搜了,”她说,“案发之后几周里,有个天才刑警想到之前有一个案子是小孩爬树的时候掉进了中空的树干里,四十年后才被人发现。于是基尔南和麦凯布就派人搜查所有树木,拿手电筒检查空树干……”

凯茜说完,我们都静默下来。萨姆慢条斯理、津津有味地把三明治吃完,放下盘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凯茜动了动身子,伸出一只手,我把她的烟递给她。“基尔南现在还会梦到那件案子,你们知道吗?”她拿出一根烟,轻轻地说,“他说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频繁了,退休之后大约几个月梦一次。他梦到他夜里在森林中寻找那两个小孩,呼喊他们的名字,突然有人从树丛里蹦了出来,朝他扑了过去。他知道那就是带走两个小孩的人,他看到了对方的脸,‘清楚得就像现在我眼中的你’,他说。但他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炉火蓦地迸裂,火花四射,我立刻左右张望,因为我觉得自己确实瞄到有什么东西从壁炉里飞进房间,小小的、黑黑的,还有爪子,难道是只雏鸟从烟囱里掉下来了?结果什么都没有。我回过头来,发现萨姆正在看我,眼神镇定,带着同情,还带着一丝怜悯,不过他只是对我笑了笑,倾身过来帮我把酒斟满。

那段日子,即使我有机会睡个好觉,也还是辗转难眠。我本来就睡得不好,这我已经说过了,但那阵子不一样,我发现自己一直卡在半梦半醒之间,既睡不着,又醒不过来。我常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大喊“小心!”,不然就是“我听不见!什么?什么?”。我会恍惚觉得有人鬼鬼祟祟闯进我的房间,浏览我的办案笔记,翻动衣橱里的衬衫,我明明知道是幻觉,却惊慌地挣扎着想要醒来对付他们,把他们赶走。有一回我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竟然挤在卧房门边的墙角,一只手疯狂地乱摸乱抓,想把灯打开,双脚却几乎不听使唤。我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听到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模糊的呻吟声,过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声音。我打开大灯、台灯之后爬回床上,却惶惶无法入睡,就这样直到闹钟响起。

我还听见了小孩的声音,不是彼得,也不是杰米,都不是,是一群小孩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我从来没听过的游戏歌,他们唱得很开心,无忧无虑,声音干净得不像是人类。伴随歌声而来的是轻快、复杂又纯熟的拍手声:你说你说好伙伴,快快出来跟我玩,爬到苹果树上来……两个两个白小孩,穿着一身绿衣衫,一个一个好孤单,永永远远没了伴……他们的歌声有时会在我脑中萦绕一整天,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消失,让我很怕自己会不小心哼出来,被奥凯利逮个正着。

周六,罗莎琳德给我打来电话,那时我人在重案室,凯茜去找失踪人口组问事情去了,奥戈尔曼正在我背后大声抱怨着有个家伙在挨家挨户查访的时候对他很不尊重,我只有耳朵紧贴手机,才能听得到她在说什么。“瑞安警探吗?我是罗莎琳德……很抱歉打扰你,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过来跟杰茜卡谈一谈?”

我听到了市区的嘈杂声:车声,人的高声谈话声,还有行人通行信号疯狂的哔哔声。“当然有,”我说,“你们在哪里?”

“在市中心,我们可以跟你约在中央饭店的酒吧碰面吗?差不多,呃,十分钟后?杰茜卡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把主档案夹翻出来,开始找罗莎琳德的出生日期,因为要跟杰茜卡谈话,必须有“适当的成人”陪同在场。“你们的父母也在吗?”

“没有,我……没有。我想他们不在的话,杰茜卡说话会比较轻松,这样可以吗?”

我心里的警告信号又响起了。我翻到家属资料栏:罗莎琳德今年十八岁。应该“适当”吧,我想。“没问题,”我说,“待会儿见。”

“瑞安警探,谢谢你,我就知道应该找你——我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我们得赶回家,不能超过——”“哔”的一声,电话断了,看来不是手机没电,就是没钱了。我给凯茜留了张字条“马上回来”,便离开了局里。

罗莎琳德很有品位,中央饭店的酒吧依然坚持老式风格:天花板上有装饰性的线条,扶手椅又大又舒服,额外占去了许多空间,书架摆满装帧优雅、稀奇古怪的旧书,跟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比起来,感觉非常舒服。我此前周六偶尔会来这里喝杯白兰地,抽根雪茄(当时公共场所还没禁烟),花一整个下午读一九三八年的《农用年历》或维多利亚时代的三流诗集。

罗莎琳德和杰茜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罗莎琳德的鬈发松松地绑着,她身着长裙,轻纱褶边短衫,一身雪白,跟四周景物搭配得完美无瑕,仿佛刚刚才离开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庭园宴会。她凑到杰茜卡耳边,一边用手温柔地抚摸妹妹的头发,一边跟她说悄悄话。

杰茜卡盘坐在扶手椅上。看到她时我又被吓了一跳,跟我头一回见她时一样艰难。阳光透过上面的玻璃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耀眼夺目,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活泼、热情却又很迷惘。她的眉毛弯成了漂亮的v字形,鼻子尖尖翘翘的,饱满的双唇给人一种孩子气的感觉。我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脸,是在库珀的不锈钢验尸台上,表情空洞,血迹斑斑。她就像缓刑犯,又像希腊神话中的欧律狄克,奇迹般地暂时从地府回到了丈夫俄耳甫斯的身边。我很想伸手触摸她柔柔的黑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她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和呼吸,仿佛只要尽力保护好她,就能扭转时空保护住凯蒂。我好想这么做,想到几乎无法呼吸。

“罗莎琳德,”我说,“杰茜卡。”

杰茜卡全身一颤,双眼突然睁大,把我的幻觉也带走了。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桌上碗里的糖包。她把糖包的一角塞进嘴里,开始吸吮。

罗莎琳德一看到我,立刻神情一亮。“瑞安警探!真高兴见到你,我知道时间很赶,不过——哦,请坐,请坐……”我拉开另一张扶手椅。“杰茜卡看到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对吧,小乖?”

杰茜卡耸耸肩,笨拙地扭动了身子。

“你好,杰茜卡。”我轻声说,尽可能地让自己从容应对。我心里闪过十几种可能:如果事情跟家长有关,我就得找地方安置这两个小孩,但是杰茜卡一定会变得很糟……“你想把事情告诉我我很高兴,你看到了什么?”

她双唇微启,身体在椅子上晃了晃,然后摇了摇头。

“哦,天哪……我就知道可能会这样,”罗莎琳德叹了口气,“好吧,她说她看到凯蒂——”

“谢谢你,罗莎琳德,”我说,“但我必须听杰茜卡自己说,不然就只是旁证,法庭是不会采信的。”

罗莎琳德一脸茫然,显然是吓到了。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好吧,当然是这样,如果这是必要的……我只是希望……”她弯腰凑到杰茜卡身边,对她微笑,试着让她看着她。她将杰茜卡的头发绾到耳朵后面,说:“杰茜卡?亲爱的?你真的应该告诉瑞安警探,跟他说说我们谈过的那件事,小甜心,这很重要。”

杰茜卡把头避开。“不记得。”她喃喃地说。

罗莎琳德的笑容一僵。“拜托,杰茜卡,你之前不是记得很清楚吗?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还要瑞安警探跷班来跟我们见面,不是吗?”

杰茜卡又摇了摇头,继续咬糖包,她的嘴唇在发抖。

“没关系,”我说,虽然我很想摇醒她,“她只是有点紧张。她心里一直都不好受,对吧,杰茜卡?”

“我们心里都不好受啊,”罗莎琳德厉声说道,“但我们中总要有一个人应该表现得像个大人,而不是像个愚蠢的小女孩。”杰茜卡整个人往明显大很多的套头毛衣里又缩了缩。

“我知道,”我尽量用安抚人心的语气(我希望如此)说,“我知道,我明白有多不好受——”

“不,你错了,瑞安警探,你不懂,”罗莎琳德跷起二郎腿,膝盖抖呀抖地说,“没有人能体会那是什么感受。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一趟。杰茜卡不想跟你说她看到什么,而你显然也不认为那很重要。我想我们还是告辞吧。”

我不能失去她们。“罗莎琳德,”我身体前倾,急切地跟她说,“我很认真,而且我真的了解,真的,我知道。”

罗莎琳德鄙夷地笑了笑,一边在桌下摸索着皮包,一边说:“我想也是。放下来,杰茜卡,我们要回家了。”

“罗莎琳德,我真的知道。我跟杰茜卡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有两个好朋友不见了,我很清楚你们的感受。”

罗莎琳德抬头盯着我。

“我知道这跟失去亲妹妹不一样——”

“没错。”

“但我清楚被遗留下来的感觉有多难受,我会尽全力不让真相石沉大海,好吗?”

罗莎琳德又看了我很久,之后放下皮包笑了。她喘着气如释重负地说:“哦——哦,瑞安警探!”她想也没想就伸手越过桌子,抓着我的手说:“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就知道一定有理由!”

我之前没想过这一点,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暖。“希望你说得没错。”我说。

我捏了捏她的手,要她不要担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握住了我的手,立刻轻轻一甩,很不好意思地把手抽走了。“哦,我不是故意要——”

“这样吧,”我说,“我可以先和你聊一会儿,等杰茜卡准备好了再让她说,如何?”

“杰茜卡?小乖?”罗莎琳德碰碰杰茜卡的手臂,杰茜卡颤了一下,睁大眼睛。“你还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吗?”

杰茜卡考虑着,抬头看着罗莎琳德的脸,罗莎琳德对她微笑。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我给自己和罗莎琳德买了咖啡,给杰茜卡买了七喜。杰茜卡两手捧着杯子,被催眠似的盯着不断上浮的气泡,我和罗莎琳德则在旁边聊天。

老实说,我没想到跟一个青少年聊天竟会这么愉快,但话说回来,罗莎琳德不是一般的年轻女孩。聊着聊着,凯蒂遇害带来的震惊逐渐淡去,我这才发现她私底下是什么模样:活泼,外向,优雅且迷人,不可思议地聪明又健谈。我真好奇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怎么都没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子。她很天真,但她自己知道。虽然我们应该很严肃,虽然我心里不由得担心她这么天真,总有一天会惹上麻烦,虽然杰茜卡像猫一样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听着罗莎琳德不停地开自己的玩笑,既认真又淘气,我还是发自心底地笑了。

“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我问。我是真的很好奇,因为我实在没法想象像她这样的女孩跑去做朝九晚五的工作。

罗莎琳德笑了,但脸上闪过一丝悲伤。“我很想学音乐。我九岁就开始拉小提琴了,也懂一点作曲,老师说我……呃,他说我肯定能进一个不错的音乐学校,只是……”她叹了口气,“费用很高,我——我父母不怎么愿意,他们希望我受训当秘书。”

但他们却赞成凯蒂申请皇家芭蕾舞学院,而且一路鼎力支持。我在家暴组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家长会选定一个小孩,不是对他关爱备至,就是事事都怪在他头上(像对待小宠物一般对待她,乔纳森那天就是这么说的),相比之下,其他兄弟姐妹就好像是别人家的小孩。这样的小孩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你会找到办法的。”我说。我觉得要她去当秘书真的很离谱,德夫林夫妇到底在想什么啊?“比如说申请奖学金之类的,我想你应该足够优秀。”

她微微低下头,说:“嗯,国家青年乐团去年演出过一首我写的奏鸣曲。”

我当然不相信她说的话。这谎话太明显了,如果真有其事,街坊邻居早该传遍了。然而,奏鸣曲三个字却直直地打进我心里,因为我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他叫彼得,他比我早生了七分钟……除非现实难以承受,否则小孩不会说这么差劲的谎,而罗莎琳德只不过比小孩大一点。

我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罗莎琳德,我知道你家里有问题,告诉我,让我帮助你……但现在说还太早,只会让她再度披上自我防卫的盔甲,让我的努力前功尽弃。“好厉害,”我说,“真是让人佩服。”

她尴尬地笑了笑,忽闪着睫毛瞥了我一眼。

“你的朋友,”她怯生生地说,“那些失踪不见的,他们怎么了?”

“说来话长。”我说。话头是我起的,但我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只见罗莎琳德的眼神慢慢起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我不想再失去她的信任,但要我跟她说当年那件事,实在不大可能。

结果是杰茜卡救了我。她在扶手椅上微微侧身,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罗莎琳德的手臂。罗莎琳德好像没发现。“怎么了,杰茜卡?”我说。

“哦——怎么了,小甜心?”罗莎琳德倾身凑到她面前说,“你准备好要跟瑞安警探说那个男生的事了吗?”

杰茜卡僵硬地点点头。“我看到一个男生,”她说,她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罗莎琳德,“在跟凯蒂说话。”

我心跳开始加速。我要是信徒,绝对会跑去教堂为所有日历上有纪念日的圣人点上一根蜡烛:终于有一条明确的线索了。“太好了,杰茜卡,在哪里?”

“在路上,我们从店里回来的时候。”

“只有你和凯蒂。”

“嗯,爸爸妈妈让我们去的。”

“那当然。那个男生说了什么?”

“他说,”杰茜卡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他说:‘你舞跳得很好。’凯蒂就说:‘谢谢。’她很喜欢别人称赞她舞跳得很好。”

她抬头紧张地望着罗莎琳德。“你做得太好了,小乖,”罗莎琳德摸摸她的头发说,“再继续加油。”

杰茜卡点点头,罗莎琳德碰了碰玻璃杯,杰茜卡立刻乖乖喝了一口汽水。“然后,”她说,“他说:‘你长得很漂亮。’凯蒂说:‘谢谢。’她也喜欢别人说她漂亮。然后他又说……他说……‘我女儿也喜欢跳舞,但她腿断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凯蒂说:‘现在不行,我们要回家。’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你长得很漂亮……这年头已经很少有成年男子会对一个十二岁小女孩说这样的话了。“你认识那个男的吗?”我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杰茜卡摇摇头。

“他长什么样子?”

没说话。她吸了一口气后说:“很大。”

“跟我一样大?很高?”

“对……嗯……对。不过,他这样大。”她说着伸开双臂,玻璃杯颤巍巍地晃了一下。

“他是大胖子?”

她咯咯地笑了,声音很尖很紧张。“对。”

“他穿什么衣服?”

“呃,运动服,嗯,深蓝色的。”她又瞄了一眼罗莎琳德,罗莎琳德点点头鼓励她。

×,我暗自咒骂了一声,心跳更快了。“他头发长什么样?”

“没有,他没有头发。”

我在心底认真地跟达明道了歉,看来他不是为了讨好我们故意说那些话的。“他很老?还是很年轻?”

“跟你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杰茜卡嘴巴微张,嗫嚅了一下。“啊?”

“你和凯蒂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个男人的?凯蒂不见的前几天?几周?还是很久以前?”

虽然我努力轻声细语,但她还是被吓到了,身体微微一缩。“凯蒂没有不见,”她说,“她被杀死了。”说完她的眼神又开始恍惚,罗莎琳德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对,”我尽可能柔声地说,“没错,所以这很重要,你一定要试着回想起你们是什么时候遇到那个男人的,这样我们才知道是不是他杀了凯蒂,你办得到吗?”

杰茜卡的嘴巴又张开了一点,眼神飘忽,难以捉摸。

“她跟我说,”罗莎琳德靠在杰茜卡头上轻声说,“那是一两周以前,在凯蒂……”她咽了一口气,接着说,“但她不确定日期。”

我点点头。“非常谢谢你,杰茜卡,”我说,“你真的很勇敢。你如果再看到那个男的,能认得出来吗?”

毫无反应,她一动不动,糖包松松垮垮地悬在她弯曲的手指间。“我们该走了。”罗莎琳德的视线从杰茜卡身上移开,看了眼表,神色担忧地说。

她们走到街上,我透过窗户看着她们。罗莎琳德踩着碎步,自信且沉稳,臀部优雅地摆动着,杰茜卡牵着她的手,拖拖拉拉地跟在后头。我看着杰茜卡丝绸般的秀发,看着她低垂着头,突然想起许多老故事,双胞胎中有一人受伤,另一人即使相隔千里,也会感觉到疼痛。我心想,那天晚上,当她们一群女孩子在薇拉阿姨家说说笑笑时,她是不是曾经轻哼一声,只是没人察觉?而我们汲汲追求的答案,又是不是正锁在她古怪幽微的心灵深处?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罗莎琳德这么对我说。当我目送她离开时,这句话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即便是现在,我依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种种是否能证明她说的是完全正确的,还是大错特错,而我们又要用什么标准来分辨其中的差别呢?

欧律狄克意外被毒蛇咬死,丈夫俄耳甫斯悲痛欲绝,因而进入地府,历尽辛苦找到妻子,还感动了冥王。冥王准许俄耳甫斯将妻子带回人世,唯一的条件是走出地府之前不得回头张望。然而当他们走出地府大门之时,俄耳甫斯回头看了一眼,于是妻子便永远被留在了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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